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78章 第 78 章 林聽不見了
雅間經過林聽亂砸, 一片狼藉,段翎越過地上被扯斷的珠簾,走到他們面前:“夏世子。”
“段大人。”夏子默看到他的瞬間, 不自覺地望向謝清鶴, 想讓他離開,卻又沒法在這時開口, 因為過於突兀, 容易惹人懷疑。
謝清鶴卻在看林聽。
頭紗擋住旁人看過來的視線,也擋住了他看出去的視線, 林聽落進謝清鶴眼底是一道略朦朧的影子,他腦海裡卻能浮現她的臉。
他們有幾個月沒見過了,他還聽說她跟段翎成婚了。
林聽看起來過得不錯, 她剛剛掀開頭紗的時候,他看到她臉了,面色紅潤,貌似還長了些肉。
謝清鶴一直都挺懷念當初生活在書齋的那段時間,今安在外冷心熱,林聽大大咧咧的,他們二人同時出現, 周圍會變熱鬧。
可惜他回不到從前, 以後也沒機會過這種生活了,想再給他們做一頓飯的願望恐怕也要落空。
謝清鶴感到遺憾。
林聽不知道謝清鶴在想甚麼,她念及謝清鶴在瘟疫爆發時想給她和今安在送興許能治病的大夫, 今天當作沒見過他,也只能做到這個地步,不會插手旁的。
退一萬步來說,段翎發現了雅間的“女子”是謝清鶴, 她也可以說從未揭下過謝清鶴的頭紗,不知他是男扮女裝的謝清鶴。
不過夏子默是怎麼回事?
林聽聽段馨寧說過,夏子默跟謝清鶴是相識的。
但這不足為奇,他們父親同朝為官,難免會有些往來,嘉德帝也不會因此懷疑,畢竟謝家沒被抄家之前,和朝中官員都有往來。
謝家被抄家後,他們就馬上斷絕來往了。世安侯亦是如此,即便得知嘉德帝有意將謝家抄家,也沒為其求情,撇清了關係。
當時有幾個大臣為謝家求情了,事後被嘉德帝找了個由頭下了獄,世安侯府成功明哲保身。
所以夏子默來安城後為甚麼要和謝清鶴見面呢?
林聽想到了兩個可能性。
一是夏子默與謝清鶴在京城時就私下交好,乃摯友關係,今日約見對方,想說服他就此收手。
二是夏子默早已“通敵叛國”,表面效忠大燕,隨父出征,實則投向謝清鶴,今日約見對方,想商議接下來該如何行事。
這樣也能夠解釋夏子默不上段家求娶段馨寧了。
可夏子默在大燕的地位不低,是有權有勢的世子,只要不犯大錯,這輩子堪稱衣食無憂。為何冒險參與謀反?要清楚,一旦失敗,等待他的將是抄家滅族。
難道是想得到更高的權力?歷史上也不缺乏身居高位的人參與謀反。問題又來了,夏子默的父親世安侯知不知道他這樣做?
林聽一邊想著,一邊走到對面,段翎就立於他們對面。
段翎看著她朝自己走來。
他旁若無人地拿出帕子給林聽擦了下額頭,她一路跑上樓,還動手砸東西,出了不少汗,碎髮沾到汗,黏在額頭、臉頰。
林聽奪走帕子,自己擦,他擦得太輕,總是會弄亂她的心。
段翎也隨林聽去,指尖卻碰過她被汗水濡溼的碎髮,撩到一旁,隨後笑看夏子默:“夏世子如今還有興致到花樓喝酒?”
夏子默保持沉默。
段翎掃了一言不發的“女子”,接著道:“你不是說不想再當甚麼也不懂的紈絝世子,所以才會隨侯爺來安城,建功立業?”
謝清鶴明知道段翎不會透過遮住整張臉的頭紗看到自己,還是側過頭,避開了他的視線。
而林聽沒吭聲。
段翎眼睛看著謝清鶴,彷彿要透過頭紗看到底下,卻問夏子默:“夏世子不僅來花樓,還找了女子作陪,當真對令韞無意了?”
提到段馨寧,夏子默眼底閃過糾結:“我和段三姑娘沒有任何關係,我來花樓,找女子作陪又如何,段大人這也要過問?”
說罷,夏子默拉起謝清鶴就要越過段翎,離開雅間。
這間雅間的門被林聽一腳踹爛了,暫時關不上,他要換個地方繼續尋歡作樂也說得過去。
林聽沒摻和進去。
段翎環視一遍雅間,忽然出聲喊住了他:“夏世子。”
夏子默身子一僵,面朝雅間外,頭也不回,心中忐忑,語氣卻如常:“段大人還有甚麼事?”
段翎似好心建議:“你身上有傷,不如先包紮一下再走?”
