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50章 有房 “左時珩,真的不要我進去嗎?”……
兩人還未走出多遠, 到一條巷口,忽被人叫住,回頭一看, 是個三十來歲的男人, 穿著灰藍棉袍, 束髮,包著方巾,十分的書生氣。
安聲神色略動了下, 認出來人, 又下意識看向左時珩,左時珩卻未見過此人,便上前一步問道:“閣下是?”
男人拱手作揖,答:“在下姓張,名為是, 也是這屆考生,不知能否與賢弟說上幾句?”
安聲笑了笑, 心道自己果然沒認錯。
張為是張大人,將來官至工部左侍郎, 與左時珩同僚之誼頗深,不過她只在那個夢裡見過他一面。貴氣養人, 雖說十年後張大人人至中年有些滄桑,但氣質模樣都要比眼下這般穩重儒雅許多。
張為是邀二人就近下了館子,臨窗對坐, 上了一個羊肉鍋子, 幾盤小菜,兩壺清酒,閒談幾句便進入正題。
原來, 張為是也在那家書畫鋪子偷偷做臨摹活計,他自知被人知曉要遭恥笑排擠,每回去了都是天黑才走,其實他一開始倒也只想寫字作畫來賣,但水平一般,賣不出好價,還不如臨摹。
今日意外聽那小廝吐槽左時珩不知好歹,一字十幾兩都不賣,心中震驚,又去看了他的字,實在驚豔,想他才華橫溢,即便捉襟見肘卻仍有文人之骨,一時既羞愧又欽佩,不禁起了結交之心,故而追出。
當然,也有些私心。
他想這人既也寫字代售,必然不會瞧不起他那些行徑,又寫一手好字,萬一高中,也算自己一段機緣。
左時珩不勝酒力,倒了小杯一滴沒喝,全被安聲小口小口嘗完了,倒是張為是,一開始還有些拘束,飲了三白便開啟了話匣,一聊起來就收不住。
他家住崖州,也算小富,家中給官府承過幾次修造海塘河堤等工程,他不打運算元承父業,於是從小刻苦讀書,二十幾歲便中舉,一時風光無限,名聲大噪,結果會試三度落榜,一晃近十年,來年便是第四次了。
因覺得丟臉,不敢回鄉,他索性在京城住下,安心備考,也甚少問家裡要錢,但起初花銷不知節制,很快不剩多少,雖說家中後來來信還是寄贈了些接濟於他,到底也不夠用,如今已過而立之年,想自己還一事無成,靠賣字為生,不禁泣涕漣漣。
安聲聽得入神,為他又斟一杯酒。
張為是掩袖拭淚,飲罷道:“我成婚十二年,孩子都開始背四書五經了,但我還在京城蹉跎,沒臉接他們娘倆團圓,也沒錢,在家裡反過得好些。”
又看了眼二人,感慨道:“賢弟,我佩服你啊,也羨慕你,你的髮妻願隨你奔波吃苦,你也願忍受他人白眼,而且,你寫得一手好字,無論如何是車到山前必有路,不像我,若是這次再不中,我亦想通,回家去也。”
左時珩以茶代酒,耐心勸慰:“春闈本非易事,天下四海,人才濟濟,幾萬之數輻輳京城,能折桂者鳳毛麟角,張兄不必自輕。”
安聲說得更簡單,她笑道:“事不過三,我看張大人來年就能接妻兒團圓了。”
一聲“張大人”喊得張為是酒醒幾分,又墜入另一番雲霧飄飄然,彷彿已身在那龍門金殿,廟堂之高了。
左時珩卻眉尖微不可察地蹙了蹙,低聲提醒:“不能亂喊。”
安聲小聲回:“好,只喊你左大人。”
左時珩耳尖發紅,端坐正色:“……並非此意,只怕口舌無心,招來麻煩。”
張為是不知他們倆低語甚麼,但他已是半醉,這會兒心情大好,一直招呼二人多吃,還叫小二過來加了一盤羊肉。
“安夫人,你不知道,有時候讀書人也要信點玄之又玄的事,譬如討彩啊,避讖啊……你這一開口叫我‘張大人’,我心裡不知多高興,這事成一半兒了,來年若高中,必登門致謝,再去最貴的同慶樓宴請二位。”
安聲忍笑點頭:“好的。”
她雖只見過張為是一次,但也記得張大人一身風采,儀表堂堂,稱得上文臣典範,可惜沒手機,否則真想將這段錄下來,將來在他面前迴圈播放。
酒過三巡,已是不早,左時珩向張為是告辭,說明日還有要事。
張為是恍惚想起:“哦對,是有事,我聽那老闆說了,你們要找房子,正好我就住在東街長錦坊杏花衚衕,對門那家二進院落掛了賃屋佈告,不若明日過來問問。”
左時珩道謝應聲,表明明日會去,雙方又聊了幾句,各自離開。
夜間,安聲替左時珩手臂換了藥重新包紮時,左時珩溫聲問她:“怎麼吃飯回來總在走神?”
