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19章 第 119 章 你可準備好了
陸錦瀾再睜開眼, 一屋子的夫郎都在哭。陸今朝坐在她床邊,也紅了眼。。
陸錦瀾聲音嘶啞道:“我沒事,你們別擔心, 只是一時急火攻心而已。”
陸今朝哽咽道:“娘知道你傷心, 娘也難受極了。你說這……怎麼突然出了這種事啊?”
陸錦瀾起身道:“我現在沒空傷心, 不是傷心的時候。你們也別哭了,都咬牙挺住。”
“項府現在恐怕已經亂成一團了, 雪卿就要生產了,金大人年邁多病, 那邊老的老小的小, 不能無人支應。凜丞你先把家裡能帶的人都帶過去,如蓁的喪事要當成咱們自己家的事來辦。”
凜丞擦了擦眼淚, “你放心吧, 我這就去。”
陸錦瀾又問:“隋之呢?”
雨眠道:“還在外面等著。”
陸錦瀾連忙下床, “我要去趟天牢。”
陸今朝擔憂道:“也不知道是甚麼原因,你可千萬要小心啊。”
陸錦瀾握住她的手, “娘,不管出於甚麼原因,如蓁死了, 這件事在我兒就不會過去。我沒辦法和你們過安穩日子了,您早做準備吧。”
陸今朝沉痛地點了點頭, “娘明白, 你去吧。”
*
陸錦瀾和左隋之趕到天牢,刑部尚書薛應正在帶人勘驗現場。
見到陸錦瀾,薛應擔憂道:“陸侯,您……您撐得住吧?”
陸錦瀾微微點頭,“屍首在哪兒?”
薛應指了指牢裡那具焦屍, “您去看看吧。”
陸錦瀾咬著牙一步步走近,她抓著尚有餘溫的鐵欄,靜靜地凝望著那具屍體,怎麼也不能相信那是項如蓁。
“這不是項如蓁。”她篤定地說。
薛應鼻子一酸,“我知道您不能接受,可是……可是我們已經勘驗無誤。相尊大人生前就關在這個牢房裡,牢門鎖著,牢裡的人只能是她。”
“何況,這裡有十一具屍首,昨晚當值的只有十個人……”
“而且,起火前,相尊大人已經飲下毒酒。就算沒有這場大火,她也……”
薛應不忍再說,“陸侯,我雖不像你與相尊大人那般親厚,可我也不希望她死。這幾年她身為群臣之首,讓朝野上下佩服得五體投地。”
“滿朝文武不論是誰,但凡是有良心的,都得承認她是個賢臣能臣,是這天底下最大公無私為國為民的好相尊。沒有人希望她死,可是咱們得面對現實啊,畢竟這人已經去了。”
“您節哀,領回屍首,操辦喪事吧。相尊大人一生簡樸,她的喪禮,該辦得風光體面才是。”
陸錦瀾紅著眼看向她,“你真覺得這屍首是項如蓁?”
薛應含淚點頭,陸錦瀾的眼淚瞬間湧了出來,哽咽道:“可我覺得不是。她那麼大的一個人,怎麼會突然變得這麼小啊?”
陸錦瀾憤怒地捶著鐵欄,哭道:“她怎麼會變得這麼小?”
在場的人無不落淚,薛應和左隋之哭著將她扶起來,都勸道:“焦屍是這樣的,燒久了就會變小。這天牢原本要修繕,堆積了很多木料,大概夜裡人都睡死了,不知怎麼起了火,大火燒了整整一夜。事已至此,您千萬要節哀,要挺住啊!”
陸錦瀾哭了一會兒,擦了擦眼淚,“隋之,你將屍首送到項府。”
左隋之忙問:“那你呢?”
陸錦瀾咬牙道:“我要進宮,去問清楚到底怎麼回事。”
*
皇上聲稱病重,不肯見人。甚至下旨說她要養病,命大皇女趙祉鈺監國,代理朝政。
陸錦瀾又到了趙祉鈺的宮外,趙祉鈺也是一樣,不肯見她。
陸錦瀾苦笑一聲,“這算甚麼?心虛嗎?”
趙祉鈺的親信解釋道:“殿下政務繁多,一時不得空,請陸侯見諒。”
陸錦瀾微微點頭,“好,她可以不見我,但是她錯過了和我解釋的機會,一定會後悔的。”
陸錦瀾從宮裡出來,到了項府。靈堂剛剛佈置起來,院子裡已經站滿了人。
文武百官京中要員,來得比上朝還全。同窗舊友,京中各界人物,還有些陸錦瀾不認識的面孔,都在靈前痛哭。
黎勁草已經是戶部左卿了,見到陸錦瀾頓時撲過來跪在她面前,抓著她的衣服哭道:“陸侯,相尊大人是冤枉的,她死得冤啊!”
