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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34章 前夕 “好像下雪了。”

2026-03-28 作者:風靈夏

第35章 前夕 “好像下雪了。”

箱中共九百九十九封信。

安聲曾留他九十九封, 他以十倍回之。

她展開第一封信——

“阿聲吾妻,卿卿如晤,遍尋卿三日不見, 方閱卿所遺手書。汝信中言, ‘恐將某日離散, 非相棄也,非情絕也,乃身不由己不得已耳’, 吾讀來五內俱焚, 憶汝曾某日夢醒,在吾懷中泣曰,若有分別之日,囑吾待汝至安和九年三月。然今歲不過四年,漫漫五載, 長夜獨行,魂魄竟似與卿同去, 唯恐此身未及春深,已做泉下白骨, 負卿歸來之約。”

安聲淚落不絕,她似從未見過左時珩哭, 但信中墨跡點點暈開,筆力飄忽,難以為繼, 便知他當時何等悲慟。

她又拆開其他回信, 不知是否因安聲留下的信不訴離別傷悲,皆語氣輕快,言之輕鬆, 故而左時珩的回信也漸漸回暖起來。

她說將來要隨他去各地辦差。

他回:“……吾系職工部,盡責乃人臣本分,然至外地,驛路崎嶇,多有風霜,念卿質弱,縱有同去之心,亦不忍見卿受苦,非忍別也。卿攜稚子居京,使吾跋涉之途常覺寬慰,此念繫於吾身,宦遊在外亦必當早早全軀而歸。”

她說想與他逛遍天下四方,看遍江南塞北的風景。

他回:“……此亦吾所願也。卿慕自由,吾愛卿,豈忍見困於金籠?願攜卿振翅凌霄,奔躍林原,盡興而遊,快意而生,拋卻塵世一切煩擾。待倦時,卿歸於吾側,枕於吾懷,日日夜夜,連理同枝,天涯海角儘可去得。”

她還說要寫一本遊記或者傳奇故事。

他回:“……吾自遇卿,常感天待吾厚,幸福至深,願天下眷侶皆如你我。然有時輾轉反側,又恐好夢易醒,竟生私念,欲將卿藏於深院,你我獨對,此段緣分不與世人知曉。若卿欲執筆成書,吾當濡墨相隨,不必留名後世,只願相知相惜,同廊下新燕,歲歲南來北往,延續百年千年。”

安聲起先泣涕漣漣,讀到後面心生暖意,如冬去春至,心情舒暢許多,大約隨著歲月流逝,左時珩需要等待的五年越來越短,她歸來的時日越來越近了。

還記得她當初看的第一封“她”留下的信,天馬行空地說著螞蟻,她便特意從箱子裡取了後面的信來看,找到回信,發現左時珩竟也十分認真對待。

“……卿論蟻群之妙,謂萬蟻實為一靈,蟻后為其顱腦,靜思此理,倍覺精妙,吾深以為然。待卿歸時,欲共驗此道,攻打蟻巢,挾持蟻后,命萬蟻列陣成文,排你我名姓於大地,亦不失為一大奇觀。”

安聲讀之不由輕笑出聲,目光愈發溫柔。

左時珩他,真的很好。

讀信太久,遂不知已夕陽半落,經老僧提醒,安聲才從中抽離神思,恍惚感覺時光過了許久,從最初分別到五年孤獨,再到安和九年相逢,又至今時今日,離安和十年也不過兩月罷了。

“我要下山回家了。”她起身向惠能道謝。

惠能微笑問:“這些信不帶走嗎?”

安聲輕搖首。

這些信於左時珩是一段失去摯愛的痛苦,信中即便字字語笑,安聲也透過紙墨,見他孱弱病軀,強撐一身病痛。

是寫給安聲的信,她已看見了,已足夠了。

“請您幫我繼續儲存,我明年會再來取的。”

下了山,已然天黑。

車伕接了她往內城趕路。

車輪滾動在石子路上,轔轔作響,又伴著噠噠馬蹄。

安聲靠於車內,還沉思在方才那些閱後的書信中,不覺眼淚潸然。

自雲水山中遇他以來,左時珩從未對她傾訴過任何痛苦,他那樣磅礴如潮的思念,竟能在初見她歸時被剋制了下來,小心且溫柔地待她,護她,不使她困擾。

安聲一直以為,左時珩是從容的,是溫和的,是無所不能的堅韌與耐心,實難想象他那漫長一段,被思念折磨至形骸俱滅,魂魄不存的五年。

她忽然明白,她在安和九年春三月的如期歸來,是左時珩最後一點生念。

因這生念,便如燎原之火,又將他的魂魄召回人間。

若是沒有呢?她沒有在那個時間地點,出現在那兒呢?

