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47章 入城 他不可能將她拱手讓與任何人了……
為了趕路, 安聲與左時珩很快收拾了行李,與老乞丐再次道別後,往京城去。
出了廟門, 安聲問起那兩紙婚書的紅綢是哪來的, 左時珩笑了下, 說菩薩身上的。
安聲訝異:“還好沒讓我師父知道,他終日在此廟中,一直覺得是蒙菩薩收留, 若知道你把菩薩的衣裳扯了, 那你要完蛋了。”
“我知道。”左時珩一本正經,“所以在廟中請他做媒證時,我很是緊張他認出來,還好這會兒他即便認出來我人也跑遠了。”
安聲被這話逗笑個不停。
又問他:“你不怕菩薩怪罪?”
他搖頭:“天下哪有菩薩,求神便是求己。”
安聲忽想起安和九年時, 她獨自迴天外山來客寺那次,惠能師父說, 左時珩曾於佛前苦苦哀求,願供奉此身一切, 得一個解答。
那時,從不信鬼神的他, 在想甚麼呢?
她不禁腳步一頓,轉身將他抱住。
左時珩問:“怎麼了?”
安聲只抱著他不語。
他揉揉她的發,溫聲:“是累了嗎?前面便是雲水山, 進山前, 我們先在山下歇會兒。”
安聲點頭,被他緊牽著手往前走。
山外的雪早已化了,可山巔仍然白雪皚皚, 山中寒冷,才靠近山腳,便有冬日凌寒隱隱襲人。
左時珩掃去一方青石上的枯葉,兩人相挨坐下,此處能照到些太陽,倒也不算冷。
安聲靠在他肩上,仰頭望向雲水山,半山腰白霧籠罩,如玉帶環繞,山中草木半青半黃,半生半枯,偶聞鳥鳴,少有人跡。
自安和九年三月在山中遇左時珩起,一路行來,時光既短又長。
相愛相守不到一年,何其短暫,生離死別,思念成灰,又何其漫長。
短短一年,她彷彿已涉過半生,如今回至十年前,雲水山似乎並無變化,山依然是山,巍峨不動。
對於山來說,千萬年也不過如此,人的到訪,或許不如一隻鳥的停留。
它沒有神蹟,它只是存在這裡。
存在本身就是神蹟。
“在想甚麼?”左時珩輕聲問。
安聲收回目光,往他懷中更靠近了些。
“在想,在山的眼裡,人的一生那般短暫,是不是微不足道。”
左時珩靜默片刻,驀然輕輕抖落衣袍上的一隻螞蟻,同她笑道:“在人的眼裡,螞蟻的一生也十分短暫,但對螞蟻來說,絕不是微不足道,只是人與螞蟻無法同喜同悲,山與人也是,才看似沒了意義。但無論山、人,還是螞蟻,不過是在走完自己的一生,如此而已。”
走完自己的一生……可左時珩的一生太過短暫,不該停留在安和九年的那場大雪中。
安聲倚著他胸口,聽著此刻他胸腔裡那顆健康而旺盛的心臟有力跳動,方才那份失落漸漸消散。
至少現在一切又重來了。
對她而言,與左時珩在一起,一日長如百年,百年短如一日,她太貪心,一生一世也不夠,還希冀著生生世世。
豈能只有五年。
—
穿過雲水山,果真能望見京城輪廓,這座古老的城池像只遠古巨獸,不知多少年前就蟄伏在大地之上,靜靜凝望著四方。
他們耽誤了些時間,路上走得也並不快,進城時天色已暮,又買了些東西,只得匆匆去找客棧。
先是問了兩家均說已住滿了,第三家倒說有空房,只是價格超出預算,左時珩尚在考慮,安聲已一口回絕。
臨走前,老闆又叫住他們,說有一間尾房,窗和門都有些問題,還未來得及修繕,若是他們願意,只用付正常房費的半價即可。
左時珩客氣詢道:“可否帶我們先去看房?”
