第54章 二月 歡迎回家,左大人
安聲是深知左時珩酒量的, 安和九年,他膝有舊傷,太醫建議他睡前服用五加皮酒, 不過小小一杯, 他便能很快睡沉過去。
那五加皮酒用的酒要比她手上的果酒醇厚許多, 這果酒她之前還特意用熱水溫過,散了些酒性,變得更淡, 嘗來不覺酒味, 只有酸甜,但後勁十足。
左時珩略一猶豫,啜了小口,的確嘗不出酒味,也沒有醉意, 才放了心。
安聲微微一笑,未再續杯, 只給自己倒,同他閒聊著吃完了飯, 才又給他遞一小杯,說是解膩。
左時珩不疑有他, 飲罷未覺不適,仍神思清醒,但雙頰兩抹飛上的紅暈卻沒逃過安聲的眼。
她收拾了碗筷去廚房, 又打了熱水進來:“灶已熄了, 熱水存不了多久,我們洗了便去睡覺。”
“好。”
左時珩聞言起身,微不可察地搖晃了下, 思維漸漸遲滯,到了臉盆旁,竟想了想,要先打溼帕子還是打溼臉。
安聲忍笑,故意道:“先脫去外衣,再挽起袖子,免得溼了身。”
左時珩倍覺有理,一一照做,但不知為何,仍是有水珠順脖頸滑落而下,讓他皺了皺眉。
他覺得自己有些不對,但說不出為何。
安聲牽了他手,拉他坐到床上,解開他領口衣襟,用帕子輕拭頸側,鎖骨,胸前。
又問他:“是倦了麼?”
他搖頭,又點頭,纖長的墨睫垂了垂:“似乎有些。”
“左時珩。”安聲輕喊。
“嗯?”他掀起眼簾,乖乖望著她,一抹緋紅從耳廓蔓延到面頰,眼底有淡淡的茫然。
安聲捧起他臉,俯身吻他,低聲問:“喜歡我這樣麼?……”
他誠實點頭:“喜歡。”
安聲笑起來,伸手推他,他仰面倒在床榻上,有些不明白,但下一刻安聲溫熱軟香的身軀覆了上來,仍是如方才那般低頭吻了吻他,又問:“這樣……喜歡嗎?”
“喜歡。”
“騙人。”
左時珩蹙眉,著急向她解釋:“我何時騙你?”
“你若不是騙我,怎麼每次都不主動親我?”
“我……”
似是為了證明,左時珩翻身將她壓在底下,陰影投落,宛如一張網罩了下來,安聲如一條靈活的魚兒躍入網中,還要裝模作樣地掙扎一番。
左時珩那有力的小臂穩穩托起她柔軟腰肢,將她禁錮在懷,攜三分酒氣的呼吸灑落,眸中早已不清不白,他目光從未有一刻從她臉上離去,就這般低頭吻上她唇,雖然醉了,卻很溫柔。
他一直吻她,這是個很綿長的吻,彷彿將歲月無限拉長,兩個人齊齊化作星光,散落在時間長河裡盪漾。
既不像初次時蜻蜓點水的無措,也不像後來霸道強勢的佔有,而像是一個晴朗無風的溫暖午後,他們相偎在一起那樣尋常,那樣本該自然發生的事。
他對安聲的情慾安聲一直都知道,但他太年輕,年輕到還無法從容處理這些旖旎心思,縱然愛她,卻不知如何最好的愛她,才因怕傷了她而不願更進一步,彷彿在他有能力建起一座堅固堡壘前,總要為她留出一條退路似的。
安聲不想要這條退路,她本就沒有退路,也無須退路,她做下選擇時,就已是一往無前,絕不回頭。
但她可以強迫左時珩抱她吻她,卻無法強迫他佔有她,他太理智,無論如何情動,也絕不會徹底失控。
她原先想,她也不是不能等,等到他狀元及第,正式迎娶她後,萬事俱備,再水到渠成。
但她發現,她高看了自己,她對左時珩的渴望也並不亞於他對自己的渴望,若她是第一次遇見左時珩倒還罷了,但她與他已有過那麼美好的夫妻生活,她也變得貪心了。
每個人都該正視自己的慾望不是嗎?
