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02章 第 102 章 時日無多了
今安在反應過來後, 迅速推開門追了出去,只見段翎將林聽帶到一家在京城很有名的醫館。
他摸不著頭腦。
林聽看著身體健康,怎麼會突然暈倒。還有就是, 段翎好像不是第一次經歷這種事了, 否則不會如此冷靜地將人抱來醫館。
今安在深呼一口氣,壓下所有疑問, 大步流星地邁進醫館。
一走進醫館裡, 今安在就聽見大夫用惋惜的語氣對段翎說林聽得了不治之症,無藥可治。
他腳步一頓。
今安在感覺自己是產生了幻聽, 林聽得了不治之症?怎麼可能呢,她往日裡力氣那麼大,精神氣還那麼足, 打他都不帶喘氣的。
“大夫,您是不是看錯了。”今安在快步走到大夫面前,看向躺在段翎懷裡的林聽。
大夫收回手,摸著長鬚,沉吟道:“說來也怪,我方才給這位姑娘把了三次脈,第一次和最後一次的脈象都顯示命不久矣, 可中間那次卻與正常人無異。”
段翎抱住林聽的手微動, 又是這樣,她的脈象會時好時壞。
今安在追問:“既如此,您為何說她得了不治之症, 不是說中間那次脈象與常人無異?”
大夫一臉“你有所不知的”表情,解釋道:“正因如此才危險,難保哪一天死脈會佔上風,奪了姑娘的命, 所以老朽才說姑娘得了不治之症,無藥可治。”
他又道:“不過從姑娘的脈象來看,死脈也有可能會忽然消失,只能說一切得看老天了。”
今安在還是沒法相信,雙手緊握成拳:“真的無藥可治?”
大夫也知道他們難以接受:“老朽騙公子作甚?我們這些當大夫的,自然希望能夠多救幾個人。可姑娘的病過於古怪,脈象時不時還會變,實屬是前所未聞。”
段翎一言不發,給了診金就帶走林聽。林聽還處於昏迷中,紋絲不動,像睡著了,又不像,因為她睡著了會動手動腳打人。
今安在又跟著他走出醫館:“你這是要帶她回去了?”
段翎碰過林聽還有溫度的面板,再撚過她的長髮,聲音沒有變化:“我去找別的大夫。”
“我和你一起去。”
他頭也不回,沒說答應,也沒說不答應,今安在緊隨其後。
短短兩個時辰內,他們找了幾十個大夫,診斷結果都一致。今安在忍不住問:“段大人,林樂允之前是不是出現過這種情況?”
段翎五指穿過林聽垂下來的手指,她沒有像以前那樣回握他,沒有一絲一毫反應:“從安城回京城的路上出現過一次。”
今安在很少看到林聽這麼安靜,非常不適應,想她起來跟他吵:“當時你沒有找過大夫?”
段翎:“找了。”
“大夫怎麼說。”今安在現在巴不得林聽是故意裝暈示弱騙他,然後突然醒來踹他一腳。
“和今天一樣,有說她得了不治之症的,有說她沒事的。”
今安在仰頭看已經徹底黑了的天空,心沉到谷底,又束手無策。以前他母后得病,找到藥就能治好,好歹有希望。林聽的病卻無藥可治,只能看老天是否垂憐。
他錯開眼,不再看似沒了生機的林聽:“你打算怎麼辦?”
段翎目光沒離開過林聽,即使她沒回握他,他也將她握住:“她不會有事的,我帶她回府。”
今安在有點佩服段翎,不愧是見過大風大浪、見慣生死的錦衣衛,事到如今,還能這麼平靜。今安在差點要懷疑他不在乎林聽的生死了:“她自己知不知道。”
“她知道。”說罷,段翎抱著林聽坐進回段府的馬車。
今安在不可能跟著他們回段府,站在原地看著馬車駛向前方,漸行漸遠,消失在大街的盡頭。
林聽回到段府才醒,她還有暈倒前的記憶:“我又暈了?”
段翎垂眸:“嗯。”
林聽沒讓段翎抱著她下馬車,自己掀開簾子走出去,但下馬車後自然而然握住了他:“我在書齋暈倒後,你直接帶我回來了?”
