首頁 分類 排行榜 閱讀記錄 我的書架

第38章 痛徹 那不是夢

2026-03-28 作者:風靈夏

第39章 痛徹 那不是夢

左時珩牽著她, 步履從容,穿過一道道庭院。

安聲看見很多下人向他行禮,他皆點頭回應, 路過時, 她聽見下人們激動地雙手合十, 說感謝菩薩顯靈,大人都能下得來床了,看樣子是要大好了。

進入內院, 少見人影, 周遭變得安靜起來。

嚴寒冬日,天冷陰沉,不知是否因前些日才下了大雪,致青竹摧折,草木委頓, 偌大的園子,竟呈現出一片天暮枯敗之景。

他們進了風蕪院, 走進了書房。

書房中擺了兩個炭盆,將房中烘得很熱, 還能聞到些殘存的草藥清苦。

左時珩依然沒有脫去大氅,也沒有鬆開她, 而是握著她的手,坐在那張黃花梨書案之後。

他對安聲輕笑道:“我要研墨寫字,阿聲就在這裡陪我, 好嗎?”

安聲點頭:“好。”

他這才輕輕鬆開她, 挽袖執了墨條。

可書房中這樣熱,安聲都已有體感,左時珩的手依然毫無暖色。

無人說話, 十分安靜,只有細細的研磨聲持續響起。

安聲站在一旁凝視著左時珩的側臉,實在是特別英俊好看,但似乎缺乏了點生氣,讓她想到入院中時,見到的那叢牆下將折的竹。

一場雪,怎會就將竹壓斷了呢。

研墨,鋪紙,提筆。

安聲視線落下去:“你在寫信嗎?”

“嗯。”

“給誰寫的?”

“給好多人寫。”

左時珩頓筆朝她笑了笑,才又繼續,寫完一封便放置一旁晾乾。

安聲讚道:“你的字極好極好。”

“你喜歡嗎?”

“很喜歡,但我寫字不怎麼樣。”

左時珩莞爾:“我知道,是四歲小孩的水平。”

安聲捂臉羞赧,遂反應過來:“你見過我的字?”

“當然。”他笑著,將那封晾好的信紙摺好放入信封,用火漆封存蓋印,而後抬頭望她,“阿聲,我們是夫妻啊。”

安聲怔愣,隨即恍然。

原來他們真是夫妻啊,還以為只是混亂無序的夢呢。

那左時珩就是她的丈夫了?……怪不得上次見他病重吐血,她哭得那樣心痛。

不過,現在也是夢吧?一個更清晰的夢。

她轉頭看向別處,透過書房那扇隔窗,望見一株很高的玉蘭,不過此時早已凋零,在寒風中瑟瑟。

腰肢一軟,她被左時珩攬入懷中,坐於他膝上。

“看來阿聲又不記得了。”他輕蹭著她的臉,低低嘆道,“果然,我們不能分開太久。”

安聲記不太清那些夢境碎片中他們完整的過去,但還記得愛他的感覺。

“左時珩……”

他的懷抱不再溫熱,沁著一股經久不散的清苦藥味。

離得這樣近,她忍不住撫摸他消瘦面龐,紅了眼問:“你是不是……病的很嚴重?上次我看見你吐血了。”

“上次?”他有些詫異,眸中透出微微的光彩,然後擁緊了她,無比眷戀地抵在她髮間,嘆息,“原來……你一直在我身邊。怪我,應當早些看見你的。”

他輕拍她背,柔聲哄道:“不要怕,我沒有生病,這只是一個必然的結果罷了。”

安聲有些不明白他的話,但她預感到,有一件她不能接受的事正在不可逆轉地發生。

書房門被輕輕敲響。

左時珩鬆開了她,低咳兩聲清了清嗓子:“進來。”

門被小心推開,朦朧天光下,站著個半大的少年。

是安聲之前在夢裡見過的孩子,但她現在知道,在這個夢裡,他是她的孩子。

他叫左序。

阿序走進來,進入安聲清晰的視野中,他看起來比她上次所見要更加瘦削,雙眼是紅腫的,佈滿了紅血絲。

“爹爹。”他低低喊,尚未走近,淚先一步掉落。

左時珩拾起一封寫好的信給他,拍了拍他的肩,笑道:“去書院時,代爹爹轉交給劉山長吧。”

“爹爹……”阿序顫聲,用力攥住那封信,淚淌得愈多。

左時珩只是笑笑:“是不是到了施針的時候了?你先去房裡,爹爹等會兒就過來。”

少年哭聲壓抑在喉腔中,一言不發地點了點頭。

安聲目送他走了出去,問道:“別人是不是看不見我?”

