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46章 婚書 滄海不竭,磐石不移
安聲拿了老乞丐留下的木塊和小刀, 認真雕刻起形狀來,小刀不鋒利,她刻得費勁, 要時不時在門口大青石上磨一磨, 木塊也並非很適合雕刻的軟木, 有些甚至尚未乾透,纖維很粗,無法細緻操作, 也不知老乞丐平日怎麼用這樣的工具雕刻出那般栩栩如生的藝術品的。
對安聲來說, 她沒這個技術,便只追求“意象”與“新奇”,先按照畫的輪廓削出大致形狀,再慢慢摳出表情,即便弄錯了也無妨, 她自有不同靈感,“化腐朽為神奇”。
譬如她未控制好力度, 將一隻小貓的眼刻寬了,似一條裂縫, 她便又加了一條斜向的紋路,拿去給左時珩看。
他會問:“眼睛為何是這樣?”
安聲衝他眨了眨一隻眼, 笑道:“這叫wink,也可以理解為拋媚眼。”
左時珩接過看了看,還真意會出幾分味道, 形狀雖粗糙, 表情卻傳神。
他會心一笑:“若要拿去賣,只怕不便同人解釋,免得遭人閒話。”
“我就說是一隻貓在賣萌, 不會直白說的。”
“賣萌?”
“不帶貶義的‘賣弄可愛’咯。”
安聲從他手裡拿回木雕,在他面前晃了晃,夾起嗓子:“左大人你好,我是一隻可愛小貓,喵~”
左時珩神情頓住,耳廓微紅,面對那雙明亮期待的眼,他清了下嗓子:“你好,小貓……”
“好了,不打擾左大人看書,小貓要回家了,白白。”
安聲又坐回原地,繼續細化手中木雕。
她忽然有個想法,一塊木料刻個動物又麻煩又累,她的水平還不能短時間突飛猛進,不如放棄,只削一個圓圓的腦袋,然後刻上表情,各種各樣的表情,這樣一塊木料省一省能劈成四塊來用。
她是個有想法便會立即投入的人,當即就做起來,兩耳不聞窗外事。
可她來去如風,左時珩卻被擾了好一陣心神,才慢慢心湖平靜,拂去小貓可愛的影子,重新專注文章。
老乞丐在天黑時回了破廟,依然帶著他那些家當,將鋪蓋往地上一丟,拿出一整袋小米,幾個玉米,一袋土豆,一小瓶油,一小袋鹽。
安聲讚歎:“師父,你去城裡發財了啊!”
老乞丐摸了下糟亂的鬍子,頗有些得意之色:“這就叫發財啊?不過是恰好碰到個喜歡木雕的行商,一下叫他全給我買走了,還多給了二兩銀子。”
又說:“我照你畫的那幾個醜東西,被他家小兒子看見了,說喜歡,愣是要,也算是託你的福了。你到師父這裡拿點吃的走吧。”
“所以我是個有福之人。”安聲笑著過去,翻了翻,“師父,沒肉啊?”
老乞丐一記栗子叩她頭頂上:“過年了?就吃肉。”
“哎呀——那我能煮飯嗎?天天喝粥都膩了。”
老乞丐又揚手,被安聲偏頭躲過:“開玩笑的,您這一袋咱們三個人若是煮飯,也不夠幾頓。”
老乞丐哼哼兩聲,問起她這兩日刻的木料,安聲指了指,老乞丐一看過去,臉拉下來:“怎麼又是些醜東西?”
他撈了幾個火柴人似的表情小人在手,眉頭緊皺,滿臉嫌棄:“之前還能說是貓貓狗狗,這都甚麼?”
