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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103章 第 103 章 沒用啊,那算了

第103章 第 103 章 沒用啊,那算了

窗外忽響一道雷聲, 大雨來得措不及防,拍打著屋頂琉璃瓦和院中花草,紅色花瓣掉了一地, 像雨水也沖刷不掉的鮮血。

天空一下子暗沉下來, 冷風裹著寒雨氣息似能穿過緊閉的門窗,一點點地闖進來, 毫不留情吞噬掉房間的溫暖, 帶來無盡冷清。

段翎穿得不多,衣衫單薄, 卻不覺得冷,站在榻邊看林聽。

馮夫人目露擔憂,表現得還算鎮定:“子羽, 怎麼回事?”她對段翎去哪兒也要帶上林聽的事略有耳聞,如此形影不離,他對林聽的情況應該很瞭解才是。

他沒回她。

馮夫人見此,轉而問大夫:“大夫,您再給她看看。”

她也懷疑是大夫看錯了,林聽很少生病,瞧著很健康的一個孩子, 怎麼就突然時日無多了。

大夫知道他們是甚麼身份, 不敢有一絲怠慢。如馮夫人所願,他跟之前那些大夫一樣,給林聽又把了一次脈, 可透過脈象得出的結論仍然是她已時日無多。

他只好硬著頭皮複述一遍方才所言,卻不想把話說得太死:“可能是在下醫術平庸,夫人可另尋良醫給少夫人看看。”

馮夫人深深地閉了閉眼,讓僕從將大夫帶下去。

段父在房間裡踱步, 怕馮夫人為此擔心過度,弄得她自己也病倒,於是道:“你別太擔心,我派人去請京城裡的其他大夫了。”

他走到馮夫人面前,拉起她的手:“這個大夫不是也說了,可能是他醫術平庸,找不到治樂允的法子。你身體不好,先回去歇著,一有訊息,我會告訴你的。”

馮夫人不語,推開他,坐到不遠處的椅子,想等林聽醒來。

段父不再吭聲了。

良久,段翎像是才反應過來:“你們不用再去找大夫了。”

馮夫人不可置信:“你這話是甚麼意思?如果樂允真得病了,我們得想辦法找大夫給她……”

段翎給林聽撚好被褥:“我找過了,他們都說無藥可治。”

段父拍案而起:“你找過了?何時的事,為甚麼不告訴我們!你別以為你當上了錦衣衛指揮僉事就可以處理好所有事情。”

馮夫人掛念著林聽的身體狀況,再加上看不得段父這個時候還要端著老父親的架子兇兒子,難得失態:“你給我閉嘴。”

“我說錯他甚麼了?這麼大的事,怎麼能瞞著我們。”

此話一出,她看向他的眼神含著不再掩飾的恨意,一字一頓道:“你有資格教訓子羽?你當初不也是瞞著我將他送去當藥人。”

段父啞口無言,過了會,他低聲道:“我那是為子羽好。”只是沒想到事情會發展成那樣。

馮夫人冷臉相對。

段翎沒看他們:“你們吵到她休息了,可不可以先出去?”

段父橫眉怒目:“你!”

“那我們先出去,樂允醒了,你記得派人告訴我們。”馮夫人一改溫婉性子,沒情緒地掃了段父一眼,似是警告,抬步往外走。

段父也跟著出去了。

房間重歸安靜,但隱約能聽見屋外的風雨聲和屋內炭火燃燒聲。段翎坐到床榻,輕輕撫過林聽垂在軟枕外的長髮,然後順著長髮往上,碰她的臉:“林樂允。”

林聽沒回應他。

她現在完全聽不見段翎說甚麼,也看不見他的表情。

片刻後,段翎又喚了林聽一聲,還是沒得到她的回應。他拿出林聽放在被褥裡捂熱的手,五指插進她指間,與她十指相扣。

段翎的心漸漸地傳出一縷疼意,牽連著身體,身體也跟著疼了,比當藥人時還要疼上幾分。

儘管如此,他的表情也沒多少變化,將臉貼到林聽的臉上。

她並無反應。

不知過了多久,段翎抬起臉,凝視著林聽,倏地笑了:“你瞞著我,不能告訴我的是此事?”

