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40章 相遇 不信有神,但感謝上蒼垂憐……
“小孩!”
“你是在叫我嗎?”
“是啊, 我想問問,現在是安和幾年?”
“不曾聽說過安和,現在是太永十七年。”
“那你知道京城怎麼走嗎?”
“看見那座山的輪廓了嗎?那是雲水山, 越過雲水山, 就能遠遠看見京城了。”
安聲道謝, 在蕭瑟的寒風裡望著騎在牛背上的牧童遠去。
人要如何在擁有巨大的幸福後,從容接受失去。
又要如何在相思入骨時,坦然釋懷。
安聲做不到。
若是她的一生可以選擇結局的話, 那她會選擇與左時珩生死在同個世界。
當她開始出現這個強烈念頭時, 她便同時有了強烈的預感——這並非是他們的終點。
而天外山來客寺立石殿那塊隕石上的刻字,也一再清晰浮現於她腦海中,向她證明——可以重來。
向外婆告別前一晚,她夢見了左時珩的結局。
滿府縞素,魂旗翻飛, 他長眠的那口黑色棺材,在漫天大雪中漸漸遠去, 化作天邊的一個墨點。
她想起讀過他的信,信中說, 她的離開如同帶走了他的魂魄,那時, 安聲立身在紛紛揚揚的大雪中,似乎所見漫天紙錢,無數哀哀哭聲, 也將她的魂魄, 與左時珩的棺材一同埋葬了。
……
安聲搓了搓胳膊,冷得發抖,頂著寒風朝牧童所指方向快行。
前一刻她還在外婆墓前燒紙, 被盛夏的烈日灼傷,未曾想到時空轉換卻將她送到了丘朝的冬日。
太永十七年,那豈不是,太永末年?
離安和九年冬還有十年。
她沒記錯的話,左時珩來年二月科考,一舉折桂。
這年年底先皇病重,次年三月駕崩,二月東宮代天子主持殿試,三月靈前繼位,四月改年號為安和,稱安和元年。
天黑得很快,安聲一邊快速掠過無數關於丘朝的記憶,一邊飛快趕路。人在跑起來時,才能勉強於這種天氣抵禦寒冷。
不知多久,她終於停下來,天色已快要完全黑了,難辨前路。
她於朦朧天邊的一縷白中隱約窺見雲水山的輪廓,仿若雲煙迤邐。
望山跑死馬。
且如今雲水山中還沒有那座左時珩的小屋。
她不能這樣進山。
風開始刮,隱約飄起了雪。
若再這樣待下去,她只怕會凍死在太永末年這個寒夜裡。
但安聲環顧四周,只有遠處一點火光,明明滅滅,恍惚是座山野中的殘破廟宇。
沒有更好的選擇,她提起一口氣,在風雪中向著光亮狂奔。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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風颳起來沒有章法,四面八方地灌。
老乞丐搓了搓粗糙黝黑的手,將破敗小廟裡那用來擋風的木板再夯實了些,不過那扇木門搖搖欲墜,他暫時沒甚麼辦法了,只能天亮了再看看。
躥進來的風小了些,點起的火堆總算穩住了。
兩聲低低咳嗽在廟裡響起,老乞丐看過去,只見火堆旁擁衾臥著一個青年,露在外的臉上泛著不正常的潮紅,嘴唇乾燥緊抿,眉峰緊蹙,長長的睫毛在火光下投出顫動的陰影。
老乞丐嘆了口氣,看向那尊漆皮剝落的泥塑神像,喃喃道:“菩薩保佑,可別讓人死在我這裡了啊。”
他顫顫巍巍地坐了回去,緊了緊身上一層又一層破破爛爛的棉襖,蜷縮著在火堆不遠處躺下,準備睡覺。
風雪愈發大了。
咚咚——
隱約有敲門聲傳來。
老乞丐掀了掀眼,沒管,荒野破廟,除了風雪與野獸,哪裡還有人光顧。
陡然,那扇朽壞的廟門“砰”一下被用力撞開了!
狂風攜漫天飛舞的雪一瞬間湧了進來,將火焰猛地撲滅,只餘下微弱的紅光倔強掙扎。
老乞丐被嚇得一哆嗦,立時坐了起來。
“誰啊!”
昏暗不明的風雪冬夜,透進來一個女子纖細的影子,她扶著門框,劇烈喘著氣,並未答話。
“你是甚麼人!”老乞丐又問了聲,緊張地抄起木棍站了起來。
安聲乾嚥了幾下,壓下喉中灼燒之感,喘息道:“……我不是壞人……外面太冷了……所以我……”
一聽是個年輕姑娘的聲音,老乞丐瞬間放了一多半的心,不過仍未放下手中的木棍。
“快快,快進來把門關上,火要滅了。”
安聲忙應聲進來,側身將那半扇咯吱作響的木門用力掩上。
“合不攏的,那門早壞了。”老乞丐再次開口,語氣聽不出多少善意,但也並無惡意。
“不好意思,我……”
安聲緩了下,找回知覺,先是注意到那堆快要熄滅的火,猜是自己方才用力開門導致的。
老乞丐擺了擺手,摸黑去角落捧了把木屑出來,倒在那微弱的紅光上,很快,木屑燃起火光,照亮了這座破舊的小廟。
老乞丐趁機往裡加了幾根乾柴,火燃得更旺了。
他瞥了安聲一眼,愣了愣,有些奇怪:“你是甚麼人?怎麼穿得跟山野精怪一樣?”