“這是人啊。”
“甚麼人?甚麼人長這樣?你還是他?”他朝左時珩示意了下。
“師父,只可意會不可言傳。”安聲笑起來,從中挑了個無語的表情給他,“您看您現在的表情和這個一模一樣。”
她又挑了兩個,一手一個:“這個沒甚麼表情的是左時珩,這個笑臉是我。”
“哼,那倒是,嬉皮笑臉的,活了一輩子沒見過你這樣的姑娘。”
“現在不就見到了。”
老乞丐一噎,將那表情小人一丟,閉眼:“你要去賣,別說是我教的,丟不起這個人。”
安聲笑道:“看來師父您名聲在外啊。”
“去去去,把米煮上。”老乞丐一倒,“走累了,等徒弟孝敬我一口飯。”
吃飯時安聲跟老乞丐說了他們的打算,老乞丐沉默一會兒,說:“內城就別想了,先找個客棧住個一兩日,然後往外城或城西那一片找找民房,不過想住的好不一定,搞不好還不如我這破廟。”
左時珩道:“主要是城內購置物品比較方便。”
安聲點頭:“我都好幾天沒洗澡了,身上要長蝨子了。”
她又問老乞丐願不願意跟他們一起,被斷然拒絕。
他說自己在這裡住的好好的,要想進城走去就是,沒必要住在城裡,城裡人富貴,但不好相處,乞丐之間也會爭地盤。
“我若要去討飯或賣點木雕,也都在城西一帶巷子裡轉轉,咱們有緣就能碰上。”
安聲給他磕了個頭:“師父,學您一門手藝,卻沒能孝敬您,將來若發達了,一定接您去過好日子。”
老乞丐笑了聲,擺手:“我要是愛過那樣的日子,也不必無名無姓,無兒無女,四處為家了,你有心意就好,咱們師徒一場,我也沒教你甚麼,頂多讓你入個門罷了,現在分開也好,人這一生,牽掛越多,痛苦越多,像我這樣的,才能活得久。”
他停了會兒,似在追憶,慢慢又開口:“小老兒今年有七十八了,算命的瞎子說,我能活到八十。”
安聲怔了下,但見老乞丐雖形象邋遢,皺紋滿面,卻並未有老態龍鍾之感,頭上少見白髮,亦是精神矍鑠,身體康健。
既不像七十八的人,也不像只剩兩年好活。
她眼眶一紅:“師父……”
“別想太多。”老乞丐道,“擁有和失去都是每個人註定要面對的,壽數天定,哪有甚麼天長地久,如果你現在就惦記著以後的事,那就等於提前失去現在擁有的,到了以後,註定失去的還是會失去,那不就虧大了。”
老乞丐這番話忽將安聲從太永末年重逢左時珩的興奮中,扯入進那片不得不面對的未來的黑暗。
她緩抬眼,望向左時珩,一滴淚倏然落下。
自踏入這裡,見到十九歲的左時珩的第一眼,她便心知,不是甚麼平行時空,而是逆向時空,遇見左時珩的,從來只有她一人。
只是他們一次又一次,擁有彼此,再失去彼此,彷彿無解的詛咒。
如果相遇與離別註定是人生的課題,那她在這個課題上,是個無法及格的差生。
這一夜安聲的心情顯然低落許多,她早早躺下睡去。
左時珩自然察覺到了,但他無法窺知安聲心中所想,以為她是為同老乞丐分別而不捨。
可他猶記得那時她望向自己的那一眼,眼中繾綣著哀傷與留戀,那滴滑落的淚彷彿落在他的心湖上,波瀾不息。
他說不上來為何會有那般感覺,但望著安聲的睡顏,卻覺心疼難抑,整夜無眠。
翌日一早,紅日初升,又是極好晴日。
安聲醒時,見左時珩早已醒了,在一旁跪坐俯身,提筆寫著甚麼。
燦燦陽光透了窗欞而入,籠罩於周身,他身材修長,坐姿端正,眉眼清雋,神態認真,如石上青竹。
“左時珩?”她睡眼惺忪地坐起來,喚了他一聲。
左時珩轉頭笑了笑,朝她伸出手來。
安聲自然握住,被他往自己身旁帶了帶,看清他落筆。
他不知從哪裁了塊有些褪色的方正紅綢,寫作婚書——
謹遵坤命,選擇良辰。
兩姓聯姻,一堂締約。
良緣永結,匹配同稱。
看此日:桃花灼灼,宜室宜家;
卜他年:瓜瓞綿綿,爾昌爾熾。
謹以白頭之約,書向鴻箋;
好將紅葉之盟,載明鴛譜。
然後在“乾造”二字下方,恭敬寫了自己姓名籍貫,生辰八字以及父母名諱。
再往下便是“坤造”二字,他只寫了安聲名姓與生辰,卻不知她籍貫,父母。
“這是聘書,不過眼下我家徒四壁,全部財物只有十兩多銀子,幾件舊衣,一套文具,權且暫作聘禮,但左時珩在此向你立誓,貧賤相守,富貴同衾,金石之契,永無轉移,若違此誓,天誅地滅。”
安聲有些發懵,不知這一夜左時珩想了甚麼,一覺起來竟將這樣一個大驚喜忽然捧到她面前。
他定定望著她,目光極為真誠溫柔,在等她回應。
安聲跌入那片比春日陽光還溫暖的眸中,眼尾泛起淡淡的紅。
但她先是低頭笑了笑,想起安和九年時,她向左時珩告白的那個夜晚,沒想到回到十年前,竟在這個清晨等到了左時珩的求婚。
她眉眼彎彎,略有些好奇:“左時珩,你為何忽然寫下婚書?”
