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04章 第 104 章 騙你,我不得好死……
段翎未經過處理的傷口還往外滲血, 林聽立即拽他離開此處,回房間找出傷藥,先為他清理傷口, 再用布條細細地包紮起來。
因為她怕弄疼段翎, 所以動作很慢,等包紮完, 已經是一刻鐘後了:“你以後不要這樣了。”
她必須得病死一次, 即使喝了他的藥人血,也沒法改變。
更何況, 她怎麼能喝段翎的血,又怎麼喝得下去?林聽轉頭看桌上幾張染成紅色的帕子,那都是用來給他擦過血的, 周圍空氣中還瀰漫著股淡淡的血腥味。
段翎斂眸,輕聲:“既然沒用,我以後自然不會這樣了。”
林聽放在段翎腕間的手往下移,撫過他隱約可見面板底下血管的手背,再順著修長手指挪動,最終落到他微微泛紅的指尖。
他指尖一動,沒推開林聽, 任由她將自己握在溫熱的掌心。
窗外風起, 院中大樹又飄落一片枯黃的葉子,林聽背對著窗,跟段翎面對面坐著, 看不到葉子飄落,他卻看見了。冬日寒風無情,帶走了一片又一片的葉子。
林聽沉思片刻,鄭重其事道:“我死後, 你一定要親自為我送葬。”送葬會在頭七後進行。
段翎:“我給你送葬?”
她直視著他:“我們成婚了,我是你妻子,你是我夫君,你親自為我送葬,不是天經地義?難不成你連親自為我送葬都不願?”
他仍重複道:“你不會死的,既如此,我何需為你送葬。”
林聽死纏爛打,硬是要他答應自己:“我不管,反正我死後,你一定要親自為我送葬。”
僵持片刻,段翎如她所願:“好。你死後,我一定親自為你送葬。這樣說,你可滿意了?”
“當真?”
他點了下頭:“當真。”
即使如此,林聽也不太放心,怕段翎是在假意敷衍她:“要是你騙我,沒為我送葬呢。”
段翎撫過她的臉,輕笑道:“騙你,我便不得好死。”
“我不要這個毒誓。”
他指腹又一次點上她的眼角,很有耐心:“那你要甚麼?”
林聽稍加思忖:“以你心中最在乎的人或東西立誓,若你在此事上騙我,將永遠失去你心中最在乎的人或東西。無論是下輩子,還是下下輩子都得不到。”
段翎沒有馬上立誓。
林聽沒錯過他臉上的任何表情:“你不肯依我所言立下誓言,是不是因為方才在騙我?”
他終究是立誓了:“我段翎,段子羽今日立誓,若在此事上騙林聽,林樂允,將永遠失去我心中最在乎的人或東西。無論是下輩子,還是下下輩子都得不到。”
立誓後,段翎取出手爐放林聽懷裡:“我想知道一件事。”
她手壓手爐:“你問。”
段翎眼也不眨地望著她:“你一直都是這麼坦然面對死?”
“不是。”
他像是感受不到傷口的疼痛,用受傷那隻手拎起茶壺倒茶,又問:“是最近才想通的?”
林聽從段翎手裡接過茶壺,給他倒了杯茶:“對。最近。”
段翎抿了一口茶:“是在得知自己有可能會死之前,還是在得知自己有可能會死之後。”
林聽遲疑了幾秒:“得知自己有可能會死之後。”準確地來說,是得知自己病死後能復活,否則她比誰都慌張不安。
“你怎麼突然問這個?”
段翎將茶杯裡的茶水喝完:“就是好奇。我在詔獄見過形形色色的人,有的很怕死,有的寧死不屈,不畏死,卻很少見在短時間內從怕死變成不畏死的。”
林聽:“……”
他喝完茶水後,手裡還留著茶杯:“你真要死?”
甚麼叫她真要死?林聽移開眼:“我也不想死,可那麼多大夫都說我得了不治之症,肯定得死。”
段翎摩挲著茶杯:“我不想你死,你可否為我留下來?”