陸錦瀾點了點頭,“我知道。”
陸錦瀾朝眾人拱了拱手,“各位請聽我說幾句,如蓁在名義上是個畏罪服毒的罪人。可我堅信,罪是假的,毒也不是她想服的。她清白得像水一樣,何來畏罪一說?”
“項如蓁的確家貧,但她的俸祿足以供養她的生活,她用得著貪汙嗎?身為百官之首,她的日子比絕大多數官員都簡樸。”
“不信你們可以四處看看,她家裡但凡有個貴重的物件,不是我送的就是無辛送的,要麼就是她夫郎的陪嫁。就連這座宅子,也是她成婚時,我送給她的。”
“她位高權重,卻向來謹慎,旁人送來的東西,她一概不收。她掌管戶部多年,沒有私拿過一文錢到自己的口袋裡。”
“這樣的人,竟然被定了貪汙罪,真是何其荒謬。”
“多餘的話我不想說,只是各位今日來看她,我相信你們不是來看罪人項如蓁,我也相信你們的心中都有公論。我代如蓁謝過諸位,你們沒有冤枉她,她會倍感欣慰。”
眾人紛紛哭道:“相尊大人不會做這種事的,這一定是冤案。”
連從前和項如蓁不對付的老臣都挺身而出道:“我們應該聯名上折,必須要查清怎麼回事,不能讓相尊大人揹負一身髒水上路啊。”
吵吵嚷嚷中,洗墨跑過來,低聲道:“項家夫郎生了,他想見您。”
陸錦瀾到了後宅,凜丞將剛出生的嬰兒交給她,哽咽道:“是個女兒,項姐姐如果還活著,一定很高興。”
陸錦瀾抱著孩子坐到床邊,金雪卿面如紙色地看向她,瞬間淚如泉湧,“陸侯,我此刻萬念俱灰,大約就要活不成了。可我急著見你,是因為我一定要告訴你,我家妻主是冤枉的。”
“我知道,我知道。”陸錦瀾哽咽道:“你剛剛生產完不要激動,你放心,我一定會為她報仇。可你不能死,你要堅強的活下去,照顧好如蓁的孩子。你要撫養她們長大,告訴孩子們,她娘是一個怎樣的人。你必須活著,為如蓁活著,你明白嗎?”
金雪卿哭著點了點頭,陸錦瀾又道:“我知道你現在很悲痛,但我需要你告訴我,昨晚到底發生了事?”
金雪卿虛弱道:“我也不知道,昨兒我帶著孩子們從陸府回來,妻主已經從宮裡回來了。和我說了會兒話,遇白弄灑了茶杯,水溼到包袱上,她有點不高興,說樓家人的書信還在裡面。”
“她怕水把信暈染得沒法看,就把信拆開攤在桌面上。我去著人準備晚飯,就出去了一會兒,回來她便對我說,她要再進宮一趟,有急事。”
“當時雖然天色已晚,但她平常總是這樣不分早晚的忙,我也沒覺得甚麼,可沒想到那是最後一面……”
金雪卿說著又哭了起來,醫師急道:“產夫不要激動,剛止血了,小心身子。”
陸錦瀾忙給他服了幾粒止血丸,又叮囑幾個夫郎片刻不離的看著他。
她把金雪卿身邊的陪嫁男僕叫過來,“你家夫郎說的信在哪兒?去給我拿過來。”
那封信雖然被茶水濡溼了一部分,字跡卻依然可以辨認。
陸錦瀾一個人坐在抱廈裡看完了信,靜默地坐在那兒,一言不發。
*
項府停靈七日,大多時候見不到陸錦瀾,誰也不知道她在幹甚麼。
第六日,項府前來的賓客依然絡繹不絕,許多人特地從外地趕來,只為了送項如蓁最後一程。
內廷司的曾穎剛剛上完香,見陸錦瀾經過,忙把她拉到一旁,關切道:“你還好嗎?”
