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70章 第 70 章 我喜歡這個味道,很好聞……
今安在這身裝扮皆是從玲瓏閣後院房間裡偷拿的, 有股別人用過留下來的汗味,所以他才想扔掉些味道重,但又不貼身的物件。
他看到段翎後不自覺地望向林聽, 並未擅自開口說話。
熱風吹過長廊, 拂到林聽臉上,卻似乎變得有些涼了。她下意識走到段翎身邊, 神色自然:“我如廁回來的路上看到他, 就停下來說了幾句話,讓你久等了。”
段翎淡聲道:“也沒等太久, 就是飯菜有點涼了,也無妨,待會喚人拿去熱一熱便是。”
飯菜都涼了?林聽納悶。
自己找了今安在這麼久?不至於吧, 明明還沒超過一刻鐘,而且最近天熱,飯菜怎麼會容易涼,玲瓏閣拿上來時就是溫涼的了?
她覺得這個可能性最大。
“今公子這是來當玲瓏閣夥計?”段翎打量著今安在的打扮,布衣小帽,不過他肩上那條褐布、額間汗巾被隨意扔到地上了,腰間用來裝打賞的布袋還在。
不等今安在回答, 林聽道:“對, 我開的布莊和書齋最近生意都不太好,他就出來給人當夥計了,我也是剛剛才知道此事的。”
“原來如此。”
段翎倒也沒質疑:“以今公子的身手, 當夥計可惜了。”他話鋒一轉,看向地上的東西,“只是今公子既然在玲瓏閣當夥計,方才為何脫開、扔掉這些東西?”
今安在波瀾不驚, 言簡意賅:“它們髒了,而且我沒想在玲瓏閣長久做下去,今天就會走。”
段翎平易近人道:“今公子可要留下來和我們一起用膳?”
他們昨天剛成婚,今安在不會沒眼色到打擾他們:“不用了,我還有事,要先走一步。”
段翎微微一笑,玉面緋衣更顯柔和,瞧著便是良善溫潤的年輕貴公子,很有禮地側身給今安在讓路:“那今公子慢走。”
今安在轉身離去。
林聽沒看今安在,看段翎,拉了下他護腕:“我們上樓?”
卻見他抬手取下腰間的沉香香囊,繫到她裙帶上。香囊沒過多的刺繡,很簡約,兩面只繡一根白羽。也沒過多的顏色,純杏色。
林聽低頭看,他系香囊時牽動裙帶,裙帶牽動她的腰,有點癢又有點麻,癢麻順著腰往上,傳到心口:“怎麼突然給我這個?”
段翎的手極緩地離開她腰:“你不是喜歡這個味道?”
她是喜歡這個味道沒錯,但聽他這樣說,總感覺有另一層意思,不知是不是想多了。林聽碰了碰腰間多出來的香囊,指尖瞬間染香,這香氣跟會纏人似的。
林聽看了下繡著一根白羽的地方,絲絲縷縷沉香撲鼻:“嗯,我喜歡這個味道,很好聞。”
*
他們在玲瓏閣待了一上午,中午才離開。不過他們前腳剛出來,幾個錦衣衛後腳就找上了段翎,說有急事要他去北鎮撫司處理。
有些事,段翎不當值時可以不理,但這件急事是他囑咐過錦衣衛,一有訊息就要及時稟告。
所以錦衣衛明知段翎剛成婚,正在休婚假也來告知他。
林聽站在旁邊漫不經心地聽完,做好自己回府的準備了,不料段翎問:“你隨我去北鎮撫司可好?一個時辰後,我們再回府。”
“我隨你去北鎮撫司?這不太好吧,你不是要去處理公務?我去作甚,我自己回府即可。”他們還是搭馬車出門的,她也不用走回去,只需要上馬車坐著。
段翎:“你不是喜……”
林聽在段翎說出這句話之前捂住了他的嘴:“我去。”
錦衣衛見她捂住段翎的嘴,紛紛低下頭不敢看。因為他在詔獄裡對待犯人過狠,每次都是用溫和語氣去審問那些倔強不肯鬆口的犯人,手裡卻割著對方的肉或剔對方的骨,像沒感情的精緻人偶。
如今他成婚,看著好像是有一點變化了,但就是不知道是裝出來的,還是真的有所改變。
林聽不知這幾個錦衣衛心中所想,垂下掌心微溼的那隻手。
段翎張嘴想說話時,唇舌不小心地碰到了她捂住他嘴的掌心。這些錦衣衛沒發現,段翎似乎也沒發現,只有她發現了。林聽手微緊,驀地想到了他在昨天新婚夜俯身舔過、吞.吐她十指的事。
她沒表現出來,踩腳凳走進轉向去往北鎮撫司街道的馬車。
段翎跟在她身後。
林聽一上馬車就閉上眼,想今晚吃甚麼,怕在這個觸發昨夜回憶的時候看到他又會胡思亂想。
段翎:“你乏了?”