左時珩輕頷首。

安聲不解:“那為甚麼你能看見?”

左時珩沒有解釋,只是溫聲笑:“這沒甚麼不好。”

而後扶著桌沿起身:“阿序要替我施針,你在這裡等我一會兒好不好?”

安聲握住他的手,搖頭:“不要。”

左時珩無奈地笑了聲,繼而也握緊了她的手:“好,那一起吧。”

從書房到臥房,要經一段短短連廊,越過連廊能望見庭中景,安聲左右環顧,只見到了枯敗的山水,心有慼慼。

左時珩說:“不要緊,待開春,花還會開起來的。”

安聲注視著他的雙眼,他臉色蒼白,襯得雙眼愈發深邃幽沉,眼中盛滿倦色,不過向她落下的目光依然是溫柔的,攜著和煦笑意。

她輕點頭。

阿序已在房中等著了,床頭的櫃子上攤開了一卷針,長短各異,粗細不一。

臥房的藥味比書房還要濃烈一些,不過比安聲上次來散去許多。

牆角也擺著兩個炭盆,阿序只穿著薄薄單衣,已熱得流汗,而左時珩的手從始至終沒有暖過。

門關上,左時珩坐到床邊,脫去大氅與外衣,又脫去中衣,露出上半身,那一副優越寬大的骨架已透過蒼白肌膚顯露輪廓,脖頸,肩背,腹部,手臂,處處可見淤青瘢痕,那是一個個針孔留下的,觸目驚心。

左時珩的目光輕柔掠過安聲,停在阿序身上,微微一笑。

“爹爹準備好了,來吧。”

阿序的淚再次流出來。

常人扎針後,針孔幾不可見,即便略有淤血,也會很快消失,可爹爹已心脈碎裂,氣血枯竭,無力迴天了。他低下頭,取了針,尋到xue位遲遲不敢開始,只站在爹爹面前抽泣起來。

左時珩摸摸他的頭,語氣溫和:“無妨,即便沒有用,當作練手也好,何況……”

他笑了下:“我從前不知阿序於醫道上竟是天才,隨師父學醫不過一年,就能獨自施針了,不論醫術高低,這份心性是極難得的,爹爹很是欣慰。”

“來吧。”他鼓勵道。

阿序忍住淚,用袖子擦了擦眼,然後將手中銀針緩緩刺入父親的膻中xue。

左時珩微微蹙眉,冷汗從額上滲出,不過神情尚算淡然。

安聲忍不住走近了些。

她看見第二針刺入巨闕xue,那是心臟下方的位置,針頭深深沒入肌膚,長長一根細針,只餘下短短針尾。

左時珩已闔起了眼,雙手握拳放在膝上,極力忍耐痛楚。

待位於內關xue的第三針刺入,他已不受控地戰慄起來,汗水沿脖頸滾落,滴在鎖骨上,臉色更是煞白,隱隱透著青。

阿序轉過身,緊咬著唇,去取小捆艾草於火上點燃,慢慢灸著下針的位置。

當艾草的味道瀰漫時,左時珩的痛楚幾乎達到頂點。

他深吸著氣,又緩緩吐出,纖長的眼睫上掛起細小霧珠,眼尾漫出成片的紅。

他浸在這般極大的痛苦中時,驀然被人輕輕抱住,溫熱的體溫與氣息灑在頸側。

“左時珩。”安聲在他耳畔呢喃,帶著隱隱哭腔,“怎麼會這樣呢……我能做些甚麼……才能救你……”

左時珩沒力氣說話,只是側首貼著她,貪戀著她的味道,眉間痛楚稍減。

能救他的,此時此刻就在他的身邊,這正是他所求的,哪怕只有一眼,他已是十分滿足。

約半個時辰,阿序行針完畢。

左時珩深吸一口氣,緩緩掀開眼,縱然渾身冷汗如雨,也不忘笑著對兒子點頭:“比之前更好了。”

