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38章 尋求 “和我回家吧。”
左時珩虛弱地睜開了眼, 眼裡一片茫然。
安聲垂首望他,便知他看不見自己。
她伸手摩挲他洇紅的眼尾,他也感受不到她的撫摸。
她想同他說些甚麼, 卻不知從何說起。
這是夢嗎?
他們在這個夢裡是夫妻嗎?
她怎麼會在夢裡和一個陌生男人結婚生子了呢?
可她——
她怔怔望著左時珩, 淚水仍遏不住地流。
左時珩毫無血色的臉上忽然湧上紅潮, 遂側身嘔出一大口血,隨著這口暗紅的血在床沿滴滴答答地淌落下來,竟也好似抽走了他全部力氣, 他深邃眉眼陷在軟枕中, 烏髮散開,汗溼髮梢,一隻修長的蒼白的手無力地垂在床沿下。
安聲被嚇到了,圓睜的杏眼通紅地蓄滿淚。
隨即她撲過去,聲音在發抖:“左……左時珩?”
她想抱住他, 想握住他那隻冰涼的手,可她像個投影一樣掠了過去, 沒有造成任何事件。
她蹲下來,貼近他的臉, 血腥味壓過藥味的清苦將她包圍,但她卻在其中嗅到一縷若有若無的白梅香。
“左時珩……”她額頭緊挨著他, 去感受他微弱到近乎於無的氣息,哽聲低問,“你怎麼了?……生病了嗎?”
無人應答。
她伏在床頭忍不住哭泣, 而後聽到他的聲音, 比氣息還弱。
她抬起頭,淚水掉落,將耳朵小心貼近他唇邊。
聽見他喚:“阿聲。”
-
安聲從這場夢裡醒來, 夢中的情緒依舊向外延伸著。
天已亮了,她發呆地在沙發上坐了許久。
外面的喧鬧聲慢慢響了起來,車來車往,人來人往,十分聒噪又十分孤寂。
安聲揉搓了下臉,摸到自己溼潤的眼尾,頓了頓,去衛生間洗了把臉。
她盯著鏡子裡的自己看,眼底烏青,面板蠟黃,長髮凌亂,狼狽得像一個女鬼。
她記得大部分夢裡的內容,她在夢裡因那個名叫左時珩的男人哭得十分傷心。
她用力按了按胸口,覺得自己應當要像夢裡那樣大哭一場,狠狠發洩,可她怎麼也無法做到,她的情緒彷彿都留在了夢裡,而現在的她,是疲倦的,虛脫的,透支且麻木的。
她懷疑自己出了甚麼問題。
她回到客廳拿起手機搜了搜,結果顯示,的確有許多人會在車禍後患上創傷後應激障礙,這會讓他們出現心悸、發抖等症狀,還會噩夢頻發。
雖說她的“噩夢”有些荒誕,但其他症狀多少能對得上,如今已對她的生活造成了難以忽視的影響,她不得不想辦法解決。
安聲作了作深呼吸,掛了精神科的號。
前往醫院那天,她已是許久沒出門了,猶記得住院時櫻花盛放,出院時櫻花凋零,如今時節已入五月,按陽曆算快要七月了,天完全熱起來,一輪驕陽懸空,刺眼得很。
她穿著外套,戴著帽子,口罩,墨鏡,將自己遮擋得嚴嚴實實,依然覺得被陽光照到的地方有灼燒感。
她確信自己一定是病了。
一位姓孟的醫生接待了她,她坐在診療室,先回答了許多醫生的問題,而後填了張自測表。
期間醫生沒有再說話,一直在安靜觀察她。
安聲將填完的表遞給醫生,她看了眼,說:“是輕度焦慮。”
安聲坐在軟椅上,有些疲累。
“只是輕度焦慮嗎?我感覺我現在都軀體化了。”
孟醫生笑笑:“不要自己在網上搜了查了就給自己下定論,現在我們來聊聊你的問題吧,根據之前我們的聊天來看,你對這場車禍沒有出現應激障礙,至少在我提到相關字眼時,你的反應很平靜。”
“所以……”她推了推眼鏡,“你說你經常做夢,那夢的內容還記得嗎?”
安聲垂下眼睫,陷入回憶,漸漸出神。
半晌,她輕聲開口:“一開始記不得,後來越來越清晰……我總是夢到,一個男人……”
“一個男人?是你認識的人嗎?”
安聲點頭,又搖頭:“我不知道。”
“是不記得還是?”
“不……我的確不認識他,但卻知道他的名字,在夢裡,我和他結婚了,還有兩個孩子,我很愛他,他也很愛我……”
“你第一次夢見他是甚麼時候?”
“是車禍出院的那天,但是……”安聲皺眉,“護士說,我因車禍被送去醫院急救的那天,就無意識喊出過他的名字了。”
“那在車禍之前,你的人生裡出現過這個人嗎?包括相似的名字,類似的長相,聲音等等,或者在網上,電視劇電影裡,包括看一些小說之類的作品後,有沒有產生過這種幻想?”
