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32章 中秋 “年年與君共此時。”……
安聲是認真的, 嚴肅對待此事。
翌日她便去打聽了胡太醫的居所,得知他今夜無須在宮中值班,便託人去請, 等左時珩從衙署歸家時, 他替他把了脈看了診, 並在安聲一再請求下,也疑心起來,不得不加倍仔細。
只見胡太醫望聞問切, 時而閉目凝神, 時而微微頷首,安聲緊張到大氣不敢出,等他一結束,便直接拉了他去偏廳細問。
胡太醫寬慰笑道:“夫人莫急,大人如今已大有好轉, 先前為左大人診脈時,其脈象沉細且弱, 如棉絮在水,乃氣血兩虛之狀, 時隔多月,已轉濡脈, 輕取可得,如帛浮於水,乃正氣漸復之佳兆。再者, 從前左大人面無血色, 畏風畏寒,如今氣血透於雙頰,手足和暖, 亦表中氣漸足,根基漸穩。”
安聲聽個大概意思,又問:“真是大好了嗎?還須吃甚麼藥?”
胡太醫道:“藥已不必,不過如今正值夏秋交際,熱裡藏涼,須多注意一番,食飲有節,避其邪氣,另外便是我常囉嗦的那句,起居有常,少辛勞,多休息,不要憂思過度。”
安聲稍稍放心,重重謝了一番,親自送太醫出門,到了門口,才禮貌請求:“胡太醫您善內科,不知有無外科聖手的大夫推薦呢?我夫君他這些年東奔西跑的,身上添了不少傷痕,只怕有暗傷未愈,我不放心。”
胡太醫先是一愣,遂微微一笑:“我看夫人才是左大人的一副良藥啊。”
安聲忙笑說過譽:“全仰仗您的醫術高明。”
胡太醫認真道:“治病不全靠大夫,病者本身極其家人的配合也很重要,所以,這並非老夫美言討好,不過夫人說到外科聖手,那必推太醫署的趙太醫了,他恰與我屋舍相鄰,今日也不值班,待我回去與他說一聲,讓他過來一趟,如何?”
安聲自是萬分感激。
待她回了屋內,左時珩正笑吟吟地望著她,見她眉目舒緩,便知胡太醫說的大抵是好話,於是放肆地捏了捏她臉,調侃。
“拷問完了?”
“完了。”
“胡太醫是四肢健全地走的?”
“是。”安聲已按不住嘴角弧度。
左時珩一本正經嘆道:“看來我夫人還是太貌美心善了。”
“哈哈……”安聲笑個不停。
於是被他抱於懷中親了親,低聲在耳畔問:“可放心了?”
安聲順勢伏在他肩上,為清冷的白梅香所縈繞。
“左時珩……”她輕聲呢喃,想說些甚麼,最終只是重複他的名字。
左時珩心頭似化開了般,亦聲聲應著她。
果然不久,那位趙太醫便到了。
左時珩雖有些詫異,卻依然十分配合,凡太醫所問,無所不答。
檢查了肩頸,臂膀各處,又撩起衣襬看腰腹那些陳年傷痕,大多都是外差時留下的。
左時珩一貫身體力行,最遠去到疆北良俞山附近,當時那裡發生了一場地震,因死傷無數,又在邊關,他便親去指導民宅、官所、城牆等各處災後修繕重建事宜,並教導當地民眾如何最大避險逃生,如何尋飲淨水。
但由於不適應當地氣候,他病了一場,又帶病堅持,完成公務後才退下休養,以至病情加劇,不得已歇了半月,回京時,身上又添了許多磕磕碰碰的傷。
趙太醫蹲下來,以手指在左時珩膝蓋周圍按壓,詢問他是否酸脹刺痛,又讓他伸直彎曲幾下。
左時珩照做後,答道:“只略有些牽扯之感。”
趙太醫頷首:“大人膝處似有舊損。”
安聲立即看向左時珩。
左時珩沉吟:“兩年前跌過馬,當時受了點輕傷,不過已經大好,平日活動走動並無異常。”
“可不止輕傷,想來那時骨骼未斷,必有筋脈撕裂,如今雖說大體痊癒,仍然氣血瘀滯其間,未能盡散,平日無礙,但天寒氣溼時節,一旦邪氣入侵,便要作怪。”
安聲問:“嚴重嗎?要怎麼治?”
