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24章 第 24 章 “你不是討厭我嗎？”
臨走前, 姜汕來他們這邊看過一眼。
他和眾人熱絡寒暄，問大家玩得開不開心，又說學校感謝他們回來, 贈送了幾個學校周邊伴手禮。
多年過去, 姜汕已顯出些肚腩，臉型被拉得寬和圓潤, 有種被生活善待的福相，說話已經不那麼難聽了, 再多不愉快的往事, 到了今天也變成了體面。
唐迎倒沒有欣慰和釋懷的感覺, 有些事情就是一輩子都不可能釋懷。也許私底下面對班上學生的時候，姜汕又是和今天不同的另一副模樣了。
他笑著看唐迎，“今天玩得還開心吧？幫我和你母親問聲好哈。”
唐迎點點頭，沒回甚麼。
姜汕跟看不見她的冷淡似的, 依舊樂呵, 把校徽周邊塞她手裡, 唐迎倒是配合著接了。
“我也收拾收拾準備撤了, ”他抬手看了眼表，又環顧他們一圈, 像是隨口問：“看你們還在一起, 待會兒是不是還有下半場呢？準備去幹甚麼？”
蔣一維遲疑了下，正想回答, 唐迎忽然說：“有點兒累，待會兒打個車就回家了。”
眾人對了下眼神, 廖楊最先反應過來，猛地握住姜汕手：“謝謝老師和學校的照顧，我們待會兒就各回各家了, 老師您注意身體、快樂每一天，不必記掛我們啊！”
“……”
話說到這份兒上，姜汕也不好再說了甚麼，說了幾句場面話，人就走了。
眾人鬆一口氣，廖楊轉過身來，笑著看大家：“說吧——待會兒吃甚麼？”
-
幾人在校門口集合，林家燁開了車，擠一擠剛好能坐下。
柯嘉璇讓兩個本地的選餐廳，蔣一維推薦了一家他單位旁邊的川菜，說那家店的啤酒好喝，適合聊天敘舊。
柯嘉璇累了一天不太想喝了，說：“上次還沒敘夠啊？又喝。”
“這不是今天最後一頓了嗎？”廖楊覺得理所當然，“你們有幾個是留在棉城的？”
這麼一數，三個都不留在棉城。柯嘉璇撇撇嘴，說了句“行行聽你的”。
唐迎做後座最邊上，聽著他們說話，輕輕笑了下，上學時她跟這幫人其實沒那麼熟，這些天倒混出些真感情來。
林家燁從後視鏡裡看了她一眼，唐迎感覺到了，她把笑容收收，沒再出甚麼聲。
另外仨人一直聊天，唐迎很耐心地聽著，林家燁安靜地開車，就這麼開了一路，路過棉城夜晚的大街小巷。
到了餐廳，林家燁去停車，大家給他留了個靠牆的位置，唐迎選了個靠外側的，剛好坐在林家燁對面。
唐迎今天心情好，又有下酒菜，途中連著喝了好多杯。
“你怎麼啦？”柯嘉璇摸摸她臉，有點紅了，“喝這麼多？”
“開心。”唐迎說。
氣氛都是被廖楊和柯嘉璇搞起來的，菜吃完了酒也沒喝完，就又加了倆菜。
林家燁本來因為開車不喝酒，後來不知道為甚麼也加入進來，說是結束之後找代駕。
有人敬唐迎，唐迎也不擋著。蔣一維中間問起他們倆在京北參加展覽的事，林家燁都是問甚麼答甚麼，大家的好奇心被調動起來，都想知道細節。
林家燁的杯子空了又被滿上，幾輪下來，唐迎那邊反而沒得喝了。
柯嘉璇想到今天的事：“你們還記得臨走前姜汕的表情嗎？”
“怎麼不記得？”廖楊要笑死了，“跟吃了蒼蠅一樣。”
蔣一維笑出來，唐迎也跟著笑了。蔣一維看了眼唐迎，對她說：“還好今天你反應快，不然我們這頓飯沒那麼快樂了。”
唐迎也覺得自己功不可沒，就開了個玩笑：“那你們每人喝一杯來謝我。”
幾人也不說廢話，立馬給自己的杯子滿上，唐迎覺得這群人真是真實地可愛。
林家燁也沒說甚麼，跟著大家一起喝了，唐迎看著他沒說話。
廖楊突然提起一茬：“哎班長，你和姜老師關係……是不是還挺好的？”
“是。”林家燁說。
廖楊“哦”了一聲，沒再往下問。
過了一會兒大家都挺安靜，也沒甚麼人再說姜汕的壞話了，林家燁察覺到，說了句：“你們聊你們的，不用顧忌我。”
“我們聊的都是不太好的話，”廖楊朝他“嘿嘿”兩聲，“不聊了，咱們說點好的。”
