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48章 風波 “……何時連兒子名字都想好了?……
今日是安聲回到丘朝以來, 第一次吃肉,簡直感動落淚。
不過年底這京城物價還是太高了,也不能奢侈消費, 畢竟還有一個年要過, 兩人飽餐一頓便回了客棧。
回去時, 客棧里正有別人來問住宿,老闆面露難色說實在沒便宜的房了,只有中等一間, 上等兩間。
正巧上次那領路小廝路過, 聞言嗤笑:“哎,學他們啊,他們住的雜物間旁邊還有間柴房,收拾收拾也能湊合,還便宜呢。”
安聲毫不示弱地瞪了過去。
老闆忙打圓場, 說了小廝幾句,小廝不服氣, 嘀咕說本來就是,沒錢進京作甚麼, 盡佔人便宜。
聲音不大,卻是清晰, 大堂亮著燈,還有七八位客人在吃飯喝茶,聞言都往這邊瞧熱鬧。
老闆訕笑兩聲, 道了聲歉。
其實心裡也以為然, 上次看在那雜物房又髒又破的份上才讓這小夫妻住了,誰知今日一看,門窗都修好了, 裡面也打掃的乾淨整潔,完全該是普通住房的價錢,結果他們只付四十文,還要免一日房費,佔著位置,不知住到甚麼時候去,算一算,他真是虧大了。
安聲想理論一番,被左時珩拉住,擋住其他人投向安聲的視線,低聲道:“我們明日就走,不必與他們計較。”
安聲一想也是,為幾句話鬧起來,他們討不到好,勉強作罷。
兩人回了房,商量起明日換家客棧,如今有筆“鉅款”在身,雖算不上有錢,到底能住好一些,或者長賃一間條件更好的民宅,今日看的那些都太過簡陋了,有些桌椅板凳都是壞的,實在沒法住人。
說了好一會兒話,天已黑透了,屋裡也冷起來,卻還無人來送熱水,左時珩便出門去問,到了大堂,客人還剩四五位,在那喝茶聊天吃瓜子,老闆不在櫃檯後,只有那小廝提著熱水從後廚出來,正要往二樓去。
左時珩上前問,他瞥他一眼,只當做沒聽見,見狀左時珩皺了皺眉,略有些強硬地伸手攔住他。
“我既付了房費,客棧便應提供熱水,置之不理是何意?”
“等著唄。”
“已等了許久,要等到何時?”
小廝冷笑嘁聲,也不回答,反又譏嘲了句,轉身就走。
左時珩抓住他手腕,正要理論,那小廝卻惡狠狠地推搡了他一下,不知有意無意,手中一壺熱水傾倒出來,潑灑在他小臂上。
左時珩吃痛抽回了手,眉頭微蹙。
小廝掃了一眼,說:“你自找的啊,跟我可沒關係。”
他轉身欲走,卻從陰影處衝出來一個輕盈身影,速度極快,抬起一腳踢在他後心,小廝不察,踉蹌撲倒,水壺也脫手而出,摔在地上。
小廝懵了一瞬,瞬間怒火中燒,不過一句髒話還未出口,便被人一腳踩住,他扭頭一看,竟是個女人,立時便要反抗發作,安聲卻早撿起了水壺,壺口穩穩對著他,喝道:“混蛋,你動一下我燙死你!”
小廝面色一變,渾不敢動。
這裡動靜自然引起了所有客人的注意,老闆也從後堂飛奔出來:“出了甚麼事?”
安聲憤怒地盯著小廝,恨不得將他燒個洞:“你敢欺負他,你竟然敢欺負他!你找死!”
她拎起水壺往他背上直接一倒,小廝發出殺豬般的慘叫,老闆不用問就明白大致,怕吵到其他住客,立即過來阻攔,又蹲下捂住他嘴,叱罵了幾句,然後朝安聲連連作揖求饒,說這是他不聽話的侄子,從小缺少管教,再也不敢了饒了他這一回云云。
還說左時珩的燙傷需要及時處理,他馬上就讓人請大夫來,醫藥費他來出,再給他們換一間房,免三日房費。
聞言安聲才將水壺往地上用力一放,大聲放狠話:“我夫君是來趕赴會考的,你敢燙他的手,若是影響他寫字,我就回來把你大卸八塊!”
說罷,她徑直扶著左時珩的手臂去後廚浸冷水。
這一切發生得太快,又結束得太快,她一走,幾個看熱鬧的食客才回過神,說笑起來。
有人說:“好潑辣的女子!”
也有人說:“出門在外就該這樣!”
小廝喊:“這個潑婦,這個賤……”
“啪”一下,老闆用力抽了他一巴掌,抽的他臉立即紅腫了起來,低罵道:“還嚷!你沒聽見嗎?那青年是考生,萬一他考上了,不僅能把你大卸八塊,也能把我大卸八塊!你個狗東西,棉衣這樣厚也燙不到哪去,別嚎了,滾起來請大夫去!”
小廝哼哼唧唧,麻溜出門跑沒影兒。
老闆跟客人們賠笑道歉,免費上了盤瓜子,才擦了擦汗,心有餘悸。
雖說考生數以萬計,考上的鳳毛麟角,但……萬一呢?
