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36章 生別 “對了,左時珩是你認識的人嗎?”
安和九年的第一場雪, 下了整整一夜。
天亮時,雪仍未停,不過只剩了懶懶的絮, 在寒風裡飄飛。
天地皆白, 混沌初分。
比往常遲了稍許, 才有人走出來,慢慢掃去門前的雪,暈成這幅空白畫紙上的點點墨跡。
安聲剛將手從被窩裡拿出來, 便又縮了回去。
好冷。
她翻身向外, 手臂自然地搭了過去,身旁空空如也,一下將她睡意驚走了許多。
不過下一刻,被角便被輕輕掀開,她落入一個略帶涼意的懷抱裡。
左時珩摸摸她頭髮:“吵醒你了?”
安聲在他懷中閉著眼搖頭, 蹭了蹭,將腦袋完全埋在他胸膛。
“還以為你不在。”
左時珩擁著她再度躺下。
“外面很冷, 我方才是去添了炭火,讓屋子裡更暖些。”
“嗯……很冷那就不起來了。”
“是誰昨夜睡前興沖沖地跟我說, 明早要去湖心亭圍爐煮茶,踏雪尋梅的?”左時珩笑了下, 將被角掖緊了些。
安聲懶懶的:“反正一時半會兒又化不了嘛。”
雖不想起,但睡得早,這會兒醒了也就不困了, 兩人躺在一塊閒聊幾句, 就更沒了睡意。
於是不到半個時辰,到底還是起了。
不過下床時,她眼前驟然閃過道白光, 晃得她踉蹌了下,跌入左時珩臂彎。
“怎麼了?”他擔心問,“可是在屋中悶得頭暈?”
“不暈。”安聲也有些莫名,扶著他站穩了,說不出所以然來,便笑道,“可能是還沒睡醒。”
不過心口卻陡然生出怪異的空落感,尋不出根由,只得暫時壓下不去管。
穆詩領人送了熱水來,水汽蒸騰。
兩人洗漱一番,吃了早膳。
天冷了,歲歲還在賴床,所以如今不跟父母一起吃早飯,免得來回跑著容易著涼。
前兩日安聲與左時珩還在說,書院快放假了,要一起去接阿序回來,如今這麼大一場雪,大概書院還要放得更早些。
離年底不過一個多月,家人在一起溫馨平淡地度過這個嚴寒冬日,是安聲期待許久的一件事。
接近巳時,她才推門出去,立時一股寒意撲面,不禁縮了縮肩膀。
身上穿得很厚,還裹著毛茸茸的斗篷,安聲揚了揚胳膊,望向身旁披著大氅的左時珩。
“我現在是一隻笨拙的北極熊了。”
“熊可一點不笨拙。”
安聲仰頭:“那你是說我笨拙?”