阿序沉默地收拾著銀針,驀然轉身站在父親面前,雙眼通紅,抬聲喊道:“爹爹不會好了!爹爹……爹爹分明知道……”

他全身發顫,泣不成聲。

歲歲從門外衝了進來,大大的眼睛早已哭得通紅,她大約一直守在門外,不過沒有出聲,此刻衝進來本是為了反駁哥哥,卻同哥哥一樣在爹爹面前停住腳步,咬了咬唇,淚珠斷了線般,說不出一個字。

左時珩已掩了衣襟,重新披上大氅,氣色看來比施針前要略足些。

彷彿方才承受的痛楚不曾存在,他仍舊從容而溫和,步下床榻,俯身將兄妹二人齊齊攬入懷中。

此時歲歲與阿序才趴在他肩上大哭出來,哭了許久,將他的衣裳都哭溼了。

待他們情緒稍好些,左時珩才輕聲道:“爹爹很自私,對不住歲歲和阿序。”

他摸著孩子的頭,滿眼歉疚與憐惜。

“爹爹沒有歲歲和阿序眼中那般厲害,本該對朝廷盡忠,對你們盡責,但爹爹一個人……做不到這些。”

歲歲哭道:“爹爹,孃親還會回來的……爹爹……”

左時珩望著安聲,眼裡透著柔和的笑:“或許會的,但爹爹之前已經等了太久,大約是等不到了……歲歲和阿序還小,但比爹爹更堅強,更厲害,也更聰明,是嗎?”

阿序搖頭:“不是,不是。”

左時珩嘆了口氣:“孃親很愛你們,也很思念你們,將來某一日,孃親大約還會回到你們身邊的,只要你們好好長大。”

哄了許久,左時珩牽著兩個孩子回到書房,又耐心詳細地交代了他們許多事,也給了歲歲一封信,讓她交給永國公府的老夫人。

隨後,他又將穆詩喚進來,讓她給成國公府與刑部尚書府上分別送去書信。

穆詩還不知用意,只見大人神色平和,還以為是好些了,高興地應聲不疊,得了吩咐便走。

穆詩離開後,左時珩才叫了穆山與李氏,以實情相告,李媽媽當即哀哭不已,跪地叩頭,穆山也紅了眼,跟著跪下。

左時珩將夫妻倆扶起,笑道:“人固有一死,不必如此,二位在府上十載,我已將你們視作家人一般了。”

他囑咐二人,如何料理他的後事,最後道:“我已向皇上陳情,直至阿序弱冠之年,暫不會收回這座宅子,你們亦可安心住下。不過,歲歲與阿序年幼,將來多望兄嫂照看。”

左時珩神色端肅,朝二人拱手正式行了一禮,立被扶住。

穆山哽咽著,無比鄭重道:“大人哪裡的話,我們一家若非大人與夫人所救,早已不知投胎多少回了,大人與夫人又待我們這般好,恩情是幾世都報不完的,將來除非少爺小姐趕我們走,否則我們夫妻兩個會伺候他們一輩子。”

最後見到左時珩的是工部左侍郎張為是張大人。

這些日子,左時珩在病中拒見了所有人,張為是接到請帖時,正在忙碌,但毫不猶豫地動身趕來左府。

見到左時珩的第一眼,張大人足足愣了有一刻鐘,俄而雙目漸漸泛紅,一聲嘆息溢位喉嚨,深深作了一揖,久不願起身。

“張大人,這是我這些年系職工部時的一些心得。”左時珩搖頭笑,抬手扶他,遞上兩本書,“我已向聖上舉薦你為尚書,大約年後吏部就會有任命。”

“左大人……”

“張大人,萬擔繫於你肩,任重而道遠啊。”

……

書房再度歸於寂靜時,窗外已黑了下來,兩旁炭火幽幽燃著微弱的光。

左時珩強撐著最後一點力氣點起燭火,轉身之際,安聲再忍不住,猛撲入他懷中,緊緊抱著他。

他垂眸,心疼又愛憐地撫摸著妻子柔軟的發。

“哭成這樣……”

安聲在他懷中飲泣不止。

直到此刻,她哪裡還不明白,左時珩的性命已行至盡頭,他並非自戕,但不存生志,神亦無用。

他交代好了後事,逐一安排了所有人的未來,然後平靜的,甚至是高興地,迎接著自己的死亡。

她想,難道左時珩之所以能看見她,是因為他正處於瀕死之際嗎?

