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29章 上山 “嗯,應該對你很好很好。”……
那塊奇石就立在那兒, 月光之下,似乎只有它真實存在。
它是安聲記憶中的樣子,只是卻大得多, 辨不清細節, 只有模糊的輪廓, 仿若欲向天穹奔去的神祇。
安聲向它靠近,一步踏出卻跌入黑暗,四周無光無影, 風止, 亦不聞落葉之聲。
她伸手向身前探去,指尖忽然觸及那塊奇石交織著無數深淺刻痕的表面,她用指腹仔細觸控著,停在一處淺坑,繼而又沿著表面探尋。
甚麼也看不見, 甚麼也聽不見。
按道理,她無法從層層疊疊的刻痕中找到那句話, 但她就是找到了,指尖碰到的一瞬, 便似字幕在腦中滾動。
“安和九年,左時珩沒等到我, 我於安和十年見到他的一座墳塋。”
如一道驚雷劈落,安聲猛然驚醒。
山中盛夏,靜謐午後, 竹林依舊蒼綠, 蟬鳴響徹不停。
左時珩不知何時也已淺眠,躺在長椅上,氣息均勻綿長, 搭在腰間的手仍執著未看完的書。
安聲依偎在他懷裡,從一個噩夢裡醒來。
她懵怔了片刻,支起身子望著左時珩的睡顏,驀地,眼淚大顆大顆地無聲掉落。
左時珩似有所感,緩緩睜眼,忙蹙眉坐起:“阿聲,怎麼了?”
安聲撲入他懷中,因夢中蔓延出的恐慌情緒而淚落不止。
左時珩抱著她,在她髮間吻了吻,又輕拍她,柔聲詢道:“是做噩夢了嗎?”
安聲在他懷裡哭了一會兒才緩過來,捧起他臉認真望他,一雙杏眼仍泛著淚光。
“左時珩,你有哪裡不舒服嗎?如果有,一定要跟我說可以嗎?我們回家後再請胡太醫來看看好不好……或者……或者別的甚麼太醫……”
說著又開始哽咽,眼更紅了。
左時珩怔了怔,明白過來,心間柔軟似水,無限憐惜。
他低頭輕吻去妻子眼角的一滴淚:“是夢到我生病了,是嗎?”
安聲未答,只更緊得抱著他,不敢說那個“死”字。
“阿聲。”左時珩下巴擱在她發頂輕輕蹭了蹭,摩挲著她的臉,“那只是夢,古人說,夢是相反的,所以不要怕。這幾年我的確大病了幾場,但你如今就在我身邊,我一切都好了。”
他低笑:“有你的監督,十分苦的藥我吃了,六分苦的藥茶也喝了,還有一分難吃的藥膳,唉,我的人生已經這麼辛苦了,上天也該對我好一點了。”
“嗯,應該對你很好很好。”安聲彎起嘴角。
說話時聲音裡還帶著濃濃的鼻音,聽來軟糯撩人。
左時珩托起她的臉,讓她看向自己,見她眼睛紅紅,鼻頭紅紅,臉也是紅紅的,不由愛極,連親了好幾下。
“是,若是對我不好,怎能讓我遇見你,與你一起時,都有好好吃飯,好好休息,沒甚麼不舒服的,若還不放心,待我們下山,便多請幾位大夫來看,若是怕我隱瞞,你大可將他們挨個刑訊逼供一遍。”
安聲忍不住笑出聲:“太霸道了左大人,大夫聽了連夜騎馬跑。”
“這就霸道了?還比不上你跟我說的那些故事裡的皇帝王爺大官呢。”他眸底透著揶揄,模仿安聲曾對他學過的誇張語氣,“治,都給我治,要是治不好左時珩,就把你們統統拉出去砍了!”
安聲徹底笑倒在他懷裡。
心情好轉起來,兩人又歇在同一張椅上躺了會兒。
左時珩拾起那本掉在地上的書,問安聲還要不要繼續聽他讀,安聲笑說,讓他背一段睡前念,正好助她好夢。
左時珩便道:“只一段怎麼夠,難道不知你夫君有過目不忘的本事?待晚間把整本背給你聽。”
安聲捂住耳朵縮在他懷裡,笑著說不要,那她的夢裡會有一大堆和尚在唸經的。
如此親暱鬧一鬧,之前夢中陰霾便如殘夢,幾近散去。
熾陽逐漸偏西,暑氣便退了下去,竹林中起了風,躺著有些涼了,於是將椅子又搬回了院中,兩人在軒窗下閒坐對弈。
安聲的圍棋水平與她的書法差不多,有一點,但不多,跟左時珩對局,她要他讓了九個子,結果那一碟的乾果點心還未吃完便輸了。
安聲盯那棋盤盯了半天,幾乎要把棋盤盯出個洞來才願承認自己水平又降了一點。
左時珩笑問:“那是幾歲?”
安聲想到以前看過的少兒圍棋比賽選手水平,嘆氣道:“最多隻有四歲。”
“要往上漲漲嗎?”
“不要,練字就已經夠累了,哪能上兩個興趣班,再說了,我五子棋厲害啊。”
“有理。”左時珩笑了聲,將棋子一顆顆撿回盒中,問她,“四歲小孩晚上想吃甚麼?”