不待林聽回答,他似自言自語道:“瞧我是糊塗了,你沒法掌控你的生死,也不想死,我怎麼能問你可否為我留下來。”
門外響起叩門聲。
僕從隔著門道:“二公子,廠督想見您和少夫人,如今他就在堂屋。您是見,還是不見?”
如果段翎說不見,那他們就會找個藉口將踏雪泥打發走。
段翎看了一眼林聽。
林聽知道他這是問自己的意思:“去跟他見一面也無妨。”
他隨她:“那便見。”
僕從退下了。
林聽扔掉染血的帕子,用水洗去手上殘餘的血腥味,然後披上件披風就去堂屋見踏雪泥了。
堂屋裡,踏雪泥的面色比以前更陰鬱了,看見林聽和段翎的那一刻,陰鬱不僅沒化開,反倒又多了幾分,整個人比天還要冷些。
他手指輕輕地敲著茶杯,見到主人家也並無要起身問好的意思:“林七姑娘,段指揮僉事。”
林聽也沒向他行禮了。
踏雪泥先看了看段翎,再看林聽,最後看手中的青色茶杯:“咱家聽說林七姑娘病了?”
林聽心道,不愧是東廠的,訊息跟錦衣衛一樣靈通。隨即她反問:“是又如何?”
踏雪泥緩緩地放下茶杯,清了清嗓子:“是這樣的,咱家偶然得到一根百年人參,倘若你需要,咱家也不是不可以……”
她聽出了他的來意:“謝謝廠督的好意,我不需要。”
他刷的站起來,不解道:“這根百年人參不是有錢便能買到的,對身體大有益處,也可以治不少怪病,你確定不收下?”
起初,踏雪泥是打算派人送百年人參到段家,沒打算親自來的。可他昨晚糾結了一晚上,還是決定親自送來,順便看看這個牙尖嘴利的林聽現在怎麼樣了。
林聽看著他瘦得脫相了的臉,婉拒了:“無功不受祿。”
踏雪泥陰笑道:“好一個無功不受祿,命都快沒了,還在意這些東西。莫不是嫌棄百年人參經過咱家的腌臢之手,不想要吧。”
很多人覺得太監沒了那玩意兒後不男不女,嫌太監碰過的東西晦氣,一般會盡量避免接觸。
也罷,他跟個丫頭片子計較甚麼。踏雪泥黑著臉:“林七姑娘放心,咱家由始至終沒碰過這根百年人參,都是讓旁人拿著的。”
站在他身邊的侍衛朝林聽走去,雙手奉上裝著人參的錦盒。
林聽語氣誠懇:“廠督誤會了,我沒有這個意思。其實我不要您的百年人參,還有另一個原因,那就是它對我的病沒用。”
踏雪泥沉默了。
他還想再說些甚麼的時候,餘光掃見李驚秋走了進來。
李驚秋早上見完找大夫的人,腦海裡全是林聽的影子,等不及下午再見她,即刻就來了。到段家後得知林聽在堂屋,李驚秋便直奔此處,不清楚他們在見客人。
所以當李驚秋髮現堂屋裡還有陌生人時,她止住腳步,想退出去:“抱歉,我不知道有客人在,你們繼續,我到外面等。”
踏雪泥一看到李驚秋就下意識地側過身體,哪怕他的長相已經發生了改變,她認不出來,也不想用這副太監的樣子面對李驚秋。
林聽攔住李驚秋,沒讓她等:“阿孃,我們聊完了。”
李驚秋出於禮貌問一句:“這位是?”林聽給她看過兩張畫像,其中一張畫像就是此人的,不過李驚秋至今還不知道他的身份。
踏雪泥垂在袖中的手不由自主地握緊了,眼底閃過絲微不可察的慌亂,恨不得立刻離開段家。
林聽適時開口:“這位是東廠的廠督。”她沒說別的。
李驚秋略感驚訝。
她當然知道東廠的廠督是一個太監,只是此人雖然非常瘦,但身形還是很高挑的,不怎麼像太監,乍看反而像尋常的朝中大臣。
不過李驚秋驚訝歸驚訝,沒有表現出來,怕不小心會得罪人,連累女兒跟女婿,畢竟東廠廠督不是甚麼小官:“廠督。”
踏雪泥聽她喊他廠督,指甲嵌入掌心,不冷不熱:“嗯。”
話間,他似無意地掃了李驚秋一眼,可話是對林聽和段翎二人說的:“咱家還有事,就不打擾林七姑娘和段指揮僉事了。”
段翎沒留他。
還站在靠近門口處的李驚秋忙不疊牽著林聽的手走到別處,給踏雪泥讓路:“廠督慢走。”