趙太醫笑笑:“夫人莫急,左大人這傷不過兩年,算不得嚴重,及時干預,善加溫養便能好全。”
於是在xue位上施了針,又開了溫養足浴的方子,囑咐秋冬時節每日睡前泡上一泡,溫通經脈,或少量溫服些五加皮酒倒也不錯,安聲全都記下。
待送了太醫走,已有些晚了,左時珩今日便不去書房,即讓李嬸燒了熱水來泡腳。
安聲滿意道:“病人的態度還不錯,很積極。”
左時珩促狹的笑:“那是自然,夫人發話,我豈敢不應。”
方子要明天才能去抓藥,今日就單用熱水,下人搬了木桶來,兩人坐在凳子上,一同泡起來。
安聲的腳纖細白嫩,玩心大起地在左時珩腳背上踩來踩去,正得意時忽被他鉗住,用腳去撓她腳底心,逗得她花枝亂顫,連連告饒。
初秋天氣,夜間才得一二分涼意,這麼一泡,很快便熱的出了汗,於是兩人也沒泡太久,擦乾了水窩去床上,渾身都暖融融的。
安聲倚在左時珩懷中,在他膝上揉了揉,問他:“那時怎麼跌馬了?”
左時珩攬著她肩的手拍了拍,溫聲道:“那馬兒忽然受驚發狂,險些傷人,我便上了馬背制服,奈何騎術不精,脫手墜落,幸而那馬也冷靜了下來,我只受了點小傷。”
安聲聽得心頭狂跳,後怕不已,忙趴到他胸膛上盯著他:“左時珩,你說得好輕巧,萬一當時那馬發狂踩到你,後果不堪設想,以後不準做那麼危險的事了。”
左時珩低笑,輕吻她唇角:“好,不做了。”
安聲捧起他臉,認真端詳,其眉眼雋秀無雙,無不長在她審美上,忍不住左看右看。又觀其臉色,較初見時,也紅潤不少,不再那般蒼白如雪,令人心憂。
且從嘉城回來後,安聲每次都等左時珩一起睡,不准他忙太晚,如今休息也多,身體愈好,還未再次生過病。
今日兩個權威太醫看了,也都說好,安聲合該放心,但不知為何,她心上彷彿隱隱有根刺扎著,觸之發疼,細看無物,一種說不上來的感覺。
如果預言為真,難道不是病逝,而是意外?……
她心幾乎停了一拍,緊摟住他,枕在他頸間,悶聲道:“左時珩,我必須要每日都見到你,確認你無虞,今年哪怕朝廷指派,你也不許再離京了,可以嗎?”
“好。”
“而且就算在京中,若是你要去甚麼環陵或易文閣建造現場監察時,也要避開那些大木頭啊大石頭啊,總之,不能靠近危險。”
“好。”左時珩柔聲笑,“君子不立危牆之下。”
“嗯……”安聲軟應了聲,“我再想想還有甚麼……”
話落,便被整個抱在懷裡翻了個身,仰躺在枕上,跌入左時珩那雙溫潤含笑的漂亮眸子裡。
他俯下身,額輕輕抵著她的,氣息灑落在臉頰:“還在想那個噩夢嗎?那不是真的。”
他安撫著她的不安,手指在她耳後摩挲,嗓音低緩柔和,彷彿春風。
“阿聲,因為你在我身邊,所以我會加倍珍重,同你攜手白頭。”
安聲怔怔望著,一滴淚從眼角浮湧滑落,而後主動深情吻上了左時珩。
此刻她想,左時珩是她的丈夫,歲歲與阿序是她的兒女,這裡就是屬於她的家。
往後除非一扇回現代的門開在面前,否則她便絕了回程之念。
……
一場秋雨一場寒,幾場雨過後,秋日便當真來臨了。
安聲晨起打了個寒噤,又將雪白臂膀縮回被子裡。
前兩日左時珩收拾了夏裳入箱,將厚些的衣服都拿了出來曬過,於櫃中疊放整齊,昨夜下了雨,料定今早還冷,他便出門前,細心於架子上置了件安聲稍厚的外衣。
安聲擁衾而臥,看著那件衣裳,心裡頭很是柔軟溫馨。
待起了洗漱過後,她推開窗,撲面一陣桂香,沁人至極。
庭院一角有棵桂樹,昨夜被雨打過,反而愈發堅韌,今早盡數開放,馥郁芬芳,攜一絲涼涼水汽灌入肺中,香而不膩。
很快歲歲便來了,同她膩歪了會兒,一起用了早膳。
於窗下寫字時,安聲望著那棵桂樹出神,直到歲歲扯了扯她衣袖。
“孃親,今年中秋,我們一家可以一起過了,和月亮團圓。”
安聲回過神,笑了笑,視線落在歲歲筆下那幅畫上,她正繪了一棵月夜金桂,明月懸於蒼穹,點點清暉灑落,如夢似幻。
她笑意加深,讚道:“畫得真好!待你爹爹回來,定要給他看。”
歲歲說:“不行,我還沒畫完呢,我要在這兒樹下畫上爹爹,孃親,我還有哥哥。”
“那很難哦。”
“畫人雖難,可畫爹爹孃親還有哥哥不難,我能畫好。”
安聲笑了笑:“好,那我期待歲歲的大作!”