結局想來她也已知曉。

便是那第二句讖言——

“安和九年,左時珩沒等到我,我於安和十年見到他的一座墳塋。”

她的恐慌來自何處。

來自左時珩失去她後的自戕。

車身一震,接著幾聲馬兒嘶鳴驚斷了她的思緒。

車伕急聲:“夫人,我們遇見歹人了。”

每座城皆有流民,或成乞丐,或成歹徒,京城雖在天子腳下,也不例外。

入冬後,天氣難熬,這些人作亂更要多些,於偏僻路段打劫往來路人是常有之事。

安聲來此以後,被保護得太好,依然是那副現代社會法治國家的腦子,今日出門匆忙,未及思慮太多,想著就在城內,當日便回,於是連個侍衛也沒安排,現下已經天黑,這段路處於內外城之間,連巡防的官兵只怕也不知多久才來一次,被歹人盯上再正常不過。

她連忙吩咐車伕不要與其發生衝突,翻遍全身,出門沒帶銀子,只好拆下發間一支珠釵給他,讓其當作買路財。

天色漆黑,唯有馬車上兩個燈籠幽幽照著,隱約可見三四個高低人影,黑暗中還不知有多少。

顯然,安聲所坐馬車雖不豪奢,也一看就是富貴人家,一支珠釵滿足不了他們的貪婪,於是幾人說著髒話糾結上前,欲拽安聲下車。

安聲正想著乾脆令車伕縱馬強闖,大聲疾呼引來官兵時,黑暗裡閃過一道寒光利刃,輕鬆幾下便傷了兩人,隨即她聽得一聲熟悉的叱吒:“滾!”那些歹人猢猻似的一鬨而散了。

安聲這才敢開啟馬車簾子,驚喜不已:“文先生!”

她沒想到竟然在此路遇歲歲的老師文瑤,還蒙她出手相救,得知她也正要回永國公府,便熱情邀她一同上車,往內城去。

安聲問她怎會在此,她沉默許久,挺直的脊背鬆了鬆,抱劍倚在車壁上:“去城西祭拜一位故人。”

安聲望著文瑤,因知道她是江湖中人,從前只覺得她身上俠氣更重,如今眉宇間少見地添了憂思,便充滿了風霜裡滾過的故事感。

每個人都有自己的秘密,安聲沒有追問,但文瑤也並未有隱瞞的意思,收拾心情後再度恢復平靜。

她說自己年少時在蘭州為人所救,與他相處半年,他不告而別。她後來入了教坊,學了武功,長大後再尋那人,卻發現他原來並非江湖人士,而是一名朝廷禁衛,待她一路來京時,聽說那人已然殉職,葬在城西。正好她先前因教習汝寧公主而有些名聲,得永國公府相邀,便索性在京住了下來,每到月底,來城西祭拜一回。

“原來如此。”安聲聽罷感慨,“文大俠是個重情重義之人。”

文瑤淺笑:“我算甚麼大俠,他才是,救了我這樣一個非親非故的小女孩,也不求回報,只是於我,救命之恩難報,實在愧疚於心。”

可是斯人已逝,幽魂難尋。

也不過清香一炷,紙錢一把,再徒留天地間一人之傷悲嘆息罷了。

車內陷入安靜時,馬車再度停下。

外面響起車伕高聲恭敬:“大人!”

安聲立即開啟簾子,眼眸發亮,驚喜喊:“左時珩!”

清冷長夜中,左時珩一襲青袍駕馬疾馳近前,而後匆匆停下,翻身下馬,在馬車前靜立望來,為燈籠的燭光輕輕一照,實在清雋無雙,如松如竹。

文瑤當即下了馬車,朝他行了一禮,左時珩點頭。

安聲喊她,她擺了擺手,在夜色中瀟灑地揚長而去。

安聲要跳下馬車,左時珩已然上前伸手接她,她卻一個借力撲在他懷中,摟住他脖子。

“對不起左時珩,我不是故意要讓你擔心的。”

大約是太焦急匆忙尋她了,左時珩的氣息有些急促,心跳也快,如今抱她在懷,才漸漸平穩下來。

將她抱得緊緊的,他安撫似的摸了摸她頭髮,溫柔道:“好,沒事了。”

又笑問她:“要不要跟我騎馬回去?”