“我是說,熊是猛獸,可不及你冬日可愛。”
左時珩揚手將她肩上的風帽給她戴上,繫緊,掩住頃刻便被風吹的泛紅的臉,眼底透著寵溺的笑:“你是一隻圓滾滾的……小兔子。”
“哼,那我就是一隻北極兔了。”安聲滿意點頭。
階前的雪已被掃去,不過因雪未停,又覆了層白。
安聲慢慢向院門走去,路過庭中劃過青空蕭蕭瑟瑟的海棠枯枝,路過被雪壓彎卻愈發蒼翠的竹,還有牆角那叢沉默的忍冬。
她踏上臺階,站在院門後朝左時珩擺手笑:“南院那邊的梅必定開了,我去折幾枝來,再去湖心亭找你。”
左時珩頷首應:“好。”
府邸很大,內院有一個荷花池,湖上架有廊橋,通往一個四面透風的水上小亭,天冷起來,池水便凍住了,昨夜那樣一場雪後,今晨徹底化作塊羊脂玉,倒映著池邊瓊枝倩影。
因安聲想要在此煮茶賞雪,左時珩昨夜便早早吩咐了,於是下人們已將亭子四面用幔圍起,既可防風,也能透光,裡面置有一茶几,一軟榻,榻上一床厚毯子,旁邊還有一個小火爐,一袋銀絲炭,不過如今炭火還是冷的。
他端坐於內,將爐子點上,待安聲折梅來時,亭中已然烘熱,便不會冷到。
不久,下人又送來茶水,一筐吃食。
爐子生起來,幾塊炭燃著紅紅的光,逸散出暖意。
他挽袖,露出一截玉白腕骨,修長手指不疾不徐地撥了茶葉在壺中,倒了水,置於爐上,又拖了那筐過來。
冬日少有幾樣新鮮蔬果,這筐裡倒還算豐富,是一些秋日貯存的板栗、核桃、花生等乾果,還有新鮮紅薯,以及前幾日宮裡賞賜的一小筐蜜橘。
左時珩將這些一一擺在爐旁鐵架上烤著。
茶煮得很快,不久已清香冉冉,氤氳在這方寸天地間。
左時珩輕輕撥弄著那些果子,烤得要慢一些,不過這正合妻子的意,若是他全將這些小事做了,她便要損失許多樂趣了。
想到此處,他不禁唇角揚起一抹淺笑,似乎已見到安聲待會兒高興地擺弄爐火的可愛模樣了。
轉頭,目光透過捲起的紗幔望向摺疊彎曲的廊橋,盡頭處正有一道雪白人影朝他而來。
穹宇混沌,茫茫不分,她捧一束寒梅,是天地間唯一的亮色。
左時珩立即起身,迎了上去。
安聲才走了半途,便見左時珩過來,她將幾枝梅遞到他面前,眉梢眼角俱是明媚晴光:“好不好看?”
左時珩望著她笑:“好看。”
又低聲問:“冷不冷?”
“不冷。”安聲搖頭,然後抬頭看了眼,“好像雪又要下大了。”
左時珩牽起她手:“嗯,到亭中去吧,裡面已暖和起來了。”
安聲望向不遠處那一方小亭,被他牽著走,不由笑道:“我一開始以為湖心亭是划著小船過去的那種,四面臨水,像我小時候學的那篇課文,‘天與雲與山與水,上下一白,湖上影子,惟長堤一痕、湖心亭一點、與餘舟一芥、舟中……’”
她頓了頓,歪著頭看左時珩,眼眸彎彎:“舟中只有兩人,你和我。”
左時珩便笑:“北陽湖便是這般景色,若你不怕冷,起得來,我們明日就去如何?”
“肯定起得來,你得叫我,叫一遍兩遍三遍四遍……我就起來了。”
安聲晃了晃他的手,步入亭中,頓覺暖意擁來,不覺深吸一口氣。
“坐下歇一歇,暖一暖,我先給你倒杯茶。”
左時珩轉身向爐火旁。
“左時珩,這梅花要找個瓶子……”
話語戛然而止,寂靜無聲。
左時珩才提了茶壺把手,怔了怔,回頭望去——
亭中空空蕩蕩,不見人影,唯有幾枝寒梅落於地上,漸漸沾上襲來的雪。
雪下大了,又起了風,左時珩視線被漫卷無序的雪分割著,近處橋廊,遠處屋脊,俱融成了灰白一片。
他鬆了手,向外輕喚一聲:“阿聲?”
無人應答,轉瞬被風雪吞沒。
他俯身拾起那幾枝梅,走出亭子,盯著來時兩人尚未被雪完全覆蓋的腳印,眼底滲出細密恐懼。
雪下得更急了,簌簌作響,落滿全身,結成冰霜,冷得人骨頭髮顫。
左時珩嘴唇翕張,再喚不出一聲,他茫然立在天地間,臉上薄薄血色迅速褪去,蒼白如紙,渾身血液凍成了冰,連同心臟也不再跳動。
良久,他忽然唇角溢位暗紅的血,遂失力跌在雪中,嘔血不止。
擁在懷中的那束寒梅被鮮血浸透了,又慢慢結成了冰。
天地無聲,唯風雪肆意。
-
“還有意識嗎?”