可這裡,分明是她的夢,夢醒後又會如何?

……他會就此死去嗎?

下一個夢裡,他還會在嗎?

還是說,這裡根本不是夢境,而是另一個真正存在的時空?

左時珩正漸漸散去的生機與意識,在時空混沌交疊中,接到了她,觸到了她,那又要在這具冰涼的軀體徹底枯朽後,前往何方呢……

她驀然發覺,她與左時珩身處兩個不同的世界,彷彿兩條交叉的線,只在那一點上相遇了,而後便是漸行漸遠。

她不要這樣,不要這樣!

她愈發緊緊環著左時珩的腰,生怕一鬆手他便會消失一般。那些曾經無法拼湊完整的碎片慢慢浮現,在腦海中竟清晰起來。

在這一刻她倏忽想起,第一次見他不在夢裡,而是在安和九年三月的雲水山中。

他等了她五年,終於等到了她。

她愛他,愛他入骨。

縱然她不曾有過那些前塵,可她還未對他說過,遇見他的第一面,她就對他一見鍾情了。

他那麼好,那麼那麼好,她想與他一輩子的,不,一輩子都不夠,她貪心地想要生生世世。

怎麼能……怎麼能到此為止呢——

“左時珩……左時珩……”

安聲在診療室的沙發椅上被醫生喚醒。

她閉著眼,十分抗拒地流著淚,反覆呢喃這個她深愛的名字,不願醒來。

醫生拍拍她肩,溫柔問:“安聲,那只是夢,現在已經結束了,告訴我,這次你夢見了甚麼,好嗎?”

安聲緩慢睜開眼,雙目失焦,從夢中醒來,她似乎被一種龐大而空茫的悲傷籠罩了,連呼吸都十分費力。

孟醫生又耐心問:“還是夢見了……左時珩,是嗎?夢裡,他怎麼了?你們是發生了甚麼事嗎?

這個名字似觸發了記憶開關,安聲猛地一顫,心臟似被尖銳貫穿,疼得渾身痙攣,以至於不得不蜷縮起來,大口喘息。

但沒有用。

她張大了嘴,得不到絲毫緩解,她想要哭出來,卻沒有發出任何聲音,只有豆大的淚珠滾滾湧出,決堤一般,讓她不受控地發抖。

孟醫生見狀立即去引導她,舒緩她的情緒:“不要急……現在聽著我的聲音……慢慢呼吸……”

安聲死死按住胸口,不住地發出抽氣聲,像是要將五臟六腑全部揉碎,每一個毛孔都在疼痛著。

“那只是一個夢,安聲,你想一想……”

“不……”她急切打斷醫生,睜大了蓄滿淚的杏眼,“那不是夢……那不是夢!……”

“怎麼辦……我要怎麼辦啊……”她躺在這張沙發椅上終於哭出了聲,起先只是啜泣,很快轉為大哭,痛哭,撕心裂肺。

孟醫生坐在旁邊,眼睜睜望著這個年輕女孩哭到幾乎脫水暈厥,眼眶亦有些發紅。

縱然她見過許許多多的患者,也從未感受過如此深切的悲傷,甚至只是來自於一段不存在的虛幻的夢境。

-

安聲開啟門,回到家中,開啟了燈,又關上。

而後,虛脫地在黑暗裡縮排沙發一角。

外面車來車往的聲音被放大數倍灌進來,她想起那場車禍,想起那輛失控的大卡車。

她忽然赤腳踩在地板上,快步來到陽臺。

推開窗,潮溼悶熱的風湧了過來,似要將她溺斃在這個炎熱的夏天。

她望向不遠處的街道,路燈靜靜佇立,時不時有車駛過,卡車倒是不多,不過附近兩百米,還有一座立交橋。

她閉上眼,任風將她的發汗溼在頸側,幾秒後,她關上了窗,將喧囂隔絕在外。

醫生開的安眠藥她沒再吃,在陽臺枯坐了一整夜。

天亮後,她分別給父母打了電話,在之後幾天和他們各吃了一頓飯。

父親再見到她時似乎有些嚇到,問她:“你怎麼一下瘦這麼多?上次聽你媽說,你找了個甚麼心理醫生,真的假的?到底怎麼回事?我在網上搜了一下,可不便宜,你別被人給騙了……”