她的手終於重新握住了他,段翎心口微動,不自覺反握:“先帶你去看大夫,再回來的。”
林聽能想到大夫會說甚麼:“大夫又說我得了不治之症?”
“也有大夫說你沒事。”
段翎踏上段家大門的石階,與她同時越過硃紅大門,走進點了燈籠、亮如白晝的府裡。大門一關,黑暗彷彿被擋在了外面。
即使林聽知道自己死後會復活,心情也沉重。還是那句話,對她來說,這只是一閉眼一睜眼,睡一覺的事,對他們來說卻不是。
“今安在也知道了?”
段翎走路不快不慢,柔聲道:“我帶你去看大夫的時候,今公子也跟著,所以他也知道了。”
她偏頭看段翎,指腹摩挲著他的手背:“你是怎麼想的?”
“我相信你沒事。”
陣陣冷風拂面,林聽臉頰碎髮被吹到耳後,她眼睫也隨風微動:“但我也有可能會死……”
段翎的腳步幾不可見地停了停,看了她一眼,再繼續往前走,笑著打斷道:“不會的。”
林聽不說話了。
“樂允,二哥,你們剛從外面回來?”段馨寧本來是要去找自己母親馮夫人的,見他們從大門方向進來,便停下問一句。
“對。”林聽走過去,給段馨寧整理了下被冷風吹得微敞的衣領,防止風鑽進去,“都這個時辰了,你不在房間裡待著,去哪兒?”
段馨寧望向芷蘭手裡的安神湯:“我聽下人說阿孃昨晚睡不好,半夜才勉強入睡,我吩咐芷蘭做了安神湯,想親自去送給她。”
她母親會睡不好,肯定是因為她的事,段馨寧很內疚。
林聽了然:“去吧。”
段馨寧能感覺到林聽和段翎之間有點不對勁,卻又不說上來是哪裡不對勁:“那我去了。”
京城即將從秋冬步入冬日,林聽冷得抖了下,沒在外面逗留太久,拉著段翎一溜煙跑回房間,健步如飛,看不出前不久剛暈過。
回房沐浴完,她本想又和段翎說說有關生死的事,可記得他昨晚應該沒睡好,就讓他先睡了。
段翎躺在床外側睡了。
林聽躺在床內側,沒多少睡意,像以前那樣歪過頭看段翎。
*
轉眼間過了一個月。
因為林聽偶爾會暈倒,所以段翎幾乎是寸步不離守著她,像在安城那樣帶她去北鎮撫司辦差。直到宮中傳來皇后要見林聽的訊息,這是皇后第二次要見她。
林聽沒想到皇后會再次召見自己,畢竟她聽說皇后近幾天已經病到連床也下不來了,吃藥吃不進去,清醒的時間越來越少。
她不禁猜皇后的意圖。
就算皇后和她一樣,是穿書進來的現代人,林聽在還沒確認對方是敵是友的情況,不會隨隨便便跟皇后相認的,以免惹禍上身。
皇后在這個朝代是做過很多有利於女子的事,可她是皇后,與皇帝是夫妻,一般來說,會站在皇帝這一邊。林聽得防著她。
進宮的途中,林聽有點緊張,掀開簾子吹吹風,冷靜一下。
段翎這次也送她進宮,此刻就坐在她旁邊:“你覺得皇后娘娘為甚麼又要見你?”他知道皇后第一次召見林聽的原因是她說出了能暫時壓制瘟疫的靛青根。
林聽放下簾子,腦袋靠著身後的車板:“我不知道。”
“我在宮門外等你回來。”段翎不問了,熟練地給她披上一件有絨毛的紅色披風,動作溫溫柔柔的,易叫人產生貪戀之心。
林聽情不自禁地抓住了他的手,兩道不同的體溫相撞,透過一層面板,撞進底下的血肉。
段翎:“怎麼了?”