左時珩鄭重其事,向她坦誠:“進城後我們同居一室,若無名無分,只怕為你招來非議,且我少時父母故去,如今老先生在堂,他作你師父,便也是我的長輩,請他為你我媒證,正合時宜。”
“原來如此。”
“安聲姑娘……”左時珩眸底難得泛起焦急,“你,你可願意同我成為夫妻?”
安聲笑道:“你還叫我安聲姑娘,我就不願意。”
老乞丐不知何時也起來了,插了句話:“就是,要跟人家成親,還一口一個‘姑娘’,沒見過這樣的。”
“是我錯了。”左時珩似有些緊張,耳廓通紅,擱下筆,起身朝她深揖一禮,萬分鄭重,“安聲,你可願嫁左時珩為妻?此生卿為滄海,我作磐石,滄海不竭,磐石不移。”
安聲杏眼明眸,笑意盈盈。
左時珩還從未這般與她說過情話呢,倒先自己害羞上了,在她視線灼燒下,實在臉紅不已,神情緊繃。
真是好青澀好可愛啊。
“當然啦,左時珩。”她笑道,“從我們遇見的第一面,我就告訴你了。”
“我好喜歡好喜歡你,好愛好愛你,我會對你很好很好,我們在一起會很幸福很幸福。”
她坐過去,提筆在聘書上寫了父母姓名與籍貫,拎起來朝墨吹了吹,遞給左時珩,又拿了旁邊另一塊紅綢來,問他允婚書怎麼寫。
沒料到安聲答應得這般果斷,還與他回了番情話,左時珩正心如擂鼓,熱血奔湧,被驟然的幸福砸得懵懵的,靈臺不甚清明,答話也有些飄飄然起來。
安聲提筆寫下:奉坤命而擇配,應乾造以成婚。冰語傳訊,雅誼頻通。敬承月老之章,謹遵臺命之重。既蒙金諾,永締良緣。謹具回書,用申允意。
同樣是寫下自己的名姓籍貫,生辰八字,父母名諱,順勢照聘書將左時珩那份也一併寫了。
然後將兩份婚書雙手奉到老乞丐面前:“師父,我與左時珩父母皆不在堂,請您作為長輩,替我們做媒證。”
左時珩也捧了筆,默默同安聲並肩跪在一處。
老乞丐忙拍了拍衣上的灰,正經端坐起來。
“小老兒無名無姓,也不識字,寫甚麼呢?”
“師父,您無兒無女,不如隨我姓吧,寫一個安字。”
“倒反天罡,天下竟有師父跟徒兒姓的。”老乞丐絮叨著,卻已從左時珩手中拿起筆,一雙枯枝似的粗糙的手,整個握住筆身顫抖不已,哆哆嗦嗦地畫了兩個“安”字。
寫罷將筆一丟,道:“這墨燻眼,我出去透口氣。”便見他用袖子掩住眼眶,出門去了。
安聲心頭髮熱,心下感動,轉頭去看左時珩。
他正萬分珍重地折了那兩塊紅綢,放入胸口衣襟,抬眼觸及安聲的目光時,左時珩先是笑了下,忽而就眼尾一紅,再忍不住,落下淚來,遂情不自禁將安聲攬入懷中,抵在她髮間哽咽,已說不出話。
作者有話說:左時珩:她不記得我了,我要徐徐圖之,保持尊重與邊界,等她愛上我(隱忍剋制)
安聲:對不起,做不到(強制愛)(十天拿下)[狗頭叼玫瑰]
明天加更[飯飯]