林家燁：“今天不是最後一頓？聊吧。”
廖楊說“算了算了”，林家燁也沒再堅持。過了一會兒，他看手機說有工作的電話來，去外面接一下。
他一走，桌上氣氛立馬就輕鬆了一點。
廖楊和柯嘉璇說起上學時的那些事兒，唐迎有一搭沒一搭地應著，眼睛往門口看了好幾次。
林家燁一去就是十幾二十分鐘，像要給他們留足空間似的，也不知道那通電話是不是真那麼重要。
過了會兒，唐迎站起來，說要去一趟衛生間。
“去吧，別摔了，”柯嘉璇以為她是喝多了，站起來，“要我攙著你去不？”
唐迎酒量好得很，只是上臉，其實根本沒醉。她說了聲“沒事”，把柯嘉璇重新摁回去，步子穩穩地出去了。
洗完手出來，唐迎沒回他們桌。
她繞出去，走到了餐館門口。
林家燁正靠著門口的路燈，低頭看手機，根本沒在打電話。
唐迎朝他走過去，林家燁一抬頭，問她：“怎麼出來了？”
唐迎反問他：“怎麼不回去？”
林家燁把手機收起來了，“我回去你們不是不自在嗎？”
唐迎看著他說：“我挺自在的。”
她說完這句，林家燁一直也沒出聲。
唐迎正想著要不要再強調一下，林家燁突然朝她走近，擰著眉看她，問：“你醉了？”
唐迎一愣，反應了一會兒，突然有點生氣。
林家燁低下頭去看她的臉，像是真的在辨認她醉沒醉。
唐迎把頭轉過去不讓他看，表情不太好。林家燁頓了頓，像是想起甚麼，站直，離她遠了一點。
現在兩人的距離又變回一開始那麼遠了。
唐迎突然就不想再憋著，問：“你是不是覺得，我在清醒的狀態下永遠不會對你這樣？”
林家燁問：“甚麼樣？”
剛剛那樣。
唐迎說不出口。
林家燁也淡淡看著她，“你不是討厭我嗎？”
唐迎微微睜大了眼睛，沒有說話。林家燁像早知道她會有這個反應，安靜看著她。
他等了會兒，見唐迎還是沒說話，往門口那邊走。
“走吧，”林家燁說：“再不回去他們得出來找我們。”
“讓他們找好了，”唐迎站在原地沒動，又強調了一遍：“我沒醉，剛剛說的都是真心話，你在那裡的時候我沒有不自在，況且——”
“你幫我擋了那麼多酒，我想醉也不可能了。”
林家燁明顯愣了一下，轉身看著她。
唐迎說完這句臉就有點熱。
她閉了閉眼，乾脆說更多一點：“反正你已經出來這麼久了，多等一會兒又怎麼了？”
林家燁沉默了會兒，擰著眉盯著她，“你說。”
唐迎在想怎麼說。
林家燁這回是真有耐心了，甚至過來走近了一點，上身靠著後面的牆，眼睛一直盯著她。
唐迎其實挺緊張的，但也是真想把事情說清楚。
她在腦子裡組織好語言，慢慢地說：“我一直想向你道個歉。”
“道甚麼歉？”林家燁認真問。
唐迎把那天蔣一維說的交作業的事情複述了一遍，林家燁沒甚麼反應。
“我挺記仇的，”唐迎說：“一直以為是你向姜汕告的狀。”
她知道這件事太過於久遠，久到一本正經地說出來會顯得有點傻，但她還是說了。
林家燁聽完之後一直都挺安靜的，目光淡淡看遠處，“我不知道這件事，你也沒有給我造成甚麼實質性的傷害，又有甚麼好道歉？”
唐迎垂下目光。
真的沒有任何傷害嗎？
這些天，僅僅是面對他輕輕的幾句挖苦，就夠讓她好多天睡不著覺。
“可是，‘人心中的成見是一座大山’，如果你喜歡那個人，他做的一切你都支援。可如果你誤會了對方，不論他做甚麼，你都不會認同。”
她很認真地看著他，微微放大了聲音：“這樣子的偏見，難道也不可怕嗎？”
說出來了。
她這些天的心魔。
林家燁很明顯地一怔，嘴唇抿成一條直線。
唐迎知道他在認真地思索她說的話，她有些緊張，又朝他走近了一些。
“林家燁，”她低聲叫了他一聲，“說實話，我對你的偏見不少，如果你真的介意的話，還是誠實一點說出來比較好。”
林家燁還是站在那裡，唐迎看著他孤單驕傲的模樣，突然就有點心疼。
“你要是不回答的話，我就當你預設了？”她歪了下頭，垂下一根柔軟的髮絲。
林家燁還是沒吭聲。
“那我道完歉了，你也接受了，”唐迎輕輕說，直起身來：”任務完成，我回去了。”