安聲雀躍:“要!”

左時珩頷首,吩咐車伕將馬車趕回府上,隨後抱安聲上馬,他坐於後,兩人同乘一匹。

左時珩用披風將她完全裹在懷中,只露個腦袋在外面,慢悠悠地往家走去。

“冷嗎?”他問。

“不冷。”安聲仰了仰頭,故意用臉蹭他下巴,“左時珩,你生我氣嗎?”

左時珩笑了聲,拽緊韁繩:“討好我沒用,難道你的夫君這麼好哄?”

“特別好哄啊,一鬨就好。”

“是嗎?”

“嗯,因為他從不會真的生我氣,我也不捨得讓他生氣。”

左時珩低頭輕咬她耳朵,惹得她縮了縮脖子,“欸呀”一聲。

“不捨得讓我生氣,還孤身出門,夜晚才歸。”

“我錯了。”安聲態度誠懇,“我沒想太多,這裡還是跟我的世界不一樣。”

提及她的世界,左時珩呼吸滯了滯,才用下巴回蹭著她發頂。

“阿聲,是不是想家了?”

他一直知道她非現世之人,但她來的那個地方,遠在千里萬里乃至萬萬裡之外,無人可至之處,他亦不可。

那裡是他完全陌生的地方,從她口中所說的一切,他也從未聽過,甚至並不理解。

妻子消失的五年間,他想她可能是回了家,但那裡卻比碧落黃泉更難尋覓。

“原本想,但現在已不想了。”安聲往後靠在他懷中,眷戀著他的體溫,“自我外婆去世後,已經沒甚麼人愛我了,但在這裡,你愛我,歲歲和阿序也愛我,我也愛你們。”

抵達府邸門前,左時珩抱安聲下了馬,相攜回了風蕪院。

一回來,歲歲便撲入安聲懷中,紅著眼道:“孃親下次出門,將我也帶上吧,我不要在家裡等,我很害怕。”

安聲抱住她,忙跟她誠懇道歉,並保證下次出門一定帶上她,歲歲才重展笑顏。

穆詩與李媽媽也急得夠嗆,當時安聲急著出門,只與穆詩說了聲便走,她攔也攔不住,等到天黑夫人都未歸,已忍不住哭將起來。

幸好,大人又接到夫人一起歸家了。

夜間,安聲與左時珩同榻而眠,在他懷裡抬起頭問:“左時珩,你怎麼不問我去天外山做甚麼?”

左時珩輕輕吻她,嗓音溫潤:“我不願你有壓力,只要在我身邊,你做甚麼都好。”

安聲揶揄:“做甚麼都好?那我殺人放火怎麼辦?”

“嗯……”左時珩思忖片刻,“大理寺監牢比京都監獄條件好些,建築都在地面上方,更方便劫獄……早知當初就不特意修繕加固了,不過如今的設計仍有處不為人知的漏洞,或許可以一試。”

“左時珩……”安聲埋在他頸間笑得發抖,“你聽聽你在說甚麼啊。”

她仰起臉,一雙杏眸晶亮,滿是笑意,雙頰泛著桃粉,燭光一照,更是嬌憨得惹人愛憐不已。

左時珩摟著她坐起,轉身讓她靠在臂彎裡,低頭去吻她。

柔軟的唇瓣相依時,笑意又輕瀉出來:“嗯,我在說,夫人做甚麼,我都奉陪。”

……

十月一過,左時珩果真閒了下來,除了朝會和偶爾要去趟工部衙門外,其餘公務皆在家處理。

冬日寒冷,兩人相互溫存,或臨窗對弈,或寫字看書,實在閒適愜意。

十一月初六,白日忽然起風,冷冽如刀。

颳了兩日,初八夜幕降臨後,風雖停了,氣溫卻是驟降,大約是寒潮來襲。

夜裡,安聲端了湯羹往書房去,穆詩提了燈在前頭照路。

穿過庭中那短短連廊時,她驀地停下,燈籠在手中晃了晃,扯出一片不安的光影。

“怎麼了?”安聲問。

穆詩望向沉沉蒼穹,俄而伸手,轉身朝她笑了笑。

“好像下雪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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