安聲手一頓,忙問:“是不是弄疼你了?”
他搖頭笑了笑。
安聲低頭對他傷處吹了吹,小心包好:“恢復得還不錯,過一兩日只怕要發癢脫皮,還是小心別沾水。”
“好。”他抬頭摸了摸安聲的頭髮,“我會注意的。”
兩人躺到床上,蓋好被子,安聲自然靠躺在他胸前,左時珩也已習慣抱著她,兩人在睡前說說話。
安聲說:“我在想那座杏花衚衕的二進院落。”
“你是擔心價貴?”
安聲抬頭,一雙杏眸在朦朧燭光下水洗過一般明亮清澈,笑意盈盈。
“不是,我已經在暢想我們未來幸福生活了。”
左時珩一怔,隨即笑了起來。
“若當真合適,我也不是不能去賣字。”
安聲挪了挪,趴在他胸口,低頭碰他鼻尖:“左時珩,親我一下。”
“咳,該睡了。”
左時珩起身吹了蠟燭,黑暗潮水般襲來,掩去所有少年心事。
“喔——睡覺。”
安聲幽幽道。
過了片刻,一個溫柔的吻輕輕落在她額頭。
安聲偷笑幾聲,被他按在懷裡。
“嗯,睡覺。”
左時珩的語氣聽不出甚麼,但加快的心跳已讓他的情緒無所遁形。
……
按理說,以他們現在的銀錢,在東街租不起一座二進院落才對,但安聲卻清楚想起,她初至左府宅邸那日,左時珩說他們曾在長錦坊杏花衚衕住了三年。
即便過去會因人的意志而改變,但在某些節點上,她並不想刻意打亂甚麼,因為她想要的,只是一個她與左時珩終老的結局。
無巧不成書。
次日一早他們就趕去長錦坊看了,這座院落的主人是個生意人,如今主要在南方發展,兩年前就攜妻兒搬走了,這座院落便也空置兩年。
當初買來時,手上銀錢不多,小院也未如何裝修打理,空置兩年無人維護,便更破舊了,生了許多雜草。
他這趕上年底有事進京,順道過來看了眼,因是他與髮妻結緣之地,便捨不得賣,只掛了租賃,但他這屋不能一下住人,又是年底,進京趕考的舉子雖多,倒不如住個客棧,一時便沒賃出去。
他因時間急,找了兩個牙人來問,價錢一降再降,最後只說找個愛惜房子,能租長久的就好。
恰好安聲與左時珩過來,主人一見他二人年輕夫妻,又是讀書人,相貌脫俗,氣質不凡,十分樂意,很快談好了價,就這般,雙方一拍即合,很快簽了契,付了一年的錢,共二十兩。
當日左時珩與安聲便動手收拾起來,給院裡鋤草,打掃,擦拭灰塵等,有許多傢俱門窗都有問題,需要修繕,也無法急在一時。
張為是也來幫忙,三人忙到天黑,在臘月裡滿頭大汗。
請他吃了晚飯,夫妻二人才回了客棧,各自洗漱一番,相依相偎,很快睡去。
翌日又是一番早早趕去收拾打掃,到了下午才差不多能夠住人。
左時珩回客棧退了房,將行李收拾了來,又將床單被褥鋪好,然後出去買修理門窗木椅等所需工具。
待他回來時,安聲合衣趴在床邊睡著了,抱著枕頭臉歪在一側,正好被窗外投進的一片日光籠罩,絨毛細細,玉肌生春。
左時珩溫柔望著,露出淺笑,又有些心疼。
他放輕腳步過去,撫摸安聲的發:“去床上睡吧,這樣趴著不舒服。”
安聲掀了掀眼簾,又閉上:“我不睡,就歇一下。”
“好。”左時珩坐在腳榻上,伸手將她攬入懷中,“靠著我歇吧,舒服一些。”
安聲調整了姿勢,在他腿上躺下,整個半身都蜷在他懷裡,環著他的腰:“左時珩……你也歇一歇,你才是最累的。”
“嗯。”
安聲一覺醒來已是天黑,她外衣被脫去,掛在一旁架子上,身上蓋著被子。
她打了個哈欠,心想,果然這樣。要歇一會兒,就不能躺到床上,否則不知會睡多久。
廚房方向傳來咚咚的聲響,她披衣過去,見左時珩正鑽在鍋灶底下敲著甚麼,不遠處放著盞罩起的油燈。
她喚了聲,左時珩便退出來,側過身子看她:“餓了嗎?”