……
山中無事,歲月靜好,尤其是兩人無須下人隨身伺候,倒真是如同二人世界一般。
林雪要與陳尚書去來客寺,來約安聲他們,安聲想了想,答應了,拉上左時珩一道。林雪也沒帶甚麼下人,只有個貼身丫鬟伺候,便一行五人出了山莊,沿著山路蜿蜒而上。
同行時,林雪自然與安聲相攜一旁嘀嘀咕咕說悄悄話,讓兩個男人大眼瞪小眼。
陳尚書身為刑部尚書,多少有些賞善罰惡,剛正不阿的氣質,還是冷麵少言的直性子,平日裡就不怎麼與同僚來往相交,與工部在公務上也無直接利益相關,只是因為林雪與安聲交好,故而與左時珩勉強半熟。
左時珩雖脾性溫和,卻也不愛結交廷臣,安聲不在的五年中,他又多去外地,不在京中,與陳律也不過朝會時能碰上幾面,的確算不得相熟。
不過彼此倒也在能力上互相欣賞,知曉對方為人,不是那等招權樹黨,尸位素餐之輩,前兩日庭中對弈,就朝政交談了看法,也都言之有物,各自受教。
見夫人走在一起,他們便也只好並肩隨後了。
陳律先開了口:“左大人久病在身,如今精神矍鑠,想來已經大好了?”
左時珩淺笑:“是,已經大好。”
“看來果真是相思病。”陳尚書板起臉,一本正經勸道,“男子漢大丈夫,頂天立地好男兒,怎麼能為這種事消瘦至此,誤了性命。”
左時珩略一沉吟,忽問他:“青瀘、鄲北孤立於臺夏州,難以守禦,然不保青瀘、鄲北又難攻新丹,如今疆左形勢嚴峻,今年已打了四場,陳大人如何看?”
陳律愣了一愣,便陳述起自己的看法來,滔滔不絕。
左時珩認真聽著,時而附和,然這般不著痕跡地轉移了話題後,分走了大半心神,皆在前方的安聲身上。
她與好友說說笑笑,神色輕鬆,不知談論甚麼,偶爾雙頰緋紅,頻頻回頭看來,觸到他的目光,卻又像受驚的兔子般轉回去。
“……記住了沒?”林雪戳戳安聲手背。
“小聲點,不要在這裡說。”安聲恨不得捂住她嘴,耳根紅得不行。
她瞥了其貼身侍女一眼,亦是一副紅透了但眼觀鼻鼻觀心的狀態。
“怕甚麼,路上又沒人,而且他們聽不到的,男人嘛,一旦討論起甚麼正事來,都是兩耳不聞窗外事了。”
雖如此說,她倒也放低了聲音:“我跟你說,京中有一家叫做仙織閣的成衣鋪子,他們家有個繡娘,特別會做小衣,我之前訂了兩件,貼身穿著極好,宛如無物,手感絕佳,做時可以不用脫,也不會扯壞,待回去後,我給你送來,你試試……”
安聲挽著她手臂,幾乎把頭埋下去,她說的又實在詳細,在她腦中生出畫面,想到那夜歡愉,便不禁用餘光偷偷去瞧左時珩,待他看來又飛速撤回。
而後聲如蚊蚋:“嗯……給我試試……”
到了來客寺,人竟是很多,一問才知是附近有人家在這裡做水陸,一般這樣的事甚少會找來客寺僧人去做,畢竟到底不算甚麼大廟,但來客寺中有位老僧,據說參禪悟道,修為很高,他平日不在寺中,四處雲遊講經,只一兩年或三四年會回來客寺小住,因聽說了他在,便有一戶人家來請他主持誦經,辦得簡單,也不避行人。
安聲他們俱是低調出門,並未提前通知,無論僧眾亦或香客,亦不知其身份,於是他們便站在階旁樹下濃蔭裡看了會兒熱鬧。
只見和尚們搖動靈杵,打響鼓鈸,誦經念懺,檀香一把一把地點了許多,煙霧繚繞,很是嗆人。
於是他們便繞過了正殿,來到後方,立石殿再次出現在安聲眼前,如一隻巨獸在烈日下安靜蟄伏。
幾人走了兩步,側殿旁屋門開啟,走出了個慈眉善目的老和尚,見到幾人先是一愣,忽而將目光定在左時珩臉上,笑了一笑,朝他行禮。
“原來是左大人來此,許久未見,不知一切可好?”
“一切都好,勞煩惠能師父惦記。”
左時珩還了禮,又簡單說了各人身份來意,幾人都與老僧相互應了禮。
惠能笑望了安聲幾眼,感嘆道:“天不絕人吶,看來,左大人所念,終是有了迴響。”
又聊了幾句,因要忙著法事,便同眾人告辭,向正殿去。
林雪道:“感覺這是位得道高僧,等他得空,請他給靜月看看八字。”
陳律不悅:“盡研究這些沒用的事。”
林雪回:“有用的事交給你做,你最有用了。”
陳律感覺這話不對,但又說不出哪裡不對。
於是哼了聲,自顧往立石殿去。
林雪跟上去,又站住,轉頭看安聲他們。
安聲讓他們先去,轉身牽了左時珩的手,將他拉到一旁,問得直接:“左時珩,你既來過立石殿,是否在那塊奇石上見過我的字跡?”
左時珩垂眸望她,眸中情緒不明。
片刻,他輕點頭。