北鎮撫司有堂屋,可以供人歇息,上次她還進他專屬堂屋躺過竹簾後的美人榻,林聽睜開雙眼:“只是想閉閉眼而已。”
“眼睛不舒服?”段翎傾身過來,手點上她眼角,端詳她倒映著他面容的眼底,內心深處又感到了一陣莫名的滿足感、愉悅感,她這時眼裡有他,只有他。
他手指溫熱,覆在她眼角,弄得林聽想眨眼了:“沒有。”
段翎收回手。
約莫兩刻鐘,馬車駛到北鎮撫司了,林聽輕車熟路去段翎的堂屋待著,他去詔獄審犯人。
詔獄昏暗潮溼,牆壁的燭火忽明忽暗,段翎推開刑房的門,走到被吊掛在牆上的工部尚書面前,抬眼看他:“徐尚書,聽說你曾和謝家五公子謝清鶴見過面?”
工部尚書受過刑,臉上有傷,說話不太利索了:“在、在他起兵造反前三個月見過,我當時念及他是故友之子,沒上報朝廷。”
其實是謝將軍曾救過他的命,謝家被抄家時,他沒能做甚麼,心存愧疚,沒法恩將仇報。
段翎往前走一步,繞過地上碎肉:“謝清鶴為甚麼找你?”
工部尚書本不想說的,奈何自己有把柄被錦衣衛抓住,不說實話不行:“他託我照顧照顧他進了教坊司的母親和妹妹。”
朝廷官員看上教坊司裡的人,用錢打點打點關係很常見,一般不會出甚麼事的,頂多就是落得個好色的名頭,沒人會追究。
段翎將烙鐵從燒得正熱的木炭裡面拿出來:“你幫他了?”
工部尚書嘆了口氣,全盤托出:“我是想出手幫他,但我還沒來得及打點教坊司裡的人,他母親和妹妹就死了,命運弄人啊。”
段翎轉動著烙鐵,一抹猩紅停在他眼睛前:“為何而死。”
工部尚書身子一抖,垂下眼皮,唇瓣翕動著道:“他母親早在他找我之前就生了重病,沒錢打點,教坊司的人置之不理,他妹妹便只能自己想辦法籌錢救她。”
想當年,謝將軍是開國功臣,謝家在京城裡的地位極高,所有人都往他跟前湊。謝家有難,大家則避之不及,還有的落井下石。
世態炎涼,莫過於此。想到這裡,工部尚書心情複雜。
“然後呢?”
“錢是籌夠了,但還是晚了一步。他妹妹傷心欲絕,當晚也投井自盡了。”工部尚書忙道,“我只知道這些,其餘一概不知。”
謝清鶴逃出城後,他母親和妹妹才死的。工部尚書事先真不知道他會造反,他文文弱弱的,性子也較單純,不然也不會找上自己幫忙,看著並無造反之意。
可能是聽說親人死了,謝清鶴才產生造反念頭。
工部尚書有幾分動容。
段翎眨了下眼,無動於衷地聽著他說,將烙鐵扔回木炭裡。
工部尚書聽到烙鐵砸到炭上的聲音,身子又是一抖,冷不丁想起些事:“還有一件事,東廠廠督在她們死的當日去過教坊司,說是有犯人逃了進去,要巡查。”
踏雪泥是個太監,要不是以巡查的名義去教坊司,容易叫人想起他的殘缺,不過他去教坊司也確實沒幹甚麼,只是巡查。
其實工部尚書並不覺得踏雪泥會和她們的死有關係,只是想到甚麼就說甚麼,希望錦衣衛不要再對他這把老骨頭行刑,還想活著見自己病重的老母親最後一面。
段翎沒接著審問,走出死氣沉沉的詔獄,仰頭望太陽。
陽光刺目,他一開始不太適應地閉了閉眼,漸漸習慣了,便睜開,看那抓不到的太陽虛影。
即使段翎今天沒親自對人動刑,衣衫也沾了詔獄裡面的血腥味,靴底還踩到不少黏稠的血液。去堂屋前,他到浴室沐浴,薰香。
沐浴完,段翎還是選了套與昨日婚服同色的衣衫穿上。
昔日,他喜歡緋色的衣衫,是因為它的顏色像極了血。如今,他喜歡緋色的衣衫,更多是因為成婚時見林聽穿大紅婚服,化紅妝,感覺這種顏色愈發好看。
段翎穿好衣衫,扣上蹀躞帶,朝外走,及腰長髮披散在身後,沾過浴湯的髮梢往下滴水,順著腰線墜落,無聲砸到地上的毯子。
毯子吸掉了水。
他拿葛布擦了擦有水的髮梢,抬手攏起長髮,還沒綁上護腕的袖擺因此滑落,露出手腕。
段翎抽出玉簪,想束髮,卻在經過擺在浴室外間的一面鏡子時,無意地掃了眼,目光稍頓。
鏡上之人五官穠麗,被浴湯燻過的面板,白裡透著紅。