死。

林聽要死。

難以形容的情緒朝段翎襲來,他的笑容慢慢地消失了。

*

馮夫人之前派人去找大夫的同時也派人去林家告知李驚秋,林聽出事,總不能瞞著她的母親。

李驚秋一收到訊息就趕來段家,走路時身子都是微微顫抖的,但還是走得很快,哪怕是年輕力壯的僕從也跟不上她的腳步。

一進院子,李驚秋便看到了蹲在門前哭的陶朱,就算來前知道大概發生了甚麼,來到這裡後也要問一遍確認:“樂允怎麼了。”

陶朱哭得上氣不接下氣的,一時之間說不出一句完整的話。

“三、三夫人。”

李驚秋心急如焚,一把將還蹲著哭的陶朱拎起來:“我問你話呢,樂允她到底怎麼了?”

她抹了把眼淚,哽咽著,有點語無倫次道:“三夫人,七姑娘突然暈倒,我……大夫說七姑娘得了病,時日無多,無藥可治。”

陶朱剛得知這個訊息時也是難以接受,一直哭到現在。

李驚秋紅了眼睛,卻道:“不可能,一定是你們合起夥來騙我,林樂允這丫頭的膽子真是越來越大了,居然敢拿這種事來開玩笑,看我不扒了她一層皮。”

陶朱抽泣著。

她也希望是假的,可事實卻不是,她家七姑娘當真得了病。

李驚秋有些站不穩,趔趄了下,陶朱急忙扶住她。李驚秋呼了一口氣:“帶我去見她。”

陶朱趕緊帶她去見林聽。

林聽暈了有兩個時辰,此時此刻還沒醒,安分地躺著。李驚秋不由得放慢腳步,下一刻又加快步伐,行至床邊:“樂允。”

坐在床榻邊的段翎這才轉過身來,抬起眼:“母親。”

李驚秋當即上前,眼含微弱的希望:“子羽,你告訴我,是不是樂允讓你們撒謊騙我的。”

他薄唇微動:“不是。”

剎那間,李驚秋眼淚跟斷了線的珠子,掉個不停。她鬆開段翎,唇瓣翕動:“前陣子不是還好好的?怎麼說病就病了。”

話音剛落,林聽醒了。

她的手被段翎握著,林聽一動,他便感受到了。段翎回眸看她,視線交錯:“你醒了。”

“嗯。”林聽看到滿臉淚水的李驚秋和眼睛紅腫的陶朱,還有甚麼不明白的,她們都知道了。她坐起來,“阿孃,陶朱。”

李驚秋難受至極,心如刀割,她女兒還不到二十歲,那麼年輕,老天太狠心了。她恨不得生病和時日無多的人是自己:“你感覺怎麼樣,有沒有哪裡不舒服?”

“沒有。”

林聽用另一隻手去牽李驚秋冰冰涼涼的手,因為她一路趕過來,出了少許汗,下馬車後被冷風一吹,所以跟臉變得冰涼。

李驚秋坐到榻邊的坐板,認真觀察她:“不舒服得說出來,別自己忍著,我們一起想辦法。”

“真沒有。”林聽堅持說沒有,是因為她真沒有任何不適,只是會暈,還有就是她不想讓他們覺得自己病得痛苦,跟著更難受。

李驚秋又掉了眼淚,以為林聽特地說這些話來安慰她。

這些年來,哪怕林三爺做了傷害她的事,她受了委屈,李驚秋都沒怎麼哭過,還回去便是了,只要她女兒平平安安的便可。

可偏偏天不遂人願,李驚秋實在沒法接受林聽命不久矣,感覺有人在用刀子割她血肉,千言萬語溢位喉嚨,到了嘴邊卻說不出來,只化為一聲:“樂允。”

林聽拿出帕子,給李驚秋擦眼淚:“阿孃,別哭了。”

李驚秋用力抱住林聽,喃喃道:“不會有事的,阿孃找大夫給你治,一個大夫治不好,那就兩個,兩個都治不好,那就三個。”

這些話不知是說來安慰林聽,還是說來安慰她自己的。

林聽回抱李驚秋。

過了很久,她們才分開。

李驚秋摸著她的臉,罕見的溫聲細語:“我有個手帕交,以前也生了重病,後來被一個鈴醫治好了,我現在就去找她問問,還知不知道那個鈴醫的下落。”

林聽:“不用。我……”

“你多休息。”李驚秋知道林聽想說甚麼,沒聽,說要去問鈴醫的下落就去了,也不讓林聽和段翎送她出門,只讓陶朱送。

林聽望著李驚秋離去的背影,垂在身側的手收緊再鬆開,問段翎:“今天的大夫說了甚麼?”