歲歲抿唇一笑,重重點頭。
安聲又問:“往年,你們中秋是怎麼過的呢?”
“孃親不在的時候,我和哥哥不過中秋,只是陪著爹爹而已,爹爹會一個人望著月亮發呆,枯坐一整晚。”
安聲心裡刺了下,嘆氣。
“那孃親在的時候呢?”
“孃親在的時候,怎麼過都高興,我記得孃親會帶我和哥哥搖桂花,做桂花蜜,桂花餅,桂花糕,還會做香香的水,噴在衣服上,連睡覺都是香香的。”
安聲眼眸微亮,取了歲歲手中的筆擱下。
“走吧,歲歲,我們現在就去搖桂花。”
左時珩今日下了早朝後,衙署也無甚事,便回得早,因近中秋,便轉道去接了阿序回家,回院見妻子與女兒在桂花樹下正玩得不亦樂乎,不由會心一笑,滿腔溫情。
阿序見狀,顯然意動,卻又持秉周禮,站在父親身旁不動。
左時珩笑笑,輕推他:“回家了還拘甚麼,同你孃親妹妹一道玩就是。”
阿序得了這話,才快跑過去,被安聲一把抱住。
“原想著過一日去接你呢,沒想到今日就回了。”
阿序笑道:“是爹爹接的,向山長多請了一日假。”
入秋後,阿序沒再歸家,一直在書院讀書,安聲攜了歲歲去過幾次,為他送去衣裳吃食等,每見他似乎瘦了些,便難掩心疼,殷切叮囑他讀書或學醫固然緊要,自己的身體才是重中之重。
中秋臨近時,她同左時珩商量要去接阿序回來過節,左時珩說,中秋宮中會有宮宴,邀在京四品以上廷臣參加,因此他們可以提前去接了阿序,早一日過節。
安聲算著日子,準備明日動身去桐花巷松下書院,沒想到左時珩今日便接了阿序,實在是一個大大的驚喜。
近半月未見,阿序個子似又高了些,氣質愈發穩重起來,只到了她面前,才現了小孩樣。
“看來要不了兩年,就要比我高了。”
安聲佯裝抬手比這阿序的身高,卻趁機將手中一把桂花灑在他頭頂。
歲歲笑得歡快,有樣學樣,阿序抓起一把桂花,被安聲躲開,便大呼不公平,讓爹爹來幫他,又去扔歲歲,歲歲反擊,兄妹倆一時玩鬧起來。
安聲站在桂花樹下,微微歪頭,笑意盈眸。
“左大人還要矜持到甚麼時候?”
左時珩輕笑一聲,闊步踏來,展臂將母子三人全擁入懷中,抱了滿懷的桂花香氣。
……
因中秋要入宮赴宮宴,八月十四他們便先過了節。
在臨水亭上置了茶几,擺上瓜果糕餅祭月,穆詩李嬸他們又蒸了青蟹送來,還特意調了香醋,一家人賞月玩鬧直至夜深,無不歡樂。
待送了阿序與歲歲回房睡下,安聲又與左時珩回到亭中。
夜靜得很,兩人相依相偎,共沐月光,只眷戀聽著彼此的心跳與呼吸。
池水也靜,卻又輕輕泛起波瀾,浸著一團溶溶月影。
月光大盛,似乎流動起來,無聲漫上石階,爬上欄杆,將二人的衣衫染成淡淡銀白,亭下還有些秋菊開得正好,被月光一泡,倒失了顏色,只餘一團朦朧煙霧。
安聲沒有說話,貪婪地享受著左時珩懷裡的暖意。
她望著那一輪孤月,些微幾分恍惚,心下想起那句張若虛的——
“江畔何年初見月?江月何年初照人?人生代代無窮已,江月年年望相似。”
一時生出無限惆悵與感懷,擔憂眼前歡愉似水中倒影,隨水而去。
左時珩似有察覺,低聲問:“乏了嗎?”
安聲點頭,不過在迴轉前,借這輪明月,她忽然想問:“左時珩,你的中秋心願是甚麼?”
左時珩望著她笑:“是年年與君共此時。”