他抬起來的雙手手腕卻佈滿疤痕,雖然說近來沒再添新傷、新疤,但多年積攢下來的猙獰疤痕還在,一道接著一道,十分明顯。
段翎用祛疤藥塗過了,可由於疤痕數量比較多,留疤的時間過長,短時間內沒能看出有太大的變化,這些醜疤痕還爬在面板上,如蜈蚣般,又如附骨之疽。
他看了很久很久才移開眼,慢條斯理束好長髮。
待束好長髮,段翎又看了鏡子裡的自己,隨手拎起一樣東西,砸向鏡子,鏡子頓時發出清脆的破碎聲,四分五裂,碎片落地,依然映著他的臉,他手腕上的疤。
段翎將手中的東西放回原位,越過鏡子碎片,拉開門出去。
聽到聲音跑來檢視情況的錦衣衛看見他從裡面走出來,立刻站住,彎腰行禮:“段大人。”
段翎單手繫著護腕,溫柔一笑:“我不小心砸碎了裡面的鏡子,你喚人過來打掃一下。”
不小心砸碎了裡面的鏡子?錦衣衛不明所以:“是。”
段翎這才去堂屋。
此時此刻的堂屋裡,林聽正懶懶地趴在美人榻上,邊吃著蜜餞邊看話本,別提有多愜意了。
話本和蜜餞都是錦衣衛拿來給她的,林聽沒亂翻亂動段翎的東西,一進門就很安分守己。不安分守己也不行,這裡可是北鎮撫司。
林聽看話本看得太專注,連段翎何時來的也不知道,直到吃完小碟蜜餞,口渴了想倒水,身旁伸出一隻手,遞來一杯茶水。
她還是接過喝完了才發現不對勁,誰給倒的茶?
林聽一轉頭就看到段翎,迅速擦了擦嘴角,坐起來:“你審完犯人了?”她知道他今天是專門過來審一個很重要的犯人。
段翎:“審完了。”
“那我們回府?”林聽彎腰穿鞋,上美人榻前,她把鞋子脫了,腳上只剩下白色的羅襪。
他看她被羅襪擋住的雙腳,半蹲下來握住了。
林聽拿鞋的手停在半空,段翎握住她雙腳的那一刻,他手指不可避免地隔著羅襪碰到了她的腳趾,跟直接握住幾乎沒區別。
這個畫面令林聽又一次想起了以前做的那個夢,他舔她腳。畫面衝擊性太大,林聽想縮回腳。
段翎卻先一步將鞋接了過去,套向她腳,穿上。
林聽沒再動。
他是要幫她穿鞋,又不是要殺她。林聽想著,垂下眼看他。
段翎是半蹲著低頭的,而她坐在美人榻上,裙襬散開,雙腿自然垂在榻邊,從某個角度看,像他要鑽進她裙襬裡做些甚麼。
林聽趕緊挪開眼睛,第一次覺得穿鞋的時間過得很慢。
等他穿好,她腿都麻了。
腿一直繃緊,血液不流通,不麻才怪,林聽暗罵自己腦子不乾淨,看到他就總想歪,想到那些事,她站起來緩了幾秒才動。
從北鎮撫司回段府要三刻鐘,林聽坐在馬車裡睡著了。
昨晚她很晚才睡,今天上午沒補覺,起床向長輩請安後去了玲瓏閣,下午又隨段翎去北鎮撫司,待堂屋裡面看了快一個時辰的話本,現在睏乏到坐著也能睡著。
她睡著後不安分是不分時間地點的,手腳偶爾動一下。
段翎就坐在旁邊看。
林聽的手不動時,垂到身側,落到坐板外,懸空,指尖自然蜷縮著,像是邀人去牽住她。
他看著看著,伸手過去,握住了她的拇指,一寸寸地往裡深入,再握住她的食指,最後把全部都握住,觸碰屬於她的溫度。
林聽又開始動了,無意識地反握住他的手,還摸好幾下,在睡夢中也要確認是甚麼東西。
段翎眼睫一顫,微微失神地凝視著林聽反握住他的那隻手。
她還在動,細長的手指順著他手背上去,摸到他略硬的護腕,再從護腕縫隙裡鑽進去,繼續摸索著,直接接觸到他的疤痕。
段翎呼吸驟停。
林聽雙眼緊閉著,卻擰了下眉,似乎是因為摸到的東西凹凸不平,她又沒辦法分辨出是甚麼。
理智告訴段翎,應該立刻收回手,拉好護腕,可被她摸過的疤痕皆顫慄不止,彷彿在忽然之間擁有了生命,要掙脫面板。
過了會,林聽眼皮微動,有睜開眼的跡象。段翎拿開了她的手,將被推上去的護腕往下拉。
護腕拉下去的那一刻,林聽掀開眼皮,睡眼惺忪地望著他。
她意識在夢裡和現實反覆橫跳,然後逐漸回來,看向自己還熱乎著的手,忐忑問道:“我剛剛是不是對你做了甚麼?”