安聲一下笑了出來,左時珩身上臉上全是黑灰,那玉白的臉成了大黑貓似的,狼狽中頗有幾分可愛。
原是他下午檢查了鍋灶,發現煙囪有漏水痕跡,便調了泥灰重新砌了。
後院有口井,廚房的缸裡早就打了水備用,安聲忙取了些,溼了帕子,讓他將臉湊過來,將灰一點點擦拭乾淨,逐漸露出那雙清雋無雙的眉眼,一抬眸就足以讓她心動。
她捧著他臉親了下,笑道:“左時珩你真好看,我好喜歡你啊。”
左時珩面頰泛起紅暈,不過與最初相比,反應已是慢慢從容。
“……晚上想吃甚麼?我出去買。”
“你身上髒成這樣,還是我去買吧,你休息一下,晚點我燒些水,你先洗澡。”
長錦坊這裡隔一條街便有幾家食肆,不遠,安聲出門買了飯回來,左時珩已燒起了熱水,確認爐灶煙囪都可以正常使用。
柴房裡原先就柴放著,不過有些發潮,這兩日白天搬到院裡曬了也都能用,省去了買柴的錢。
“左時珩,你怎麼甚麼事都要自己做?我睡了一下午,正閒著要找點事呢。”
安聲佯裝不悅,實則心疼。
左時珩笑道:“你這不是才買了吃食回來麼?哪裡閒著。”
“昨日忙了一天,今日從早一睜眼到現在,你也沒歇過,真的不累?”
“嗯,我父親是泥瓦匠,也是木匠,我自小跟著他幫忙,學了些手藝,後來他故去,我獨立謀生,做的事比這多許多,已習慣了,不算甚麼。”他洗了帕子,放一旁晾著,又脫去髒汙的外衣,才坐過來吃飯,“即便再累,睡一覺就好。”
安聲笑道:“不愧是十九歲啊,精力真是旺盛。”
她說完自己臉一紅,又抿唇笑。
左時珩起先沒明白,見她這般神情,莫名就懂了,墨睫顫個不停,很快吃完,便說沐浴去了。
臥房一側的耳房裡有個淨室,裡頭的大浴桶已洗涮了乾淨,往裡倒了熱水,門一關,蒸騰一會兒,便霧氣瀰漫,一點也不冷。
安聲抱了他的衣裳站在門外,輕輕敲門,那水聲便停了一停。
她問:“左時珩,真的不要我進去嗎?”
“……不用。”
“那小心些你的傷口。”
左時珩抬起手臂,看見小臂傷處已浸紅了,癢的人想抓撓,便心虛應了兩聲。
過了會兒,門外傳來安聲的唉聲嘆氣。
“那麼大的浴桶,可以兩個人洗的,今天又不能看見左時珩的寬肩細腰長腿腹肌了。”
左時珩:“……”
幾乎缺氧般緩緩沉入水下,咕嚕咕嚕冒泡。
他的妻子,真是熾熱直白的天下無雙。
…
因洗了發未乾,一時睡不得覺,左時珩便臨窗而坐,挑了燈寫文章。
燈下美人,如松如竹。
其腕骨微凸而有力,執筆時手背經絡隱現,時而落筆流暢,時而提筆沉思,燭煙斜斜,攀沿而上,似纏在他輕垂的睫羽之間。
安聲沐浴完出來,悄聲進屋,靜賞許久,直到他寫完擱筆,在暖黃光暈中起身,頎長而挺拔,像一座玉山。
他轉頭,看見安聲,愣了下,笑問:“怎麼站在那裡?”
安聲這才過去,拿了塊乾的方巾,繞到他身後,替他擦發。
“不想打擾你。”
“無妨,不會打擾。”
安聲見他發乾得差不多了,便湊過去看他寫的,是一篇論天災時運與民生的文章,入眼便是極其工整漂亮的小楷,卷面整潔,無一錯處。
左時珩道:“還未寫完,明日再寫。”
又問安聲,她既讀過書,是否也作文章。
安聲點頭,說她們那兒考試也作文章,但不是這種,若她能寫出左時珩這篇文章來,那她也是狀元了。
左時珩:“也?”
安聲一笑,踮腳摟住他脖子,笑說:“我們那兒還作詩呢,和你所知道的詩也不一樣,你想不想聽?”
左時珩點頭。
安聲撒嬌:“到床上去再告訴你。”
她這般說,卻又不鬆開,左時珩自然明白,便抱起她,兩人一道上了床榻。
放下帷帳,將被子蓋好,安聲熟練至極地鑽入他懷裡,趴在他枕邊,溫軟唇瓣緊貼著他熱熱的耳廓。
她一時想不起來甚麼詩,但又不想食言,便柔聲笑道:“左時珩,我愛你,一天比一天更深地愛你。”