老闆答應:“自然可以。”便喚了一提著熱水的小廝帶他們去。
小廝掃了眼兩人,便知是窮人,有些不情不願,但也沒法,只得暫放了手中活計領他們去了。
房間在一樓最後一間,緊鄰柴房,小廝掏出鑰匙開了鎖,推門,撲面一股灰塵,加上天色,一下甚麼也瞧不見。
左時珩將安聲攬在身後,扇了扇空氣,待小廝點起燭火,不禁眉頭微蹙。
“這不像是住房,而是雜物間。”
房中一張舊桌,兩把舊椅,一張舊床,角落掛了塊褪色的藍布充當簾子,後面是個浴桶。
小廝笑了聲:“喲呵,眼力不錯啊,這之前確實是雜物間,不過正逢考市,京城人多,住房緊張,便臨時改了,只不過還未來得及徹底打掃修繕,否則這樣的價格也輪不到你們啊。”
又將二人從頭到尾打量了遍,心知從這樣的人身上必是要不到小費了,便愈發不耐煩,催問:“怎麼樣?住不住?不住也就沒有了。”
趕了一日路,左時珩知安聲必然疲累,想讓她早些休息,便頷首:“住的,我同老闆去說。”
他將行李放下,讓安聲在房間裡休息等他,同小廝一道離去。
過了會兒,他回來道:“不到半價,四十文便可,我們暫住於此,明日我便去找長居民房。”
“好厲害啊左時珩,還會討價還價呢。”安聲笑起來,打了個哈欠。
看來日後與戶部就工程撥款問題能唇槍舌戰的左大人,早練就了基本功嘛。
左時珩笑了下,又有些不好意思,泛黃燭光下,耳廓微微染上紅暈。
“待會兒他們會送熱水過來,你去洗個澡,隔壁是雜物間,正好方便我取了掃具來用,將房裡打掃一番。”
“我幫你。”
“不用,你略坐一坐。”
他出門去到隔壁。
原先這間是雜物間,如今改做住房,雜物自然放到了隔壁柴房,很快取了抹布與笤帚回來,藉著燭光,左時珩先將浴桶裡外擦拭乾淨,等熱水送到門口,他將水放好,試了試水溫,然後放下簾子。
“好了,安聲……你去洗澡吧。”他看她一眼便又紅著臉挪開視線,“我,我將床鋪整理整理。”
安聲歪著頭笑望他,他一再躲避她的視線,耳朵已紅得不行,受不住便直接推了安聲的肩去到簾子那邊。
“……累一日了,也該早些洗了休息。”
安聲笑了聲,脫去棉衣,掀了簾子進去,燭光朦朧,水聲不斷,窈窕側影映在簾上,左時珩望著,目光定格一瞬,不知是影在晃動,還是心在晃動。
他只好立即移開視線,叫自己忙碌起來,不敢分心。
安聲泡在熱氣氤氳的木桶中,舒適到每個毛孔都舒張開,不由輕輕吁了口氣,從來還沒有這麼久沒洗過澡。
她泡了一會兒,怕水冷得太快,便上上下下里裡外外把自己狠狠搓了一遍方才罷休。
待她洗好,才想起沒拿換的衣裳過來,剛要喚左時珩,便見簾外伸進一隻骨節分明的手,拿著她進城後臨時買的裡衣小衣等。
安聲不去拿衣裳,倒是先攀上左時珩修長手指,在他指尖輕輕摩挲。
他縮了一縮:“……安聲,快穿好,免得著涼。”
“好啦。”
她應聲,換好衣服,用棉布攏起潮溼的發出來。
左時珩立將棉衣裹在她身上,拉她坐到床上。
他已將房內打掃了一遍,床鋪也已收拾好,客棧的被褥有些黴味,他將其墊在下面,厚厚的,比起破廟地上薄薄一層毯子,不知軟了多少。
安聲面向裡盤腿坐在床上,左時珩替她細細將頭髮擦乾。
他還是第一次替女孩擦頭髮,那些柔軟的溼潤的清香的髮絲從指尖根根滑過時,彷彿有一雙手在輕緩撥弄他的心絃。
過了會兒,他說:“頭髮還未乾透,先坐一會兒再睡,我去洗澡。”
“好。”安聲點頭,聲音裡已有睏意。
待他沐浴完出來,安聲已抱著枕頭趴在床上睡著了。
他先過去給她蓋了被子,將她壓在身下的發散開,然後去將洗澡水倒了,回來時,他檢視了下住房的門,的確是壞了,能合上,但鎖不上,便又去雜物間尋了個木楔在下方卡住,確保從外無法輕易推開才放心。
那扇窗戶也有差不多的問題,皆是合頁老化,門框變形導致的,只得明日再想辦法。
做完這些,他才回到床邊,脫去外衣,慢慢地上了床,倚在床頭,又替她的發散了散潮氣。
他記得她說過,月事期間不能受涼,否則便會發疼,包括洗頭洗澡也須注意,只是這裡條件簡陋,一面簾子圈不住熱氣,實在委屈了她。
“左時珩。”
安聲迷迷糊糊地喊。
他忙低聲應:“嗯,我吵醒你了嗎?”