她前日買酒時,就在為今日準備,一杯清淡果酒不足以讓他醉去,但卻能干擾他的理智,讓他無法始終保持清醒。
人在面對巨大誘惑前,掙扎往往只在一瞬。
“左時珩……”她伸手抱住他脖子,閉著眼,在唇齒交纏間低喚他名字。
他的吻愈發深入,愈發纏綿,為慾望而支配,沉溺在她的氣息裡,不僅吻她的唇,也吻她額頭,眉眼,鼻尖,臉頰,酒精的催化讓他大腦混沌,遲于思考。
每當他有停下的趨勢,安聲便又會給他更深的回應,將他拽入幻夢般的深淵。
她允許他,引導他,仰起修長玉頸,讓他的吻順理成章的落下,再繼續向下蔓延,輕輕舔舐在白皙精緻的鎖骨處,如同四處點火。
安聲勾住他肩背,柔軟細膩的手掌柔弱無骨似的,滑入他衣襟之下,輕輕一挑,便褪去了,掌心緊貼他被汗濡溼的緊實肌膚之上,幾乎毫無阻礙地感受到肌肉下那一份蓄勢待發的力道。
衣裳落下的那陣清涼讓左時珩清醒幾分,他垂眸皺眉,隱約意識到自己正在做一件荒唐的事,安聲欲打斷他的思考,抓住他的手剝落自己肩上的小衣,然後抱緊他,在他耳畔親了一親。
“別這樣停下……左時珩……”
左時珩抱她坐起,在她肩頭落下一吻,而後將她衣裳拉好,嗓音沙啞發沉:“再等等……如何?”
安聲未應他,沉默片刻,竟趴在他肩上低低啜泣。
左時珩心慌意亂,忙鬆開她。
安聲軟軟倒在枕上,散發遮臉,雙肩瑟縮。
“阿聲……”他立即俯身,輕輕撥開她發,見她一張芙蓉面,眉峰若蹙,似嬌非嗔,見他望來,一滴清淚緩緩滑過眼角,讓人心尖發疼。
“不要管我了……”
安聲側首,將臉埋在枕間嗚咽。
左時珩腦海嗡鳴一聲,本就醉意發散,如今哪裡還能思考,僅有的幾分清醒統統遁走,他好像犯下了彌天大錯,才讓阿聲這般委屈,一時自責歉疚紛至沓來,低下頭,捧了她臉,吻去她眼尾淚痕。
“左時珩,我……”
她的話還未說完,左時珩的吻又再次落了下來,一個更深更重的吻,連同她所有未盡的話一同吞沒,而積壓已久的慾望卻在此刻決堤,愛意如潮,洶湧滔天。
他掀起被子將兩人遮蓋,貼身衣物掠走部分體溫被丟到床下,被子下的胴體卻處於更滾燙的熾熱中。
安聲彷彿被黑暗淹沒了,燭光早已隔絕在外,左時珩寬闊的胸膛,有力的手臂,構成了她全部的世界,她閉上眼,被他吻著,亦吻著他,感官在此刻變得極度敏銳,慾望與渴求如同火星迸入荒原,隨風漫成一片火海,熊熊燃燒。
她被燒得化了,同他融為一體,再無任何距離。
寒夜靜謐無聲,彎彎細月逐漸西移,唯有燭火輕晃,燃至一地紅淚。
-
左時珩回房好幾次,安聲都還睡著,他不由坐到床邊,摸摸她臉,柔聲哄:“再不起,飯都要涼了。”
安聲掀了掀眼,惺忪道:“我好累啊……起不來……”
左時珩湊近,抵著她額蹭了蹭。
“都是我的錯……我買了藥膏,待會兒替你擦上。”
安聲艱難挪動,趴在他懷裡:“再替我揉一揉腰……又酸又脹。”
她一片雪白肩背露在左時珩目光下,細膩肌膚上多了好幾處紅痕,白雪紅梅般乍眼。
左時珩愈發愧疚心疼,嘆了口氣,拽了被子將她裹好,手伸進去在她腰上按揉。
“啊——嘶——”
酸脹感讓安聲又想喊又想笑。
“左時珩,你……你下次溫柔點,太用力了。”
“好……”左時珩耳尖發紅,“下次絕不會再喝酒了。”