繼母附和:“是啊,別看學歷高,該騙還是得被騙,掙得多也沒用啊。”

安聲淡笑:“假的,沒找,已經好了。”

臨走時,她留下了兩萬塊錢。

對父親平靜地說:“爸爸,就這樣吧,我不想繼續當你的女兒了。”

這天晚上,她又做了一個夢。

醒來後,安聲解除安裝了所有社交軟體,買了票坐車回了鄉下。

她從老家小賣部裡買了一袋子香燭紙錢和水果,獨自一人去了冷清的墓園。

鄉下的墓園是村裡後來規劃的,旁邊都是菜地,不過夏日炎炎,除了鳥叫蟬鳴,一個人也沒有。

外婆排在第一個。

安聲蹲在墓碑前,點燃紙錢,香燭,靜靜凝視著那張兩寸彩色照片。

照片上的老人看起來還很年輕,五十歲左右,滿頭黑髮,笑容和藹。

這是她的外婆。

父母離婚後,父親很快再婚,外婆看不下去父親的失責,將她接去撫養。外婆對她很好,是她生命中唯一的暖色。但在她高一下半學期時,她因病去世了。

後來,她高中住校兩年半,大學住校四年,畢業工作租房獨住兩年,來來去去,始終是一個人。

過年過節,父母有時候會打電話問她去不去吃飯,她每次都去。

明知得不到,卻還要渴望那一點家庭的溫暖。

其實,她是不抗拒戀愛結婚的,相反,她甚至很渴望擁有一個自己的家。

但她並不會為此將就。

因為越是知道自己想要甚麼,才越謹慎,以免再次受到傷害。

出院最開始的那段時間,她總是做那些殘破不堪的夢,偶爾記得幾個片段。

夢裡,她成婚生子,丈夫很好,孩子也很好。

那會兒她想,這應當只是她潛意識的投射吧,但沒想到,她竟然真的曾擁有過那樣巨大的幸福。

可幸福轉瞬即逝。

或許,人的痛苦不在於無法得到,而在於得到後的失去。

左時珩他……承受了兩次這樣的痛苦,第二次更甚。

安和四年,她在離開之前,給他寫了許多信,並告訴他,她會在安和九年再次回到他身邊,這成了他的一點生念,讓他強忍著病痛與思念折磨,等到了安和九年。

但在那場大雪中,她的消失是毫無預兆的。

她甚麼都沒留下。

安聲將最後一沓紙錢放入火中,火舌吞噬著,將一切化為灰燼。

熱浪撲來,她手背被灼得發紅,全身也被汗浸透了。

過了會兒,她起身,貼近墓碑,在外婆的遺照上親吻了下,抬頭望向萬里無雲的蒼穹。

一陣風來,無數灰燼冉冉升起,散在空中,像一場黑色的雪,最終又落回墓前。

熄滅,漸冷,歸於寂靜。

烈日當空,蟬鳴不絕。

不見人影,杳無蹤跡。

-

安和九年,除夕前日。

戶部右侍郎申哲申大人半夜忽從夢中驚醒,坐了起來。

夫人察覺,惺忪問:“怎麼了?”

申哲恍惚半晌,說道:“方才做了個夢,竟夢見左大人那位失蹤的夫人安氏回來了。安夫人問我,左府何以縞素,我朝長街一指,說左大人病故,今日出殯,她久久不語。我正想問起她之前蹤跡,轉眼她便消失不見……你說奇也不奇?”

夫人嘆了口氣:“真是苦命鴛鴦啊……不過你定是日有所思夜有所夢了,別想太多,快些睡吧。”

A−
A+
護眼
目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