安聲哼唧兩聲,丟開枕頭,爬起來蜷到他懷裡,又安心睡著了。
左時珩愣了愣,又不禁笑。
喜歡往人懷裡鑽,還真像小貓。
他猶豫片刻,到底沒忍住,低頭悄悄在她頭頂落下一吻。
……
前一日太累,安聲足足睡到臨近中午才起,左時珩已向店家借了工具,將門窗都修好了,還因此減免了一日房費。
客棧只有早上才提供清粥小菜,安聲已錯過了,本也不覺得很餓,但左時珩回來時,提了兩碗餛飩,兩張燒餅,她一聞便饞蟲大動,忙穿了鞋下床。
左時珩笑了下,讓她先吃,自己去疊了被子才坐過來。
安聲喝了一口餛飩湯,感嘆:“果然還是睡正經的床舒服,昨天就算沒有烤火也很暖和,而且洗了澡香香軟軟的,頭髮也很順滑。”
她戳一戳左時珩手背:“是不是?”
左時珩低笑:“嗯,除了亂動外,睡得還算安靜。”
“我亂動了?”安聲道,“那一定是你沒抱我。”
這話說得左時珩頓了頓,耳朵又發紅了。
昨夜安聲睡覺的確不太老實,抱著他時還好,鑽在他懷裡不會亂動,可若是翻個身向裡,必要將被子踢走,連枕頭都不能倖免,一會兒被她抱住,一會兒又被她丟開。
他不得不每次及時將被子拽回來,給兩人重新蓋好。
於他而言,雖說二人寫了婚書,但那畢竟只是權宜之計,沒有三媒六娉,他對她始終虧欠,無法將自己真正配作她夫君,因此,那些夫妻之間可行之事,他無法心安理得地去做。
一是他並無經驗,不知要如何對待妻子,只能在生活上盡力照顧。
二是他與安聲只有婚書,未過明路,若將來她後悔,私下撕毀即可,還能另擇他人。
他轉移了話題,說上午他去外城看了看,但未找到合適的民宅,打算下午再去,問她是否要同行,順便添置些緊要的東西。
安聲問:“你不看書嗎?”
他說:“書已當了。”
“當了?那還能贖回來嗎?”
“無妨,我早已爛熟於心。”
安聲皺眉,快速將早午餐吃完,去整理了自己的木雕:“左時珩,我說了養你,是認真的,你下午去看房吧,我去賣東西。”
左時珩笑笑:“還是一起吧,買賣之事不急,但住處總要你也入眼才是。”
“也對。”她又收起來。
左時珩忽想起甚麼,走過來將包袱拿出來,從其中挑出安聲之前說送他的那對小貓小狗,擺在窗臺上。
“這兩隻不賣。”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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下午安聲同左時珩一道去外城各民宅坊巷看了,問了好些,留心了幾個,但因為總有些這個問題那個問題,便沒定下來,想著明日再看。
期間他們倒買了些別的,主要是安聲的東西,譬如幾件冬衣,幾套鞋襪等,原還有一支木釵,讓安聲退了,她悄悄撓了撓左時珩的手心,笑說眼下樹枝就可以,至於將來,那就等左大人飛黃騰達,讓她穿金戴銀了。
左時珩當下並未應聲,只默默牽緊了她的手。
準備回去時,路過了家書畫鋪子,左時珩一進去,正在櫃檯後打盹的小廝抬頭看了眼,又低下頭:“想看甚麼都可以看看,名家畫作,童叟無欺。”
安聲敲敲桌面:“甚麼叫名家?”
小廝不悅,抬頭見是個漂亮女子,又忍住火氣解釋。
“名家名家,自然是有名的大家,但凡我這裡掛的字畫,有一幅算一幅,落款皆有名有姓。”
“我看許多字也就不過如此,哪個大家敢如此丟人?現下並無其他客人,你不若直說,這裡九成以上都是拙劣贗品,是騙人的。”
“哎,你……”
左時珩站到安聲面前,對那小廝道:“正逢考市,京中舉人遍地,你這些書畫,我猜有許多仿品來自某些考生,對嗎?”
雖說考試在即,多數考生以溫習功課,結交同期,拜謁名流為主,但也有些家境貧寒的考生,因無人引薦住進同鄉會館,又負擔不起食宿等開銷,便會找些事來補貼己用。
譬如代寫文書等。
而買賣字畫也是一條途徑,但因有失身份,會遭人輕視,故而通常不會有考生選擇這麼做,頂多委託書肆等代售,被稱為“末流”,至於替店家畫贗品書畫出售等,更是為人不恥、唾棄之行為。
小廝一聽左時珩這般直言點破,很想發火,又見他身材高大挺拔,眉眼清冷,有股不怒自威感,一時消了聲,弱了勢。
“話不要亂講……讀書人的事,怎麼能說騙……”
恰好老闆從後方打了簾子出來:“怎麼?有鬧事的?”