林聽方才打夏子默是沒留情面的,他臉上有幾道被東西刮過的傷痕,面板還滲著幾滴血珠。
夏子默貴為世子,很少受傷,此刻的小傷口正火辣辣疼:“不用,小傷罷了。”他沒怪林聽打人,也沒資格怪她打人,這和上次那一腳一樣,是他應受的。
段翎不勉強。
夏子默腳步不停地離去,像帶著被人打擾興致的不滿。
謝清鶴臨走前又看了林聽一眼,他們隔著頭紗對視上,他很快轉過頭,跟上夏子默走了。
林聽看著他們消失的方向,微失神。夏子默對段馨寧有情,日後還要與她成婚,達成HE結局,就算要聯合謝清鶴在安城做些甚麼,也不可能會傷害段翎的吧。
段翎也看著外面:“你說的收拾夏世子便是打他一頓?”
林聽回過神:“我只打他一頓,也是便宜他了。”夏子默該慶幸自己沒真到花樓找女子。
他握住她的手,看因拿東西砸人而變紅的掌心,緩慢地撫過:“確實是便宜他了,可你就不想看他身邊女子長甚麼樣?”
“不管他身邊女子長甚麼樣,在我心裡面都比不上令韞。”
段翎不置可否。
林聽揉了下鼻子,聞不習慣專屬於花樓的胭脂水粉氣息,也想走了:“走吧,我們回去。”
段翎放下她的手:“回去?你不想到街上再逛逛?”他似乎並未被夏子默所為影響心情。
“不逛了,累了。”
她是喜歡熱鬧沒錯,但現在更想找個地方安靜地思考夏子默跟謝清鶴的事,理一理思緒。
更何況今天狠狠地打了夏子默一頓,給段馨寧出氣,也間接完成了每隔十日見夏子默一次的任務,沒有必要再逛下去。
段翎答應了:“既然你累了,那就回去,改日逛也可以。”
林聽走出去又退回來看這扇被她一腳踹壞的房門,摸向自己腰間的錢袋:“你說,在花樓裡踹壞一扇門要賠多少銀錢?”
段翎彎下腰撿起林聽掉在地上的香囊,拍了下不存在的灰塵,給她掛回裙帶那裡,繫好。
林聽見他低頭給自己系香囊,詫異道:“香囊怎麼掉了。”
說完反應過來,香囊可能是她打夏子默時掉的,動作幅度太大,系在身上的東西會晃來晃去,腰間的錢袋重,掉了會有感覺,香囊則很輕,掉了會沒感覺。
段翎骨節分明的手在林聽腰間停留片刻才挪開,直起身子看她,唇角含笑:“你總是丟三落四的,以前掉金步搖,如今掉香囊。”
林聽作發誓狀:“以後我會改掉丟三落四這個臭毛病的。”
他不再多說。
林聽拉著他下樓去找花樓老闆,良心不允許她踹爛別人的門後直接走人,開門見山問花樓老闆:“門被我踹壞了,要賠多少?”
花樓老闆跟被嚇了一跳似的,忙擺手:“壞了便壞了,不用賠,姑娘和大人高興就行。”
甚麼叫她高興就行?這話怎麼聽著怪怪的,林聽心疼歸心疼,還是掏出了自己的小錢袋。段翎給她的錢袋,她昨天就還回去了。
“不行,我不賠,心不安,到底要多少銀錢,你說個數。”
花樓老闆卻要給她跪下。
林聽眼疾手快地扶住花樓老闆,茫然道:“你這是幹甚麼?我要賠銀錢,又不是要你的命。”
花樓老闆遲疑著伸出五根手指頭,怕她覺得太多,又縮回了四根,討好道:“一兩銀子。”
她放下五兩銀子就走了。
花樓離宅院較遠,他們乘馬車回去。一路上,林聽都趴在小窗前,撩開簾子觀察大街的人:“安城百姓好像很怕當官的。”
段翎不以為意,輕敲著坐板:“沒有百姓不怕當官的。”
她有種說不出的感覺,託著腮道:“我知道沒有百姓不怕當官的,可他們也太怕了,看到當官的就跟看到奪命閻王一樣。”
京城百姓見到當官的可不會這樣,雖說他們對官府的人也有懼意,但只要平日裡沒有犯過事,看見官是不會這麼戰戰兢兢的,該做生意的正常做生意。
林聽話鋒一轉:“對了,你今天不用辦差,明天呢?”
段翎好看的眉頭幾不可見地輕擰了下,聲音卻還是柔和的,聽起來如春風:“得去見見安城的官員,你明天也還想出門?”