這明明是一句很尋常的有禮客套話,卻令踏雪泥的腳步停了停,很快,他又接著朝外面走。
他們擦肩而過。
等踏雪泥走了,李驚秋不放心問:“這個廠督來找你們幹甚麼。”她怕他是來找他們麻煩的。
林聽回道:“來給我送人參,我沒要,讓他拿回去了。”
李驚秋困惑:“他跟子羽的關係很好?居然還親自上門送百年人參。”她只知道東廠的存在,並不知道官場上的彎彎繞繞,也就不知道踏雪泥一直在跟段翎鬥。
“他們的關係還行。”林聽撒謊了,不然沒法向李驚秋解釋踏雪泥今天過來送百年人參的事。
段翎沒拆穿她。
李驚秋感到可惜,她現在不怕欠人家人情,只要能治好林聽的病:“好歹是人家的一片心意,怎麼不收下,說不定真的有用呢。”
林聽低下頭,靠著她的肩膀:“我的身體,我自己清楚。”
李驚秋不再提百年人參了:“阿孃又給你找了位大夫,據說他很擅長治那些怪病,但他明天才回京城,你得等一天。”
林聽揉了下李驚秋還有點紅腫的眼睛,鼻子發酸:“阿孃,您以後不要再到處找大夫了。”
“不行!”李驚秋不可能甚麼也不做,眼睜睜看著她去死。
李驚秋握緊她:“樂允,阿孃就問你一句,換作是我生病,你會不會到處尋醫給我看病。”
林聽聽不得她說她自己病,脫口而出:“我跟您不一樣。”
段翎抬眸看林聽。
李驚秋有點生氣:“你跟我說有何不一樣?難道你能眼睜睜看著我去死,甚麼也不做?”
林聽不吭聲了。
李驚秋軟了聲音:“算阿孃求你了,多看幾個大夫。”
“我知道了。”林聽如今內疚到沒敢抬眼看她了,“阿孃,對不起,讓您為我擔心了。”
哪怕李驚秋清楚她能好起來的可能性微乎其微,也道:“知道對不起我,就趕緊好起來。”
林聽“嗯”了聲。
李驚秋撫過她髮鬢,忽記起段翎還在她們身邊:“子羽,這段時間就麻煩你照顧樂允了。”
段翎淡淡一笑,平靜道:“她對我來說,從來不是麻煩。”
林聽五指微微地蜷縮起來,握成拳。段翎對她的喜歡,好像比她想象中的還要多點。若非如此,他今天也不會割腕取藥人血給她。
*
接下來的日子,林聽看了上百個大夫,他們的結論皆一致。李驚秋也終於死心,不再給她找大夫,從每隔兩天找一個大夫改為每隔兩天給她做一頓好吃的。
就這樣,林聽還被養胖了幾斤,臉色也越發地紅潤。
不過林聽的脈象如初,還會時不時暈倒。大夫曾委婉對其他人說她有可能會在睡夢中死去,也有可能會在往後的一次暈倒中死去。
李驚秋為方便照顧林聽,暫時不再回林家,同意在段家住下,就住在他們隔壁院子,也可以避免看見對林聽不聞不問的林三爺。
林聽別提有多想李驚秋跟自己住一起了,有時間就黏著她。
主要是林聽得在死前多開解開解李驚秋,她怕自己死後,李驚秋承受不住,會去做傻事。
今天林聽也到李驚秋住的院子裡待了半天才回自己的院子。
她推開房門往裡走,沒走幾步,段翎的臉映入眼底。他近日都沒去北鎮撫司,休了一個長假。
林聽看著段翎出神。
段翎站在窗臺前,不知在想甚麼。他髮間玉簪上的鈴鐺被風吹得叮噹響,側臉的輪廓比前一陣更清晰了,因為似乎瘦了點,但從那從骨子裡帶出來的豔麗猶存。
林聽回過神來,走過去,伸手將窗關小點。天寒地凍的,站在窗前吹冷風容易受寒生病。
段翎看見她,眼神不再渙散,漸漸揚起笑:“你回來了。”
她仰起頭:“嗯。”
林聽解開段翎的護腕,看他因要放血給她喝而劃出來的那道傷口。過了數日,傷口已經結痂。她拿出一盒藥膏,往上面塗了些。
“你的疤本來快要全部祛掉了,現在又多了這一道。”
藥膏微涼,落到段翎腕間面板,被林聽推開,接著輕輕一揉,帶過她的溫度,變熱了。他目光情不自禁地隨之挪動:“只要堅持抹藥,以後也會祛掉的。”
林聽在乎的當然不是段翎會不會留疤,而是成疤前的傷口。她使勁地捏了他一下:“疼不?”