安聲認真想了半天,堅定搖頭。
“沒有。”
醫生點頭,詢問了她的情感經歷後,又詳細問起她的睡眠情況,給她開了安神類的藥物,讓她下週再過來一趟。
回到家已是下午三點多。
陽光透窗照了進來,在客廳落了一道矩形光陣。
安聲無所事事地坐在沙發上,開啟電視,想找個甚麼節目看一看,但面無表情地翻來翻去,最後還是百無聊賴地關上了。
她想起醫生的話,便將躺椅拖去陽臺,曬起了太陽。
好刺眼。
安聲抬起手背擱在額上,透過指縫望著藍天。
身上漸漸熱起來,她覺得自己像一條溼噠噠的發黴的海帶,癱在陽臺上,正慢慢被陽光蒸去水分。
於是她轉身進屋,從臥室裡拿了抱枕出來,再重新躺回到椅子上。
抱枕很軟,是隻半人高的大鵝,她喜歡抱著它身體時,枕在它脖彎裡。
她從小到大就喜歡在睡覺時抱著甚麼,以前是枕頭,後來是玩偶,若是沒有,那入睡就要費一番勁,網上說,這是缺乏安全感的表現。
安聲從未深究過自己是否缺乏安全感,但她的確喜歡這麼做,這會令她安心且舒適。
但自出院後,大鵝已被她冷落許久。
因為她發現抱著大鵝還是睡不著,無論怎麼抱都彆扭,總覺得……手感不對。
樓上鄰居在陽臺種了吊蘭,葉子垂下,隨風輕搖,影子便落在她的陽臺窗上,彷彿水墨寫意的竹。
她抱著大鵝,安安靜靜地望著晃動的影,漸起睡意,在半夢半醒間,驀地升起既視感,那影子彷彿真的化成了竹,她身在一片竹林中,清風拂過,碎金搖曳,而她抱著甚麼,做了一場好夢。
……
大約母親從父親那裡聽說了她辭職的事,所以打來電話質問她,又問她新工作找的怎麼樣。
她已沒了辯駁或解釋的心思,直言自己如今正在精神科接受治療,想好好休息一段時間。
一聽“精神科”三個字,母親嚇了一跳,差點以為她瘋了,聽罷她解釋後才鬆了口氣,又不以為然地說,別整那些浪費錢的事,現在的年輕人就是心理太脆弱太敏感了,整天說自己壓力大,但是誰壓力不大?我們那個年代累死累活還沒你們現在掙得多,你就是一個人容易想七想八的,最好趕緊去面試工作,人一忙起來,就沒空抑鬱了。
安聲嘆了口氣。
原本她是想就此跟母親傾訴一番的,如今看來已沒了必要。
母親緊接著又問起她相親的事,她更是索然無味,甚至想到那日的經歷還有些反胃。
最後母親在撂下電話前,恨鐵不成鋼地說:“你不結婚,老了怎麼辦?”
安聲勉強耐著性子:“媽媽,我沒說不結婚,但結婚不是隨便找個人就行,至少要遇見一個合適的……”
母親打斷她:“甚麼叫合適?有車有房工作穩定怎麼就不合適了?你還要甚麼?要皇帝啊還是大官啊?”
她說:“皇帝三宮六院,還是要大官吧。”
母親“啪”一下掛了她的電話。
安聲愣了愣,扯了個笑。
大官……
在夢裡,她還真嫁給了一個大官,過得還很不錯。
—
安聲第二次來到心理診療室。
孟醫生坐在辦公桌的電腦後看了她一眼:“你先坐,最近吃了藥睡眠怎麼樣?有沒有改善?”
安聲坐在那張軟椅上,點了點頭:“好一點,但還是做夢。”
“還是夢到那個叫左時珩的男人?”
“嗯。”
醫生想了想,問她:“你對他是甚麼感覺?害怕?還是夢裡的依戀?”
安聲垂眸,心緒複雜,緘默許久,才坦誠道:“是心疼。”
醫生愣了下,起身走過來,在她肩上按了按:“別那麼緊繃,放鬆一些,你可以在這張椅子上躺下來。”
安聲深吸口氣,照做。
醫生問:“你這一週吃了藥每天能睡多久?”
安聲想了想:“大概三四個小時。”
醫生頷首,在她旁邊坐下:“聽說過催眠嗎?”
“是電影裡那種讓人說真話的魔法嗎?”
“對,能讓你把銀行卡密碼都告訴我的魔法。”醫生笑道,“開個玩笑。治療性催眠是一種在深度放鬆和高度專注狀態下進行的心理治療,可以幫助患者探索內心深處的創傷,恢復關鍵記憶,在開始前我們需要約定一個安全詞,開始後你會全程保持清醒,準備好了嗎?”
安聲緊張地點了點頭。
“好。”醫生語調平和,舒緩,宛如一股溫暖的涓涓細流,“現在,將你的注意力集中在腳上……慢慢地吸氣……”
安聲緩緩閉上眼,躺在那張舒服的沙發椅上,一切傳入耳中的聲音漸漸遠去,她的身體似乎變得輕盈,卻又不停下墜,下墜,最後跌入雲端。
等她再度睜開眼時,她再次看見了那座熟悉的府邸。
天陰,無風,寒意襲人,似有一場大雪即將來臨。
她在門前駐足良久,仰頭望著灰濛濛的蒼穹,又環顧四周,忽有些茫茫然不知所謂。
“阿聲。”她聽見有人喊她。
她轉過頭,左時珩從門內向她走來,一身月白交領錦袍,裹著厚厚的大氅,神色溫和,眼底含笑。
“怎麼不進去?”
安聲眨了眨眼,才冉起怪異感:“左時珩,你能看見我嗎?”
“我當然能看見你。”他笑了笑,牽住她手,“和我回家吧。”
安聲看向他,高大挺拔卻清瘦蒼白,那隻握住自己的手,已感受不到常人的體溫。
作者有話說:明天加更