安聲低笑幾聲,抬頭看他一眼,又趴下去,環住他腰。
“也可能是我月事快到日子了,所以腰痠。”
不過她覺得到底是左時珩太年輕,又是初回,不知輕重,到後來愈發是情難自控,吻遍她每一寸,還輕輕啃咬,興之所至更是疾風驟雨,在她的吟聲中險些迷失。
左時珩打來水給她洗漱擦臉,淤青處上了藥,安聲享受著他的體貼,又在他懷裡膩歪了會兒,才去吃飯。
眼見到了年底,除夕這日,左時珩將小院裡裡外外上上下下打掃了一遍,安聲則將春聯窗花等各種裝飾全部掛上,整座京城都熱鬧起來。
不過熱鬧中卻也有一絲壓抑,如同上空的陰雲。
張為是對此擔憂,道皇上病重,據說已是兩月沒有上朝,一直是太子主持朝政,都說年關難過,不知能否捱到明年,又是否會影響二月會試。
擔憂歸擔憂,於他們考生而言,卻是無能為力,只能順應時局動盪。
安聲說皇上吉人自有天相,必能順利度過年關。
張為是隻當她說吉利話,便笑著附和兩句。
除夕夜,安聲與左時珩早早用了年夜飯,點起爐火,依偎坐著,裹一張毯子,聽著外面時不時傳來的煙花爆竹之聲。
年節裡夜市張燈結綵,熱鬧非凡,但他們今日累了一天,安聲不想出門,便拉著左時珩窩在家中取暖守歲。
過了凌晨,聽打更人梆子響了幾下,喊著“天乾物燥,小心火燭”,兩人才將爐火搬回房中,相擁睡去。
翌日一大早安聲與左時珩便起了,向一塊從相國寺請來的“天地君親師”牌位跪拜上香並燒了紙錢,供上瓜果糕點。
左時珩凝視牌位良久,又將一副親手寫的輓聯燒了才罷。
安聲透過燃起的菸灰望他,也將自己寫的一封信丟進去一同燒了,然後雙手合十,禮貌道:“謝謝。”
左時珩笑了下,好奇:“怎麼突然謝上?信上寫了甚麼?”
“不能告訴你,這是我與公婆的悄悄話。”安聲笑道,“至於謝甚麼倒是可以說,謝謝二老讓左時珩出生在這個世界上,也謝謝上蒼讓我與左時珩相遇。”
左時珩靜靜注視著她,眸中蘊著溫和淺笑。
阿聲她總能輕而易舉將情話表露於口,將他一顆心撞的柔軟不已,嵌入他一身骨血,三魂七魄,再難分離。
-
無論朝廷有怎樣傳聞,也難掩過年氛圍,官府不禁,京城照例是熱鬧歡樂的,四處開了燈市,仙女燈,兔子燈,蓮花燈等,鳳簫聲動,玉壺光轉,流光溢彩,還有巨大的金魚燈懸在半空,夜色下如活魚空遊,令人流連。
左時珩與安聲也相攜逛了夜市,聽書喝茶,看把戲雜耍,縱然家中買了好些吃食,每回出門也依然滿載而歸。
大年初一,百官朝賀,無數奏表紛紛遞入宮中,各府也都得了賞賜,到了初四,皇帝終於上了早朝,雖是病容消瘦,卻也不是遲暮之兆,文武百官皆放了心,京中關於會試的流言也暫時平息。
初四一過,天再次冷了下來,大約有雪降臨。
安聲與左時珩又坐了馬車去了趟城外,但老乞丐恰好外出不在廟中,於是他們只得留下東西折返。
初六那日,晨起開始颳風,到下午風停了,開始飄起小雪,輕盈若柳絮。
左時珩煮了奶茶來,坐到腳榻上,將倚著炭盆取暖的安聲攬入懷中,關切問:“果真不用找個大夫來?”
“不用,月事推遲也是正常的事。”安聲端著杯子喝了口,口舌生津,不由滿足,“不是很甜,我喜歡。”
左時珩便笑:“不是很甜是幾分甜?”
“五分。”
“那很甜呢?”