“你握住了我的手。”
林聽完全清醒了,坐直身子:“除此之外呢?”沒亂摸吧,她睡覺既喜歡打人,也喜歡亂摸。
段翎不露痕跡地轉動手腕,壓下陌生的悸動:“沒了。”
“那就好。”林聽伸了個懶腰,撩開簾子,趴在窗那裡看街上,順便吹吹風,讓腦子更清醒。
馬車到段府時,天已經黑了,他們不用去和馮夫人用晚膳,也不用早晚請安,徑直回房即可。
段翎還記得林聽說過想進書房挑書看,先帶她到書房。
林聽進書房才記起段翎書房裡有一堵牆裝滿了人的眼球,因為他們最近變得親近很多,所以她總會被他的溫柔面目迷惑,即使內心深處是知道他真面目的。
不過段翎只是喜歡收藏人的眼球而已,那些眼球還是從錦衣衛有權處理的犯人屍體裡取的,又沒有做甚麼傷天害理的事。
即使如此,她仍然忍不住朝擋住眼球的那一排書架看。
段翎踱步穿過幾排書架,挑出幾本林聽會看的書,沒抬頭看她,卻又能察覺到她正在盯著某個地方看:“你在看甚麼?”
林聽在撒謊和說實話中糾結了一秒,最終選擇了後者:“我在看你放人眼睛的那個地方。”
“你怕了?”
他挑書的動作一頓。
林聽沉吟:“怕倒談不上,就是總感覺有眼睛在盯著我們。”
書房光線昏暗,段翎拿著書走出來,頎長的身影投到地板上,落到她的腳邊:“你要是介意,我也不是不可以把它們處理掉。”
林聽抬了抬眼簾:“你說的處理掉,是把它們全銷燬掉?”
段翎走近林聽,落到她腳邊的影子移開了:“不是,是把它們轉移到別的地方,不留府裡。”
她毫不遲疑地搖了搖頭:“就留在這裡吧,我不介意。”
這是段翎的書房,他想放甚麼是他的自由,哪怕他們成婚了,她也無權干涉過多,每個人都應該有自己的私人空間,不該強行要對方為自己作出改變。儘管是有點瘮得慌,但以後可以少來。
林聽雙手接過段翎挑出來的書,發覺他選這些恰好是她喜歡的,就像按照她的喜好挑選。
段翎:“你要是不喜歡我給你挑的書,再挑過便是。”
“沒有不喜歡,這些是我想看的,看完再挑別的。”林聽拿著書就往外走,但不是因為害怕書房裡的眼睛,是因為時辰不早了。
回到房間,林聽讓段翎先沐浴,怕他今晚還是用她用過的浴湯沐浴。她沐浴到最後會用浴湯仔仔細細地洗過身體下面的,他用它來洗臉、洗身子,不太好。
段翎沒反對,喚僕從拿熱水進來倒進浴桶就先沐浴了。
林聽坐在床榻上等他沐浴,擋住浴桶的屏風很大,紗簾也較厚,如一道門,看不到對面的人,只能聽到沐浴時攪動的水聲。
她為了不去聽那些水聲,翻開段翎給她挑的書來看,可奇怪的是怎麼也集中不了注意力,看完一行字都不知道講了甚麼。
晚上不適合看書。她想。
林聽去推開面朝無人院子的木窗,在那裡站了小片刻才回床榻。回床榻不久後,段翎沐浴完了,她又喚僕從拿熱水進來。
僕從先把用過的浴湯拿走,再拿熱水進來,前前後後花了一些時間,林聽也耐心地等著。等他們走後,她檢查一遍新拿來的衣物,確認肚兜在才解開衣裙。
溫熱水泡澡舒服,林聽卻沒多泡,儘量快地洗一遍便離開浴桶,擦乾身子,穿衣裙了。
她出去時,段翎已經在床榻上了,坐的還是床榻外側。
在北長街那幾晚和新婚當晚都是林聽睡床榻外側,他睡床榻內側的,今日他居然換了位置。她若是想進床榻,得從他面前經過。
林聽緩慢地走過去,坐在最外側,用葛布擦著長髮,今晚她洗了頭髮:“你怎麼睡外面了?”
“不行?”
“行。”林聽垂著腦袋,繼續擦頭髮,段翎忽從她背後吻了上去,舔去她耳垂殘存的水珠。