唐迎朝餐館慢慢走，還沒等她摸到門把，身體就被一陣力氣拉回去了。
唐迎被拉得有些不穩，林家燁托住她了，唐迎視線上移，去看他冷硬的下巴和臉，他看起來有些著急，也不說話，幾步就把她拉回路燈旁邊。
路燈這裡冷冷清清的，和餐館裡熱鬧的人流不像一個世界。
有白白的光灑下來，落在他髮梢和鼻尖上，唐迎這才看清他臉上的神情。
“過去的事已經發生了。”他說。
唐迎盯著他：“所以呢？”
他不會是想讓她賠他吧？
“所以，”他低頭看著她，聲音有點生硬，“我要的是未來。”
一秒，兩秒……她琢磨了一會兒他的話，這才反應過來甚麼意思，臉“唰”的一下就紅了，他還真是個聰明的談判者？
林家燁沒給她思考的時間，“你答不答應。”
唐迎：“答應甚麼啊……”
林家燁看了她會兒，說了句：“我可以等。”
“等甚麼？”她輕聲問。
“等你對我改觀的那一天。”他說。
唐迎心裡顫顫的，她眨著眼睛沒說話，林家燁一直盯著她的反應，淡淡問：“還是說，你現在已經對我改觀了？”
唐迎睜大了眼睛，下意識反駁：“沒呢，還遠著。”
林家燁“嗯”了一聲，看著她笑了，“那我等著。”
他輕輕放開了她的手腕，沒有再強勢地問甚麼，唐迎馬上把手縮排袖子裡，臉頰也埋進了圍巾。
林家燁輕咳了一聲，“冷？”
唐迎不冷，手腕上被他碰到的那一圈還有點熱。不過，讓他愧疚一下也是好的，她沒說話。
林家燁又說了一次：“回去吧。”
唐迎搖了搖頭，忽然說：“那天晚上我錯過提交物料的時間，是因為參加了陶藝比賽，一直在磨作品，才忘記了時間。”
林家燁停下來，唐迎低著頭繼續說：“商務宴的事，我不知道你幫我爭取了機會。”
“井鳴老師邀請我做他的舞伴我就答應了，後來進場的時候用的是你給我的邀請函。”
“我之所以和你說這些，是因為我知道被人誤會的感覺有多難受。我沒有不思進取，我一直都在嘗試改變，以後也都會這樣，我希望你可以一直看著我。”
唐迎說話的時候一直也沒看林家燁，但一字一句說得很清晰，背也挺得直直的。
過了好一會兒，林家燁都沒有說甚麼，唐迎抬起頭，見他正仔仔細細看著她，唇角帶著笑。
“我哪一次沒有看著你？”他說。
唐迎有點發愣，“甚麼？”
林家燁接著說：“今天你手機里加了多少學弟學妹，讓我算算，十二三個？”
唐迎問：“你不是一直都在舞臺那邊發言……”
“我是在那邊，”他說，“但發言環節很快結束了，可以允許嘉賓不專心。”
自己的所有動態都被一覽無餘了，唐迎不知道說甚麼好了，她把頭埋低了一點，有些懊惱：“當嘉賓就這麼閒？”
林家燁“嗯”了聲，“是很無聊，想見的人也沒來。”
他說的是她放棄上臺發言的事，唐迎一下聽懂了。
她低頭看著地面，“你是在責怪我臨陣脫逃嗎？”
“哦，原來你知道我想見你。”林家燁說。
她不小心中了他的圈套，驚訝抬頭，他正看著她，裡面有溫暖旺盛的火焰在跳躍。
“我沒有責怪你，”林家燁沒繼續為難她，淡淡說：“就在臺下那樣，用你自己的方式，有甚麼不好？”
唐迎心裡亂了亂，突然把頭埋得更低了一點。
下半張臉都藏在圍巾裡，她偷偷彎了彎唇角。
“我們回去吧。”她說。
林家燁問：“都說完了？”
唐迎：“嗯。”
林家燁又說：“沒別的要問的了？”
他唇角帶了點笑，唐迎聽懂了他的挖苦。
是啊，今晚一直都是她在說她在問，林家燁在答，中間總說要走，她都沒讓他走。
可她真沒甚麼想問的了，心裡很輕盈，一點兒都不像前幾天那麼悶著了。
她胡亂點了下頭，就轉身往餐廳的方向走，路上又想起那種沒有脾氣的貓咪。
明明做好了向人類亮出爪子的準備，卻又因為三兩句話很快被安撫，真是不值錢。
作者有話說：“人心中的成見是一座大山”引用出處：《哪吒》動畫第一部，申公豹的臺詞
這章繼續十個紅包，明天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