安聲還倚在門邊,聞言下意識看向自己,她散著長髮,穿著一身普通的藍色長裙,披戴著撿來的一捆乾草瑟瑟發抖。
她並未作答,而是借火光也看向老乞丐,同時注意到,這座小小的廟宇裡,原來還有一人,那人似乎睡得沉,竟未被這樣的動靜吵醒。
“算了,這樣的天,都不容易,過來烤烤火吧。”老乞丐起身重新躺了回去,閉眼,“小老兒我要睡了。”
安聲道謝一聲,正要抬腳,又聽老乞丐提醒:“對了,那個人是進京趕考的書生,發著高燒,也不知道能不能撐過今晚,你要能照顧就照顧一下,萬一死了也怪可憐的。”
安聲怔了瞬,大步過去,不過一眼,被這寒夜凍住的血便似春雪消融,奔湧起來。
淚不受控地不停滑落,她褪去幹草,撲著跪伏到火堆旁,伸手去觸碰那熟悉的眉眼。
“左時珩……”
她低低輕喚,溫柔如和煦的春風,怕驚擾了夢境。
老乞丐抬頭,奇了句:“你認識啊?”
安聲抬起頭,已淚流滿面。
她笑應:“嗯,我是他的妻子。”
老乞丐又嘀嘀咕咕了句甚麼,也不再問了,矇頭睡去。
夜色忽然安靜下來,唯風雪在門外肆虐。
不過眼前火光灼灼,明亮溫暖。
原來你在這裡。
安聲忍不住俯身吻他眉眼,將臉輕輕貼上去,眼淚無法遏制地淌落,侵溼乾草,胸腔裡的那顆心臟飛快跳動著,激動地幾乎要迸出來。
失而復得,失而復得啊……
再次起身時,她望向那尊模糊不清的神像,雙手合十拜了下去,以額抵地,全身發顫。
不信有神,但,感謝上蒼垂憐。
情緒舒緩下來,安聲探了探左時珩的額頭,果然高熱,人已深陷昏睡,怪不得未被今夜動靜吵醒。
她摸了摸蓋在他身上的被子,很薄,也有些發潮,被子下無甚暖意,裹著一具微微發涼的身軀。
這樣的冬日,斷無外出尋醫問藥的可能,她只能靠自己。
安聲又往火堆裡添了柴,保證火光不熄,而後抬頭看了眼,走向老乞丐那邊,禮貌問:“老先生,能不能借用你的鍋碗瓢盆?”
老乞丐沒說話,含糊嗯了聲,似是煩躁她打擾了睡意。
安聲小聲道謝,徑直取了一個陶甕去門外盛了滿滿積雪,置於火上融化加熱,又將裙襬撕下來一塊,在雪裡一浸,疊起來敷在左時珩額上。
他輕哼了幾聲,大概燒得有些難受。
安聲摸摸他臉,柔聲安撫:“沒事的,會好的。”
她的手早已凍僵了,此刻觸控著他,反倒讓他覺得舒適,下意識地蹭了蹭。
安聲笑了笑,溫柔地用兩隻手捧住他臉,湊近了上去,凝視著那雙好看的眉眼,雙眸發亮:“才十九歲的左時珩啊……”
待甕中的雪化了,水熱起來,她舀了溫水慢慢餵給他,然後又用找到的一方乾淨帕子溼了水,擰乾,將他臉,脖頸,手足都擦拭了一遍。
最後扶他躺在自己懷裡,緊緊抱著他,被衾擁著兩人,借體溫互相取暖。
做這些時,她已全然忘了自己的冷暖,直到此刻將他真實擁在懷裡,她才長長鬆了口氣,揉了揉凍僵的臉。
那個可怕的噩夢,正在離她遠去。
安聲一夜未睡,不敢讓火熄滅,也觀察著左時珩的狀態,及時更換溼帕子,以便讓他額上溫度降下來。
藉著火光,她久久望著左時珩這張清雋無雙的年輕容顏,怎麼也看不夠,趁他人事不省,亦情不自禁親了又親,才勉強滿足。
天矇矇亮時,安聲有些昏昏欲睡,忽聽他低咳了幾聲,睡意立刻驚走,抱著他拍了拍背。
火雖還未熄,卻已只剩些炭火餘溫,她便又趕緊往裡添了乾草細柴。
老乞丐忽然出聲:“一晚上把小老兒的柴都燒了,你得想辦法賠我。”
安聲愣了愣,笑道:“好,天亮後待我夫君情況好些,我就去撿柴。”
老乞丐咕噥了聲,翻身繼續睡。
這麼一聊,安聲徹底清醒了。
她低頭看懷中依舊昏睡的左時珩,取下帕子,用額頭貼了貼他的,沒有昨晚那樣熱了,呼吸也平穩許多,果然還是退了些燒。
十九歲的左時珩遠比十年後的他要健康許多,昨夜那樣高燒不退,一夜過去,比她想象的恢復要快得多。
她給他餵了些水,扶他躺下睡好,給他蓋了被子。
外頭已經亮起來了,照見這座破廟的全貌。
她轉頭去看左時珩隨身的物品。
他攜帶的東西不多,一個書箱,裡面裝了幾本書,一本路引,幾套單薄衣裳,一雙舊鞋,一套筆墨紙硯,少量盤纏,再就是身上的冬衣以及薄舊的棉被,還有些七零八碎的東西。
這些皆收拾妥帖,整齊置於書箱中。
安聲將他那些單薄舊衣層層全套在身上勉強禦寒,他的衣服很大,即便疊穿了幾層,她人也似在衣中晃。
她站起來,透過窗縫往窗外看了眼,外面風雪已停,雪積得厚厚的,天上雲層稀薄,大約是個晴朗天氣。