每逢三年一次的會試,京城便會熱鬧數十倍,遇上考生,甭管對方有錢沒錢,大多生意人都會客氣對待,畢竟誰也不知他們前途如何,萬一考中,那自己這些小店也能跟著沾光。
只是他一開始沒認出左時珩是考生,一是沒錢住宿的窮書生大多會想辦法找人引薦住進同鄉會館或道觀寺廟,二是不會夫妻同行,三是他今日進他們房間看了,雖說也有毛筆硯臺,卻一本書也無,怎麼看都不像是來考試的。
他嘆了口氣,心裡又把蠢貨侄子罵了一遍,眼看就年底了,盡給他找麻煩事兒。
後廚這邊,安聲在大夫來之前,用瓢舀了冷水,一遍遍衝著左時珩小臂上的傷處。
“是不是很疼?”
左時珩溫聲笑了,緩緩搖頭。
“你還笑得出來,都起水泡了。”
“因為我心裡高興,實在不知怎麼說。”左時珩笑著,從安聲手裡接了瓢,“我來吧,你手該酸了。”
安聲便道:“高興?剛剛可是好些人看著的,他們說我潑辣,我都聽見了,難道你不覺得嗎?我可是很兇的,和我在一起,你可要小心。”
左時珩點了下頭,嘴角的弧度又上揚了些。
安聲仰起頭,瞪起眼。
“光點頭不說話是甚麼意思?”
“難不成你真這麼認為?”
“我說我兇是謙虛,你也認可?”
“左時珩左……”
“……”
左時珩驀地輕撫過她後腦,在她額上落了個吻,低笑道:“安聲,我既驚又喜,實在不知如何表達了,原諒我嘴笨吧。”
安聲怔住,一時沉在左時珩溫柔的目光裡,忘了回應。
這好像是十九歲的左時珩,第一次主動親她——
甚至並非一個私密場合,而是在客棧後廚,幾步之外隔一張簾便有人來回走動。
手上一滴涼水滑落至後頸,她一個激靈回過神,忙拿下他手臂,又故意小兇了一下:“別碰到傷口了!”
……
換房太麻煩,安聲拒絕了,還是在原來的房間,反正只住一晚,熱水倒是早送來了,大夫也請了一個。
她舉著蠟燭,看那頭髮花白的老大夫眯著眼細看左時珩的傷口,片刻,慢悠悠道:“還好,水泡挑破了,然後抹藥就行。”
老大夫顫顫巍巍地從褡褳裡摸出一個針袋,對光看了半天才取了根針,用燭火燎了兩下,對左時珩說:“手伸直了。”
看那針尖顫著戳下去,安聲緊張不已,跟著吃痛,忍不住道:“疼疼疼……輕點輕點,您輕點……”
“姑娘,一個大男人挑個水泡怕甚麼?他都沒喊,你喊甚麼?要不你來?”
“我來就我來。”
老大夫一愣,沒想到她接話這般果斷,正好也晚了,索性就留下藥膏紗布在桌上:“那我走了,你給他挑好,抹上這個燙傷膏就行,這幾天不要沾水,明天到桂風堂把針送回去。”
安聲道了聲謝,將門關上,握住左時珩的手,湊近燭光:“若是疼,你就喊。”
他笑道:“好。”
安聲也有些手抖,拿著那根針,忽就想起安和九年最後見到左時珩那一次,阿序給他行針,他疼得臉色慘白,連話都說不出。
她眼眶漸漸發紅,低著頭,眼淚無聲地掉。
左時珩忙道:“我不疼的,真的,只是被燙了一下,以前也有過。”
“不要說話,也不要動。”
安聲深吸一口氣,慢慢用針尖挑破了那些水泡,用帕子輕輕按壓,後又拿了藥膏過來,輕柔塗抹上去。
她時不時去看左時珩的反應,但每次總能與他視線撞到一處,他一直在看她。
待傷口包紮好,她才鬆了口氣。
“熱水都要冷了,你坐著不要動,我去端過來。”
“安聲……”
“你坐好。”
安聲用木盆打了熱水,已是不燙了,她先用帕子溼了水,擰乾,坐到床邊,想給左時珩擦臉。
他嘆了口氣,反抽走帕子替她輕拭眼角淚痕,柔聲問:“怎麼忽然傷心起來?”
安聲望著他,只覺當時左時珩的影子與眼前漸漸重疊,她眼圈一紅,摟住脖頸將他緊抱住,哽咽喚道:“左時珩……左時珩……”
左時珩心疼不已,忙揉揉她的發,應聲:“我在的,怎麼了?”
安聲埋在他頸窩,深深眷戀他的體溫氣息,直言她曾做了個夢,夢見他生了很重的病,阿序替他行針,可是回天乏術,她方才又想起來,一時傷心難過。
左時珩安撫地拍了拍她,說他自小身體健壯,甚少生病,讓她不必擔心。
又好奇問:“阿序是誰?”
“是我們的兒子。”
左時珩僵住,臉躥一下燒紅,磕絆問:“……何時連兒子名字都想好了?”
作者有話說:明天加更[煙花]