林聽聳了聳肩:“沒有,我待會到前面的書齋買幾本話本,明天待在房裡看書,哪兒也不去。”她記得前面那一段路有家書齋。
“安城近日不太平,我明天會留兩個錦衣衛守著宅子的。”
她爽快道:“可以。”
回到宅子,時辰還早,林聽讓段翎回房休息,她在院子裡想今天的事,但想到後面想煩了,乾脆看剛買的話本,看到黃昏時刻。
宅子除了他們和僕從,還有跟隨段翎從京城來安城的其他錦衣衛,不過林聽很少看見這些錦衣衛。因為後院又分為東院西院,她住在東院,而錦衣衛住在西院。
林聽看了一下午的話本都沒人打擾,也沒聽到嘈雜聲。
只是看書看太久會有一個壞處,那就是眼睛疼。林聽將話本扔到一邊,做了套眼保健操。
等眼睛舒服點,她進屋找段翎,推門進去後發現人還沒醒,怕自己會弄出動靜吵醒他,放輕腳步想出去,可還沒走幾步又折回。
到黃昏時刻,安城的溫度終於變低了點,而段翎褪去了外衣,僅穿緋色裡衣躺在床榻,沒蓋被褥,林聽想給他蓋張薄被。
她壓低身子,伸手進床榻裡面扯出薄被,蓋到他身上。
不知是段翎太過於疲倦,還是她動作太輕了,他好似沒被弄醒,垂下來的長眼睫沒動過。
林聽給段翎蓋完薄被後,沒立即走,鬼使神差留在床榻邊,視線漸漸往下移,落到他白皙的臉。段翎容貌濃豔,睡顏卻溫和無害,比醒著的時候更迷惑人。
不知不覺,她看了半晌,視線落到段翎淡粉色的唇上,又落到他散落在鎖骨上方的長髮。
薄被只蓋到了段翎胸膛那裡,有些地方還是露出來的。
他雙手也在外面。
林聽輕輕地握起段翎的手,想放進被褥裡面,誰知他沒護腕束住的袖子微微滑落,露出一小截手腕。她下意識看一眼,可還沒看清,段翎就將手收回去了。
一開始,林聽還以為段翎要醒來了,他卻只是動了下。
斜灑進來的一縷夕陽沒甚麼溫度地落到床榻,林聽用手擋了下,反而留下了一道屬於她的剪影,她一動,剪影便會隨之而動,偶爾會落到躺在床榻的段翎身上。
林聽頓時玩心大發,用雙手做了一些其他動作,待夕陽徹底褪下才停下,她又看了他一會。
看著看著,林聽不由自主地抬起手,碰上了段翎的臉。待意識到自己做了甚麼,她迅速地收回手,轉身走出去,不忘關門。
林聽出去後,段翎慢慢睜開了雙眼,坐起來看緊閉的房門。
他臉上似還有她的溫度。
*
天空轟隆隆響,大雨傾盆而下,噼裡啪啦砸到琉璃瓦,沿著屋簷掉落,連成一面面簾子。
林聽坐在屋簷下昏昏欲睡,到用午膳時間,僕從過來喚她。
她進屋用午膳。
今天是林聽來安城四天了,宅院的僕從逐漸熟悉她,大致瞭解她口味,做的飯菜也越來越合她心意。
屋內五道菜全是林聽愛吃的,她提起玉箸開吃。段翎白天出去,傍晚才會回來,林聽中午是一個人吃飯的,不用等他回來,跟他們在京城時的情況差不多。
這幾天,她都在宅子裡待著,很少出門到處看。
倒不是段翎不讓林聽出門,而是她有點水土不服。剛到安城第一天沒甚麼感覺,這幾天才感到不適,不想動,就想躺坐著。
不過今天比前幾天好很多,林聽感覺自己快要適應安城了。
用完午膳,雨還在下。
林聽把之前買回來的話本全看完了,現在百無聊賴。等雨小了,她起了去書齋買話本的心思,拿傘出去,兩個守大門附近的錦衣衛也拿傘跟上,離得不遠不近。
她是知道錦衣衛存在的,覺得有必要跟他們說說自己要去哪兒:“我想去書齋買點書。”
錦衣衛頷首:“是。”
林聽轉了下淡藍色的油紙傘,雨滴沿著繪有白羽的傘面灑落,砸到地面又濺起,擦過她裙襬:“你們家大人今天在官衙辦差?”
錦衣衛:“是。”
“昨天也在官衙?”
“是。”
林聽連續聽錦衣衛說了三次“是”,哭笑不得,不禁回頭看他們:“你們只會說這個字?”
“是……不是。”錦衣衛猶豫道,“您想讓我們說甚麼?”