她鬆了手,也往他身上蓋件披風:“沒事,我去去就回。”
“好。”
進宮後,林聽先看到的不是皇后,而是站在皇后寢殿前的嘉德帝。她雖沒見過嘉德帝,但他所穿的龍袍表明了他的身份,林聽跟著周圍的內侍和宮女行禮。
“陛下。”
嘉德帝想看看皇后病重也要堅持見的人長甚麼樣,因為皇后現在連他也不見:“抬起頭來。”
林聽抬起頭。
他半眯眼打量著她,忽問道:“你以前可見過皇后?”
林聽也偷偷打量著嘉德帝,他四十多歲,卻老成六十多歲的樣子了,不過眉眼依稀可見年輕時俊朗:“回陛下,只見過一次。”
嘉德帝對那次也還有點印象,皇后見過甚麼人,是絕對瞞不住他的:“除此之外,沒了?”
她搖頭:“沒了。”
嘉德帝沒有為難林聽,揮一揮手:“你可以進去了。”
林聽原本擔心嘉德帝會跟她進來看皇后,但見殿門關上了,他還留在外面,稍微放心些。
她前一腳剛走到鳳床旁,宮女和內侍後一腳就全退出去了。哪怕皇后此刻下不來床,林聽也向她行了禮:“皇后娘娘。”
皇后緩緩睜眼,眼神聚焦,氣若游絲道:“你過來。”
林聽走過去。
“我想問你一個問題。”皇后沒有再自稱本宮,用的是我。
“皇后娘娘您問。”
皇后安靜片刻才出聲問:“你可知‘現代’是甚麼意思?”
林聽暫時沒回答。
皇后說一句話要咳嗽幾聲 :“你別擔心,我沒、沒有惡意。自上次見過你後,我就總想著你,直覺告訴我,你是我的同類。這不,想在臨死前又跟你見一面。”
她還是沒開口。
皇后習以為常地擦唇角上的血:“我其實不是這個朝代的人,我來自一個叫現代的地方。”
鳳床前垂掛著幾層帳幔,林聽沒看到皇后用帕子擦血。
皇后氣息越來越弱:“這個朝代其實也並不存在,只是一本名喚《一枕槐安》的限制文,我穿書進來的,但沒有系統。”
林聽若有所思。
她們穿的不是同一本文,大概是作者用同一個朝代背景寫了兩本限制文,內容互相有點聯絡。
皇后接著道:“我以為知道劇情就能改變一切,後來我發現我錯了。不能,只要我說出一件將來會發生的事,或者是逆著書中劇情走,我就會大病一場。”
林聽怔住。
如此看來,系統還真是給了她一次徹底擺脫原著,不受約束的機會,讓她以後可以做自己。
而皇后沒有。
林聽始終沒承認自己的身份,只是問出心中疑惑:“既然您知道這樣做會損害自己的身體,為甚麼還要繼續,不停下來?”
皇后強忍住咳嗽的衝動:“因為我愛上了一個人,還以為他能創造出太平盛世,不會被權力吞噬初心,令百姓過上安康的生活,事實卻證明我瞎了。”
登上高位,還不被權力吞噬初心的人少之又少。林聽心道。
皇后輕笑:“可惜我沒法回頭了,你也看到了,我病入膏肓,還被圈禁在這後宮之中。”
林聽眨了下眼:“您上次召見我,怎麼沒和我說這些事。”
皇后掀開帳幔,看出來:“我原想帶著這些事進棺材的,但又怕你會像我一樣,還是忍不住提醒你了,希望你過得好。”
這些事在心底裡憋了大半輩子,說出來,她還能舒服不少。
林聽:“倘若我和您不一樣,不是來自甚麼叫現代的地方,您跟我說這些事,不會……”
皇后答了:“會死。”
她不在乎道:“可那又如何呢,我本來就要死了啊,早死一天,晚死一天的區別罷了。”
“還有,我想麻煩你替我跟段指揮僉事說聲抱歉,當初我沒能阻止陛下煉藥人的計劃,讓他幼時經歷那麼多痛苦,成了藥人,每隔兩個月要進宮給陛下獻血。”
林聽原先是低著頭看地板的,聽到這裡,猛地抬頭看鳳床。
原來段翎是這樣成為藥人的,他還要進宮獻血,段翎的父母怎麼會同意送段翎去當藥人?