“大夫說你時日無多。”

段翎整理林聽亂了的長髮,不欲多說此事:“你午膳還沒吃,餓了吧,要不要吃點東西?”

林聽捏了下袖擺,不答反道:“對不起,嚇到你們了。”

他像是被她逗笑了,雙眼彎彎:“你暈倒不是你能控制的,又不是你的錯,說對不起幹甚麼,你並沒有對不起任何人。”

林聽耷拉著腦袋。

她剛剛看到李驚秋和陶朱哭的時候,差點也想哭了,可林聽忍住了。因為她們看到可能會以為她在怕,從而越發地傷心。

畢竟死這個字就如同一塊壓在她們身上的大石,使勁推開,推不開。承受,又難以承受。

林聽望向段翎。

段翎起身,準備出去喚僕從送吃的來,還沒走半步,林聽的手從身後伸來,攥住了他手腕。

他回頭。

林聽抬頭,手有點用力,壓紅了段翎露出來的那一截手腕。她目光只落在他臉上,欲言又止:“我要是死了,你……”

段翎:“你不會死的。”

她一愣:“可大夫今天不是說我時日無多了?”

事已至此,段翎還不肯相信她會死?李驚秋她們還不肯相信,是因為剛得知。段翎則在她從安城回京城的路上就有所察覺了,也在一個月前確認她有可能會死。

林聽垂了垂眼,酸澀的感覺從內心蕩漾開,傳至四肢百骸。

段翎彎下腰,與她平視,唇角微微上揚,似有著抹淡笑弧度,很好看。他低柔地重複道:“你不會死的,我也不會讓你死的。”

林聽心中莫名不安:“生死有命,天註定,不必看得太重。”她也跟段馨寧說過類似的話。

段翎傾身在林聽額間落下極輕的一個吻,指尖勾過她垂到肩頭的絲絛,慢慢地纏住了:“那我便想辦法逆天而行,替你改命。”

林聽聞言,心中的不安變得更強烈:“你想幹甚麼?”

就在此時,一道聲音橫插進來:“二哥,樂允可醒了?”隨之而來的還有一陣急切的敲門聲。

段馨寧?

林聽剛想下床給她開門,段翎就抬手按住她了,朝門外說:“門沒上鎖,你進來就行。”

段馨寧推開門,邊哭邊快步走進來:“樂允,我又做噩夢了。”她暈倒後剛醒就來找林聽,覺得暈倒前的所見所聞是場夢。

芷蘭無奈地跟在她身後。

林聽前不久才給李驚秋擦過眼淚,現在又給段馨寧擦眼淚。

段馨寧見他們都不說話,意識到這不是夢,頓時泣不成聲。林聽怕段馨寧哭太多,會動了胎氣,轉移話題道:“我餓了。”

不到片刻,僕從將午膳送進來,林聽拉著段翎和段馨寧跟自己一起吃。她是在午膳時暈倒的,他們應該也還沒吃飯。最重要的是,段馨寧有孕在身,不能餓著。

林聽夾了一隻雞腿給段馨寧:“你愣著作甚,吃啊。”

段馨寧含淚咬一口。

林聽也給段翎夾了一隻雞腿,夾菜也講究個“雨露均霑”。

段翎看林聽一眼,她此刻充滿生機,適才卻像要一睡不醒。他眸色微轉,握住玉箸的指尖因用力泛著白,不過還是吃了。

用完膳,段馨寧在林聽這裡待到天黑才肯走。她前一刻剛走,李驚秋後一刻就帶鈴醫來了。

無奈之下,林聽又讓這個鈴醫,也就是奔走於鄉間的郎中給自己把脈。她不想細數看過多少個大夫了,感覺沒病死前都要繼續看大夫。

鈴醫把脈期間,李驚秋緊張地站一旁:“大夫,怎麼樣?”