算了,他們少話,她總不能硬要他們多說,林聽踩著雨水上馬車:“沒。你們隨意即可。”
林聽到書齋買完書,雨又變大了,雖說她是乘馬車來,不會被雨淋到,但跟過來的兩個錦衣衛就算有傘也會被大雨淋到的。
反正林聽不急著回宅子,乾脆在書齋看一會書。
負責保護她的兩個錦衣衛身穿便服,出現在書齋也不會太引人注目,之所以說不太引人注目,是因為他們還是有點引人注目的。
錦衣衛大多蜂腰猿背的,跟著段翎的錦衣衛好像隨他,長相都不差,哪怕他們面無表情站在書齋門口,也吸引了不少路過的姑娘,有些膽大的還上前搭話。
他們被纏得不耐煩,又不能動粗,求救似的看向林聽。
“少夫人。”
他們沒有暴露自己是錦衣衛,像下人一樣喊她少夫人。
林聽:“……”
她最終還是出手相助了。
這次大雨下到傍晚才變小,林聽抱住書往外走,放進馬車後,記起段翎,不如繞路接他一道回宅子?她讓車伕駛去官衙。
到官衙,林聽持傘下來,問門前官差:“段大人走了麼?”
“你是何人?”
還沒等林聽回答,官衙的大門開了,薄薄一層雨簾彷彿應聲散開,段翎抬步從裡面走出來。
剛走出來時,他沒抬眼看前方,側頭聽身旁的官員說話,餘光掃到一抹紅色裙襬,腳步微頓。
段翎轉頭看前方。
小雨淅淅瀝瀝,沿著青石板流動,少女手持淡藍色油紙傘站在雨中,裹著雨絲的風吹過她的臉,幾條紅絲絛在肩頭滾動。
下雨天暗沉無光,紅色身影鮮明,如闖進陰暗的一縷陽光。
段翎指尖微動,一步一步走下門前石階,朝她走去,沒拿官員遞來的油紙傘,像沒看到。
“你怎麼來官衙了?”
林聽也朝段翎走去,抬高手,讓油紙傘可以蓋住比她高很多的他:“我是來接你回去的。”
“接我回去?”
她“唔”了聲:“我下午閒著無聊,又去書齋買了點新話本,正想回去時記起你是這個時辰散值便來了,你是散值了吧?”
“散值了。”段翎接過林聽手中傘,撩開簾子讓她進馬車。
馬車途經酒樓的那一刻,雨停了。林聽探頭出去,呼吸雨後清新空氣:“我們今晚就在酒樓吃飯?”她不想再悶在宅院裡了。
“可以。”
林聽扶裙下馬車。
段翎看了看錦衣衛和車伕:“你們也去點些吃的吧。”
“是。”
一個時辰後,他們才從酒樓出來,林聽吃得太多,想走路消消食,順便逛街,所以沒上馬車,車伕就牽著馬車跟在後面。
段翎吃東西一般是點到為止,不會吃太少,也不會吃太多,所以不會出現林聽這種吃到撐的情況,不過他也下馬車陪她一起走。
林聽每路過一個攤子便會停下看,好像對甚麼都很感興趣。
她買了紙風車送段翎。
也不是林聽想送,主要是一個風車三文錢,兩個風車五文錢,買兩個划算,正好一人一個。
風一過來,五顏六色的紙風車就轉動了,林聽將它舉高。段翎垂下眼看自己手裡的紙風車,它也在動,被風吹動,卻又生出風。
跟在他身後的錦衣衛面面相覷,他們以前沒法將段大人和紙風車這玩意兒聯絡到一起,今天看到總感覺怪怪的,像看到一個雙手沾滿鮮血的貌美惡鬼融進人群。
他們不約而同噤聲。
林聽發現不遠處有一家糕點鋪,想買些回去明天吃,她拉了下段翎的護腕:“我想去那家鋪子買些糕點,你在這裡等我。”
段翎不再看風車:“你想買甚麼糕點,讓他們去買便是。”
他說的他們是錦衣衛。
林聽搖頭:“不用,我想自己去。”每家糕點鋪的糕點都不一樣,她要去選自己喜歡吃的。若錦衣衛去買,他們不確定她喜歡吃甚麼,會每樣都買一些,浪費。
“我很快回來的。”
林聽去了。
在她去買糕點時,大街忽然亂了,一群暗衛和官差持刀衝出來,追著一道瘦削的黑色身影。
一隊弓箭手對準黑影跑過的屋頂,射出一支又一支箭。
百姓紛紛躲起來。
林聽也聽到動靜了,好奇地看,只見逃跑的那道身影熟悉。
有錦衣衛急匆匆跑到段翎面前,稟告道:“段大人,太子遇刺,受了傷,他們正在追的是刺殺太子的刺客,刺客身受重傷,我們要不要助太子抓住刺客?”
段翎沒回答錦衣衛,而是先望向糕點鋪,那裡空無一人。
林聽不見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