“有。”
兩句模糊不清的對話傳入安聲耳中,她不舒服地閉上眼,還沒意識到身處何處,又再次陷入黑暗。
好睏,彷彿身體裡的力氣都被抽乾了似的,無比沉重,一再往下墜去,她很想睡覺。
但不知為甚麼,她身邊好像來來去去好些人,總在喊她,吵她,一再打擾她的好眠。
直到她煩躁地睜開眼。
……
病房窗外種了一排的櫻花,時值農曆三月,正盛放得燦爛,一陣風來,便洋洋灑灑,似漫天大雪。
安聲靠在病床上望著,有些發呆。
她記得那場車禍,當她從公司離職後不久,便被一輛失控的大卡車撞上。
她因內出血被送去ICU搶救一日,生命體徵平穩後又在重症監護室觀察了兩三日,後來才轉入普通病房,至今已住院兩週。
父母在當天就接到警察電話來過了,等她脫離生命危險後才走,不過,醫藥費還沒交齊。
安聲聽罷不過笑了笑,她就知道會是這樣。
她小學六年級時父母離婚,她被判給父親,後來父母各自進入新的家庭,有了新的孩子,為她撫養費的問題吵了沒有一千次也有一百次。
她住院期間,媽媽來看過她,給她留了兩千,說自己多麼不容易,她那個同母異父的妹妹才報了兩個特長班,一學期就要幾千塊,又問她:“你工資挺高的,應該夠吧?要是不夠,你再跟我說,我想想辦法。”
安聲說:“夠了。”
母親鬆了口氣,笑道:“我就說,小聲你有出息啊,考了好大學,找的又是好工作,又體面工資又高,你妹妹將來不一定比得上你。”
臨走前,又想起來問:“上次我發給你的那個男生,你聊了嗎?你這突然出個事,人家還關心你呢,有空你跟他吃個飯?”
安聲閉上眼:“媽媽,我困了,下次再說吧。”
很多同事也來看過她,惋惜說她辭的不是時候,不然就算工傷了,不過萬幸人沒大事就好。
她倦極了,實在疲於應付。
後來父親也來,來時她剛吃了飯,父親將提的一袋水果放在床頭,忽然問:“你們公司能賠吧?加上你那個醫療保險,你抽空算一下,一共能報多少,我先給你墊著的,到時候你……”
“到時候還你是嗎?”安聲打斷他。
父親訕訕:“你看你,我話都沒說完,我一個做爸爸的,能跟你要錢嗎?我是說,你那個大公司……“
安聲再次打斷他:“爸爸,我已經辭職了,公司不報。”
父親一愣:“你辭職了?”
得到肯定答覆後,轉而慍怒:“你好端端的為甚麼辭職啊?放著好好的工作不幹,你一天到晚想甚麼?我有時候真搞不懂你,從小到大你知道……”
安聲嘆氣:“不要說了爸爸,醫保能報很多,剩下的部分我自己出。”
她一共在醫院住了三週,幾乎每日都是望著窗外飄落的櫻花度過。
出院那日,櫻花已凋零得差不多了。
她在收拾東西時,護士過來查房,笑著和她打了個招呼。
“今天出院嗎?出院之後好好休養,恢復得很快的,不要擔心。”
“謝謝。”她笑著點頭。
護士似乎想起甚麼,問她:“對了,左時珩是你認識的人嗎?”
“左時珩?”
“嗯,你被送來那天,一直念著這個名字。”
安聲詫異,認真想了想,搖頭一笑:“我沒印象,可能是做夢的時候胡言亂語吧。”
作者有話說:江湖規矩我懂,明天我會加更[飯飯]