陸錦瀾嘆了口氣,“撐得住。我聽人說,你幾乎日日都來,多謝了。我這幾日忙,招待不周,你別見怪。”
“唉,都這時候了,說這話幹甚麼?許多同僚和我一樣日日都來,賓客這麼多,大家都想盡盡心出份力,幫忙支應一二。”
陸錦瀾點了點頭,曾穎又道:“其實出事那一晚,我想過給你報信。內廷司擬旨定罪的時候,我便知道要出事。可城門已經關了,而且誰也想不到當天夜裡就……”
曾穎嘆了口氣,“唉,據我說知,宮裡、外頭,好幾撥人都想給你報信。可從定罪,到關入天牢,再到賜毒酒,只用了一個時辰。快到誰都來不及,誰都沒辦法。”
陸錦瀾拍了拍她的肩膀,“我明白,大家都盡力了。這份心意,已經讓我十分感激。”
兩人正說著,金大人拄著柺杖過來找陸錦瀾。
曾穎見了個禮便往前面去了,陸錦瀾扶著金雲凝到一旁無人的亭子裡坐下。
陸錦瀾勸道:“您身體不好,別出來了,外面的事情,大夥都幫忙辦著呢。”
金雲凝嘆了口氣,“不瞞你說,我這幾年身體每況愈下,若不是放心不下如蓁,我早就告老辭官了。可如蓁這一出事,我心裡倒多了一口氣。”
金雲凝蒼老的眼睛裡生出恨意,她咬牙道:“這口氣撐著我,你放心,我一時半會兒死不了。”
陸錦瀾道:“我正要告訴您,雪卿說明日出靈,他也要去。他剛剛能下床,去,只能讓人抬著去。”
金雲凝點頭道:“他想去就讓他去吧,抬去就抬去。不送如蓁最後一程,他斷然不甘心。”
陸錦瀾看了看四周,壓低了聲音道:“我已經同意讓他去了,也讓人把如蓁的孩子都抱去。明日,我的母親也會帶著夫郎孩子在出殯的隊伍裡。可出了城,到了墓地,完成了葬禮,我便不會讓她們再回來。”
金雲凝一愣,低聲道:“你要安排她們去北州?”
陸錦瀾搖了搖頭,“不,去曲國。”
連她自己的封地都不去,金雲凝大概猜到她要做甚麼了。
陸錦瀾道:“您也去吧,在曲國等著我的訊息,等著我派人接你們回來。如果我沒有派人接你們回來,你們就一直生活在那裡,終生不要踏入嬅土。”
金雲凝嘆了口氣,“多謝你費心安排,如蓁有你這樣的朋友,真是幸事。可我不走,你把雪卿和孩子們送走吧。我已歷經兩朝,甚麼樣的事兒都見過了,還怕死嗎?我要留在這裡,陪你一起看風雲突變,看最後的結果。”
老人家意志堅定,陸錦瀾只好應允。
金雲凝又道:“差點忘了,我來找你是因為明日出靈要誦讀一篇關於如蓁生平的祭文。旁人寫的我都看了,總覺得還是應該由你來寫最為妥當。”
陸錦瀾忙道:“我這就去寫。”
她到了項如蓁的書房,沉吟片刻,提筆寫道:“項如蓁,勉州人士,生於辛未年正月初一。出身寒微,乃獵戶之女,天生神力,好讀書……”
“壬戌年於勉州學堂結業,摘得頭名。同年進京趕考,在皇家學院武試中勇冠全場,一舉奪魁……”
“其性情耿直,大公無私,堅鋼不可摧其志,萬念不可亂其心。官至丞相之位,無一日不勤勉。她嘔心瀝血,為國為民……”
“世人多變,有善始者實繁,能克終者蓋寡。然項如蓁秉承年少之志,不忘初心,至死不渝……”
“項如蓁為人忠厚,待人赤誠,扶危助困,俠肝義膽。壬戌年九月,我與她和無辛於神京初見,自此結為摯友……”
“我與無辛愛貪玩嬉鬧,如蓁深沉老練,她待我二人如慈母如長姐,時時提醒我們專心功課切勿懶散。如蓁神力海量,我二人每每貪杯醉酒,如蓁總是將我倆扛在肩上,帶回住處……”
寫到此處,淚水已經打溼了紙張。
經過書房的人,都能聽見裡面悲慟的哭聲。
*
次日出靈,百姓自傳送喪。隊伍越來越長,漫山遍野都是哭聲。
幾位同窗站在陸錦瀾身邊,楚易舒直言道:“全天下都知道她是冤枉的,全天下都知道她不該死。”
“是啊。”陸錦瀾輕聲說道。
不該死的人卻死了,這口氣,陸錦瀾無論如何也咽不下。
葬禮結束,夫郎們才得知她的安排。縱然百般不願,也只得聽命,上了馬車,一路向北。
她和項如蓁的家眷會在專人護送下安全到達曲國,而京城的事還沒完。
陸錦瀾讓眾人都先回去,她一個人坐在項如蓁的墓前,彈奏起了古琴。
悲慼的曲調和林中呼嘯的風聲應和,漸漸鏗然有力,有肅殺之意。
她閉著眼,片刻後,嗅到了一絲不屬於自己的殺氣。
陸錦瀾微微仰起頭,風將她烏黑的髮絲微微吹起,她高聲道:“出來吧,這對你們來說,是最好的時機。”
話音未落,十幾箭同時射了過來,陸錦瀾飛身躲過。
周遭刀劍出鞘,數十名殺手從密林中衝殺出來。
陸錦瀾從琴下抽出久未見血的寶劍,大開殺戒。
殺到末尾,最後一具屍體倒下,她還站著。
耳中捕捉到弓弦拉緊的聲音,陸錦瀾聽聲辨位,剛要將飛刀擲向那名躲在暗處的弓箭手,一支利箭穿過雲霄精準射中了樹上那人。
陸錦瀾回頭一看,晏無辛一身戎裝,手握強弓,正飛身從那匹汗血寶馬上下來。
晏無辛雙目赤紅,語帶哽咽,“我回來晚了。”
陸錦瀾含淚搖了搖頭,兩人不約而同地快步走近,緊緊抱在一起。
*
夕陽西下,兩位老友坐在項如蓁的墓前,開啟了三壇酒。
陸錦瀾道:“如蓁死得冤枉,皇上和趙祉鈺是罪魁禍首。我已決意要反,你有沒有甚麼顧慮?”