段翎卻面色如常地碰過被她捏紅的那一截手腕:“不疼。”
林聽扔開藥膏,上手扯開段翎衣領,將衣衫拉到手臂下,湊過去用力地咬住他裸露的肩頭,咬出一個牙印,再問道:“疼不?”
他回答一樣:“不疼。”
她壓了壓自己留下來的牙印:“你是不是真的不知道疼?”
段翎撿起她扔地上的藥膏,卻彎了眼:“你給予的,不會是疼。我都喜歡,那便叫愉悅。”
林聽語塞。
半晌後,林聽將他被她扯落的衣衫拉回去,蓋住一大片緊緻細白的面板:“那除了我外,旁人不能傷你,你也不能自傷。”
“好。”段翎把藥膏還給林聽,這是她自己買回來的藥膏。
林聽目光掃過自己閒暇時隨便亂畫的那些畫像:“差點忘了一件事,你去拿我們成婚前畫的雙人畫像給我看。”回京城也有一段時間了,她今天才記起這件事。
段翎去書房拿那幅畫來。
他手一動,一幅被捲起來的畫像在林聽面前徐徐地展開,畫上二人皆是極豔的長相,眼睛尤其畫得靈動傳神,彷彿注視著她。
她原以為畫師畫得醜,段翎才將畫像藏起來的,沒想到畫得那麼好,簡直跟真人一模一樣。
“真好看。”
林聽端詳片刻,碰了碰畫上的自己,又碰了碰畫上的段翎。
段翎沒看畫,看她。
林聽突然想到甚麼,沒再看畫像,小心翼翼地解下戴在脖頸的金財神吊墜,親手給段翎戴上:“你幫我好好保管它。”她不想戴著金財神吊墜進棺材。
段翎低眼看被林聽捂得很熱的金財神吊墜:“給我戴?”
林聽怕他弄丟,用紅繩打結時打的是死結:“你先戴著。”等她死後復活還要拿回來的。
她摸了金財神吊墜好幾下才依依不捨地鬆手,放它進他的衣衫裡藏起來,不忘囑咐道:“你千萬不要弄丟了。”
段翎看林聽近在咫尺的眉眼:“我不會弄丟的,你放心。”
林聽眼珠滴溜滴溜地轉,忽然說:“後天我們出去吧。”自她“生病”以來,就很少出門了。
馮夫人明天請了一些和尚來為她祈福,全府的人幾乎都會在。林聽最好也在場,因此選擇在後天和段翎一起出門。
段翎:“你想去哪兒?”
林聽似早有準備,毫不遲疑道:“我想到城外放紙鳶。”
“可以。”
她拿出昨天叫僕從準備好的竹子、線繩和宣紙:“放我自己做的紙鳶,今晚我就動手做。”
段翎拿起幾根散發著清香的竹條:“我陪你一起。”他沒做過紙鳶,不過他學甚麼都快。
林聽將竹條分成兩份:“你做你的,我做我的,做兩個。”
晚上,林聽做完紙鳶後太累了,倒床就睡。段翎也做完了,可他沒睡意,躺在床上看她。
一開始林聽的呼吸平緩正常,後來越來越慢,忽然停下了。
段翎心跳也跟著停下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