林聽想不通。
皇后放下帳幔,躺回鳳床上:“我乏了,你回吧。往後,我們應該沒有見面的機會了。”
她站了片刻,轉身出去。
殿門外已經沒了嘉德帝的身影,只有一些宮女和內侍。林聽隨皇后的貼身宮女出宮,暢通無阻。越靠近宮門,她走得越快。
走出宮門,林聽一眼就看到了段翎。冷風不斷,他沒有坐在有暖爐和毯子的馬車裡等她,而是站在馬車外面,長身鶴立。
皇后的貼身宮女將林聽送出宮門就走了,她拔腿跑向段翎:“你怎麼不在馬車裡等我?”
“有點悶,便出來了。”
林聽拉段翎進馬車,自己抱一個手爐,也給他塞一個。
馬車動了,離開宮門,駛向段家方向。段翎感受著手爐傳來的暖意:“皇后娘娘找你何事?”
林聽省略了她們說的前半部分內容,直接跟他說後面的話:“她讓我替她跟你說聲抱歉。”
“跟我說聲抱歉?”
林聽看著段翎雙眼:“皇后娘娘說她當初沒能阻止陛下煉藥人的計劃,對你感到抱歉。”
他淡淡地“嗯”了聲。
她蹙眉:“母親父親為甚麼會同意送你去當藥人?”她口中的母親父親是馮夫人和段父。
段翎彎唇一笑:“因為年幼時的我喜歡殺戮,所以我父親一聽陛下說當藥人可以改變,便送我去了。可父親失算了,我沒被治好,至今也還是喜歡殺戮。”
林聽一直都知道段翎的本性,對他喜歡殺戮這件事不驚訝,喜歡殺戮又不代表會濫殺無辜,但對段父送段翎去當藥人的事驚訝。
“母親沒攔住他?”
段翎像是在說與他無關的事:“我父親是瞞著母親將我送去的。她知道後,我已成了藥人。”
林聽又問:“這件事跟你大哥有關係?我之前聽令韞說父親母親吵架時提起你和你大哥。”
他撫過手爐:“沒有關係。只不過大哥是為了救陛下而死,而我大哥之所以會當錦衣衛,是因為父親。母親興許是覺得他害了我和大哥,才會同時提起我們。”
她對段父產生了不滿:“父親為何對陛下這麼忠心?”
段翎:“愚忠。”一開始是愚忠,後來是段父想從嘉德帝那裡得到讓藥人恢復正常的辦法,不得不讓嘉德帝看到他的忠心。
林聽無言以對,歷史上的確存在很多非常愚忠的大臣,他們不管君主做了甚麼,都會擁護。
就在這時,車伕在車外喊道:“少夫人,二公子,到了。”
他們剛下馬車走進府中,僕從就迎上來:“少夫人,二公子,夫人和老爺今天中午想跟你們一起用午膳,三姑娘也會去。”
林聽腳下拐彎,往馮夫人的院子去:“好,我們知道了。”
段馨寧比他們早到,見他們來便站起。她懷孕四個月了,孕肚愈發明顯:“樂允,二哥。”
馮夫人很少會把心中不愉快帶給旁人,向林聽笑:“你們快坐下。”他們一家人有一段日子沒坐一起好好地吃頓飯了。
林聽剛想走過去就倒下了,段翎依然及時接住她。
段馨寧嚇得尖叫一聲:“樂允!”要不是芷蘭怕段馨寧跑起來會摔倒,傷到孩子,出手攔住她,段馨寧恐怕要朝林聽跑過去了。
愣是馮夫人也變了臉色,對下人道:“還不快去叫大夫?”
一盞茶不到的功夫,大夫來了。他趕來匆忙,在大冷天都出了汗,隨便用帕子擦擦臉頰,就上前給被段翎移送到榻上的林聽把脈。
大夫把完脈,對上段翎的目光,眼神閃爍,磕磕巴巴道:“少、少夫人,時日無多了。”
一旁的段馨寧聽完也暈了,馮夫人連忙讓人送她回房。
馮夫人看向段翎。
他面無表情,指尖輕顫。