晏無辛道:“當你派人告訴我如蓁的死訊,我便知道,你必定會孤注一擲。我把懷星和孩子留在軍中,沒有讓她們回來。我再沒有別的顧慮,你可準備好了?”
陸錦瀾搖了搖頭,“局勢如此,對方必然有了防備。時機,是最壞的時機。前幾年皇上和趙祉鈺盯我盯得緊,很多事都不方便做。但我還是培植了些人手,養了批死士。”
“吏部尚書欠我一個人情,兩年前,她幫我把羅大莉提拔到神武門做護衛長。這是私下做的,沒有引起任何人注意,所以羅大莉一直在神武門當值,我們進入宮門不是問題。”
“隋之手裡有一批人,是咱們從北州帶回來改編到禁軍中的,大概有三千人可用。”
陸錦瀾說著從懷裡取出一物,“這叫手槍,威力極大。我有一支兩百人的神槍隊,忠誠可靠。”
“可人手還是太少了,這也是我遲遲沒有動作的原因。哪怕不算外面的人馬,宮城內就有兩萬禁軍,人數上我們太吃虧了。”
“不過不要緊,這些人馬想要改朝換代是不容易,但殺入宮城殺兩個人,輕而易舉。我本來想自己動手,可那樣一來,事情就太小了。”
“我不甘心,我還是想把事情鬧大。我要讓天下人知道,我是在造反,不是暗殺。至於成敗,我不在乎。”
晏無辛忙道:“我在乎,我相信如蓁在天之靈也會在乎。這個皇上當得不好,趙祉鈺更不配承繼大位,那把皇椅就該你來坐。”
陸錦瀾苦笑,“我又不是不想坐,兩萬禁軍都是精銳,萬一趙祉鈺再調動守備營的人馬,咱們的敵人就是七萬。咱們的兵遠在天邊,遠水解不了近渴。憑咱手裡目前這點兵力,拼光了也打不過。”
晏無辛抿了抿唇,“再加五萬人馬,夠嗎?”
陸錦瀾一怔,她立即想到項如蓁提到過,晏無辛奉命要帶五萬崇州軍回京換防。
陸錦瀾想了想,“崇州軍不行,大小將領都是皇上的嫡系。當年就是為了看著赤誠軍,皇上才把她們從京城附近調到崇州,擺在赤誠軍邊上的。”
晏無辛:“你說得沒錯,可我帶回來的不是崇州軍,而是對我們忠心耿耿的鐵血赤誠軍。”
陸錦瀾驚道:“怎麼可能?難道崇州牧和崇州守備沒有異議?崇州方面沒有派人來報信?”
晏無辛道:“她們當然有異議,所以她們現在已經被關到了宋大帥那裡,嚴加看管。我來之前將崇州城封了,一隻鳥都別想飛到京城來。久了不敢說,三五七日內,訊息傳不過來。”
“赤誠軍打著崇州軍的旗號,我拿著換防的聖旨,一路暢行無阻。我馬快,又日夜兼程,所以先到。”
“隊伍在後面,孔鸞親率八千輕騎做先鋒軍,戌時會埋伏在城外的密林裡,等我們的訊號。嶽蟬率大部隊緊隨其後,楊凝壓陣,今夜子時前,必到。”
陸錦瀾一驚:“嶽蟬也來了?我母帥怎麼說?”
晏無辛道:“不僅嶽蟬來了,宋將軍和赤誠軍大半的將領都來了,我攔都攔不住。大家說,她們要來為如蓁吊血喪。”
“宋帥想看你的意思,她說不管你怎麼做,她都支援。她把軍師聞霽派來了,有她在,一定能比我們想得更周全。”
“你想甚麼時候動手?”
陸錦瀾深吸一口氣,“事不宜遲,今夜就動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