小廝立即告狀,添油加醋說了一通。
老闆是一位四十出頭的中年人,見狀看向左時珩與安聲的眼神愈加不善:“二位是甚麼意思呢?我開門做生意,又不強買強賣,懂行的人一看就知買不買,也騙不到您二位頭上啊。”
安聲搶先開口,笑道:“老闆您誤會了,您開門做生意,我們就來做生意的,您這要仿品字畫,我也可以。”
“你?”老闆一愣,眼神滿是懷疑,“你一個姑娘?”
他看向左時珩。
安聲伸手擋住:“他不行,他的字已堪比大家,字字千金。”
老闆不由譏笑了聲:“年輕就是好,口出狂言也不打草稿。”
“若是他寫了字,您能代為出售,我就讓您開開眼,否則您就只能看我的字,畫我不擅長,但仿字手到擒來。”
安聲大言不慚,其實也有些心虛,但鑑於面試經驗,說這些話自然要底氣十足,才能讓人信服,能不能過是一回事,爭取到機會是另一回事。
老闆還真被挑起了氣性,當即邀二人去後堂。
左時珩原是進來隨意看看的,順便想購置些紙筆,如何也未料及事情竟如此峰迴路轉,正有些發怔,但見安聲悄悄朝他眨眼,便也莞爾一笑,點了點頭。
後堂專門有個屋子,裡面好幾個架子,擺滿各種筆墨紙硯,牆上掛著好些字畫,桌下一口大缸,裡面也塞得滿滿當當的。
老闆隨意從中抽了個卷軸展開:“到我這裡賺錢的考生也不乏寫一手好字的,其中高中做官的也有,只是不能以真名售賣而已。”
又道:“我那牆上的看見了嗎?好些的的確確是真品。”他指向其中一幅,說這是當朝戶部右侍郎申大人的字,又指向另一幅,說那是成國公府魏二爺的畫。
安聲不由彎唇,全是熟悉的名字。
老闆見二人依舊從容淡定,便在桌上攤開宣紙:“別說得好聽,先寫兩個字我看看。”
安聲不怯於此,提筆就寫了一首五言絕句。
老闆一見她筆劃藏鋒,清麗瀟灑,的確寫得不錯,便無話可說了,還捧了她一句。
“看來,也是讀過書的才女。”
安聲便也謙虛了一句:“不敢不敢,也就略讀了十六年書。”
老闆:“……”還真謙虛。
他在二人間來回看了眼,有些好奇二人身份關係,但比起其他,他現在對左時珩的字更有興趣。
於是當場保證,說若是左時珩的字果真堪比大家,那他一定想辦法給他賣出去。
“君子一言,駟馬難追。”安聲立刻遞了筆給左時珩,“夫君你隨意發揮,不必有壓力。”
左時珩還真有些壓力,不過售賣字畫雖說是末流,他倒不以為恥,只是安聲將他說得太好,他怕讓她失望。
不過事已至此,他只得執筆立於案前,調整了番氣息,懸腕揮毫,寫成一幅四字行書——安居樂業。
老闆雙眼灼灼,當即大讚:“好!果然好字!雖說尚有幾分青澀,但筆力千鈞,骨氣洞達,又不失輕盈矯健,確實堪比大家風範!”
他捧起來吹乾了墨,反覆看了幾眼,實在喜歡,笑道:“這幅字我不代售,我自己買下,請二位開價。”
……
當左時珩拿著四十兩銀子走出書畫鋪子時,仍有些不敢置信,如置夢中。
安聲在他面前揮了揮手,笑道:“左大人?”
左時珩回過神,眸子發亮,握住安聲的手揉了揉,笑道:“我們去買一支玉簪如何?”
“這麼快就想花啊?”
左時珩將銀子交予她手,認真道:“本就是你的,給你花我自是百般願意。”
“既是我的,那我不花,我花容月貌,清水芙蓉,何必要一支玉簪裝飾。”安聲雙手拎著沉甸甸的銀袋子,笑得開心,“我寧可抱著它睡覺。”
“那可不行。”
“為何?”
左時珩正欲解釋銀錢經萬人手,不乾不淨,不便放在被褥下,安聲自己已得了答案。
“也對,抱了它,就沒手抱你了,和左時珩比起來,天下萬物皆可拋。”安聲牽住他手,大步流星,“走,我帶你去吃好的!”
金烏將落,天邊霞光萬道。
左時珩垂眸望著她背影,目光溫柔至極。
他想,他不可能將她拱手讓與任何人了。
他會高中,會做官,會有大宅子,會金銀萬貫,會給她最好的生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