“夫人您莫急。”鈴醫剛隔著帕子碰上林聽的手,甚麼都沒把到她的脈,李驚秋就問了。

李驚秋也知自己心急了。

鈴醫把完脈,沒說甚麼,只是朝李驚秋搖了搖頭。林聽看在眼裡,猜到是李驚秋讓鈴醫不要當著她的面說那些不吉利的話,如果得到不好的結論就搖搖頭。

段翎對此並無太大反應,似早有預料會是這樣的結果。

李驚秋聽完,失魂落魄。

她怕繃不住情緒,在女兒和女婿面前失態,想走,強撐道:“我改天再給你找別的大夫,今天時辰不早了,阿孃就先回去了。”

林聽欲拉住李驚秋:“阿孃,你今晚就留下來住吧。”

段家多的是房間。

李驚秋拒絕了,說明天約了人在林家見面,也是有關找大夫的事,但明天下午會來看她。

林聽見李驚秋堅持要回去,不勉強她,這次親自送她出門。

目送李驚秋離開後,林聽面朝段翎,碰了碰他的手,心情低落:“不想走了,你揹我回房。”

段翎背對她,半蹲下來。

林聽立刻趴上去,雙手環住段翎的脖頸。她腦袋微歪,下頜擱到他肩頭,撥出來的氣息噴灑進他白淨的脖頸,忽道:“段翎。”

段翎託著林聽垂下來的雙腿,不疾不徐往府裡走:“嗯。”

林聽又喚:“段子羽。”

他頓住:“嗯。”

林聽目光下移,看向地面的影子,她的疊在段翎的身上。

*

次日上午,皇后崩了的訊息迅速傳遍整座京城。

大燕百姓從明天開始,皆需穿素服三天,為皇后服喪。林聽院子裡的僕從也在議論,她一覺醒來,不用出門都知道了。

林聽昨天去見皇后的時候就感覺對方活不了幾天了,因為過於憔悴,一看就知病入骨髓。

雖說林聽不久後也會病死,但那是系統出手,沒絲毫的痛苦,還能復活。皇后不是,她是真的病了,真的徹底死去,從此消失。

林聽心情複雜。

她站在窗臺前看快掉光葉子的大樹,天越冷,葉子掉得越多,而僕從正在拿掃帚清理落葉。

段翎從房外走進來:“我找了個大夫給你開了些藥。”

林聽回到羅漢榻坐下,一副認命等死的樣子:“我無藥可治,吃甚麼藥也不會有用的。”

他慢條斯理道:“不試試,怎麼知道有沒有用呢。”

她不想拂段翎心意,思來想去,勉強同意喝一次:“那我就喝一次,真的只喝這一次。要是沒用,你以後可不許再讓我喝藥。”

段翎答應了:“好。”

林聽看段翎空空如也的手,又看他身後,沒有僕從端藥跟著他進來:“藥呢?”早死早超生,早喝藥也是,一口悶了完事。

他看著她雙眼,柔笑:“藥還沒好,你再等兩刻鐘。”

“好吧,那我等等。”

等藥過程中,林聽打了個瞌睡,醒來發現段翎不見了,出房問僕從才知道他是去小廚房拿藥。

她感覺不太對。

叫僕從去小廚房拿藥就行了,段翎親自去拿藥幹甚麼?林聽不禁走向小廚房。還沒走到,她遇到了段翎。他手中端著一碗紅黑色的藥:“你怎麼出來了?”

林聽走到段翎身邊,如實道:“找你。這是我要喝的藥?”

段翎遞給她:“對。”

她接過去,卻沒立刻喝。

段翎抬了抬眼,眸底倒映著稀碎的陽光和林聽。他笑問:“你為何不喝,藥已經不燙了。”

林聽:“藥放了甚麼?”

他收了笑。

她摔了這碗藥,拉過段翎的手,扯開護腕,撩起袖擺,露出他的手腕。一道還冒著血的刀傷爬在還有淡淡舊傷疤的面板上,血肉微微向外翻,猙獰又扭曲。

“你瘋了,就算你是藥人,你的血對我也沒用的。”

段翎看碎了一地的瓷碗和被藥灑溼的青石板,竟又低低地笑了聲:“沒用啊,那算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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