“很甜是七分,很膩是十分。”
他低笑,揉她的發:“連標準也獨一無二。”又伸手,溫熱手掌在她小腹處輕輕按揉:“若是不舒服,一定要跟我說。”
安聲笑說知道,仰頭將攜著奶茶香味的吻印在他唇上。
一夜過去,雪漸漸下大,天地皆白,成了琉璃世界。
左時珩早起掃去門前的雪,又生起火,點了炭盆放到臥房裡,天一冷,安聲便愛賴床,有時也抱著他不許起,不過他早起慣了,略陪她躺一躺,便起來忙碌。
張為是這兩日也沒來打擾,先是過年走親訪友,四處拜年,又是上香拜佛,打聽訊息,最後趁這場大雪閉門苦讀。
二月中旬便是會試,因此年一過,京城熱鬧輕鬆的氛圍倏地淡去,變得焦灼緊張起來。
小院裡只有左時珩與安聲兩人,左時珩便將筆墨紙硯搬回臥房,臨窗而坐,安聲則在一旁刻木頭,有時無聊或累了,便坐到他旁邊,看他讀書寫字。
還有時候,她會去廚房拿來紅薯,架一鐵片在炭盆上,將之放到上面去烤,烤了半日直到耐不住性子,才聽見左時珩落下的一聲笑。
“你這不若說是烘乾,一天一夜估計也熟不了。”
她抬頭,怪他:“你怎麼不早點提醒我。”
左時珩語氣無辜:“冤枉啊,我亦不知你本意是烘還是烤。”
安聲笑了聲,將紅薯丟到一旁:“罷了,烘得它口乾舌燥,我也口乾舌燥了。”
左時珩便將鐵片挪開,用火鉗撥開草灰將紅薯丟進去蓋上,上面壓上炭,笑問她:“幾歲了?我不叫你喝水就總忘了喝水,在炭盆旁烤了半日,這會兒才想起來口乾。”
安聲道:“我不是忘了,我是懶。”
沒有飲水機,水壺也不如現代的保溫,水只能溫在灶上,但爐火熄了,草木灰冷了,便也慢慢冷了,她不想為了一口水重新燒火。
左時珩起身收拾了紙筆:“幸好我不懶,否則阿聲與我在一起連口熱水都喝不到,棄我而去怎麼辦?”
安聲跟在他身後往廚房去,一路笑道:“幸好有左時珩在,否則連口熱水都喝不到的安聲,只能在冬日安眠安息了。”
-
進入二月,天總算放晴,不過還是一樣的冷。
會試開始於二月初九,共三場,每場三天兩夜,共九天六夜。
這日內城東南角的皇家貢院,數萬名考生魚貫而入,提著考籃,裡面放著筆墨硯臺、食物、水、蠟燭,還有禦寒的衣物毯子等,在經嚴格的搜身檢查後進入簡陋考舍,進行一場決定命運的嚴峻考驗。
左時珩出發前,安聲還給他準備了更多,將考籃塞得滿滿的,包括一些藥物,甚至想放床被子進去,奈何實在放不下。
左時珩搖頭笑道:“只是幾日而已,不必緊張。”
“可張為是說了,考舍環境很差,只有一個床板,還漏風,這兩日冷成這樣,你吃住都在裡面,若是生病怎麼辦?”
“我自小身體很好,沒那麼容易生病,我不在這幾日,你安心在家等我回來,若是不想生火做飯,就白日買了回來,放在炭盆上溫著,夜裡不要出門,若有外人敲門,不管是誰都不要開,知道嗎?”
“知道。”
左時珩嘆了口氣,又將她擁入懷中:“你一人在家,我真放心不下。”
雖住在東街,流民乞丐之流少了許多,但到底不是絕對安全,他們夜間睡覺,有時也聽見過外頭呼喝吵嚷,打架鬧事,他們貼於門上的春聯窗花,也都在年後兩日就被人揭走了。
安聲踮起腳在他唇上親了親,彎起笑眼:“你擔心我我擔心你的,兩個人都不能安心,你放心考試,我絕對會照顧好自己,你也是,若是考完我發現你著了風寒,我要找你算賬的。”
左時珩笑應:“好。”
……
自安聲過來,還從未與左時珩分開過,他不在的這幾日,安聲寢食難安,夜裡被子都冷冷的,也睡不好。
縱然她早知結果,穿越並不會改變一個人的才華,但依然會為此緊張,彷彿自己重回了高考那日。
她自己高考那日,考場外有許多家長送孩子過來,焦急等完全程,再接了孩子回去,她則是一人來,一人走,無論是她出差的父親,還是她照顧生病小妹的母親,都忘了她那幾日高考,或者說,並不在意。
最後一日她走出考場,回了外婆家,對著外婆的遺像大哭了一場,和外婆道歉,說她會考去很遠的學校,大學四年離家遠遠的,只有過年才能回來看她。
如今,她望著院裡那株亟待發芽的海棠,長呼了口氣。
時光荏苒,那些事似乎過去許久許久,久到她從一個無人在意的小孩變成了大人,有了在意的人,也被人視若珍寶的在意。
她在這樣的焦灼中等了九日,終於等到院門大開,舉子們潮水般湧出,每個人都是滿身疲倦,面上表情不一,或面如死灰,或難掩喜悅,又或雙眼麻木。
安聲的目光越過擁擠的人群,定格在那張平靜溫和又年輕英俊的容顏上,揚起明媚的笑,小跑著迎上去。
“歡迎回家,左大人。”