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8章 第 18 章 “你這是隨口一問的態度……
一早, 唐迎就接到了周蘭英的電話。
她昨晚沒睡好,用冷水洗了個臉,又給自己衝了咖啡, 感覺精神恢復了一點, 才給周蘭英回過去。
電話裡照例是那些關心她生活起居的問題,聊了大半天, 周蘭英也沒露出一點異常,直到最後幾句, 才說唐迎最近忙過了頭, 她和唐勇軍倆人沒甚麼事都不敢來電話, 怕打擾她。
唐迎聽出了她的潛臺詞——她好久沒有給家裡去過電話了。
唐迎笑了,安撫著:“想打電話就打,雖然我不一定甚麼時候都能接。但我看到了,一定找時間打回去。”
周蘭英有點小小的抱怨:“最近還那麼忙?上回跟你打影片, 你都瘦了。”
唐迎一愣, “是嗎?”她自己都沒有發現。
周蘭英:“對啊, 下巴都尖了, 媽見了心疼。”
唐迎起身去洗手間,在鏡子前面照了照, 好像確實是這麼回事兒。
臉頰兩側都瘦削了些, 但整個人的精神氣飽滿多了,像背後有根竹竿兒, 撐得人筆直,眉間總是有盼頭。
唐迎笑著, 說:“媽,這是好事兒。”
“甚麼好事兒呀!”周蘭英“哎喲”了一聲,“說來說去你也不會聽, 反正累了隨時都可以回家,知道嗎?你說這要是在棉城還好,在京北那麼遠的地方,我和你爸在那裡連個人脈都沒有,幫不上你的忙……”
已經回不去了,她也不能總是把家當做避風港。唐迎說了句“不累”,周蘭英像沒聽到似的,又自顧自嘮叨起來,說她這段時間跟變了一個人似的,不再需要她和唐勇軍在身邊了,有點感傷又有點欣慰……
人老了是不是都會這樣,像小孩子依賴大人那樣,到了一定歲數,也會捨不得自己的兒女遠走高飛。
林家燁當年跨越了大半個地球,遠赴歐洲求學和生活,那時他的母親又是甚麼樣的心情呢。即使他現在回來了,似乎也隨時會走。
她之後會不會也像林家燁那樣,遠走高飛?
唐迎想著,周蘭英說了甚麼她都沒聽進去,過了一會兒才回神。
她不是他。
唐迎朝那頭輕輕說:“我總會需要你們的。”
即使她不再需要他們,在他們需要她的時候,她也會用盡全力去給。
她度過了幸福的人生前二十年,這是他們二位給的,她知道唯有陪伴才得以回報真心。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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將近兩週,唐迎去“觸域”時都沒有再見到林家燁。
唐迎從小就不記事,甚麼恩怨和不開心,睡一覺就全忘光了。
這次卻不行,程倧在展館看到她時一下就看出來,問她:“最近沒睡好?”
唐迎心不在焉地“嗯”了一聲,閒逛了一陣子,目光卻根本沒聚焦在展品上。
程倧又冷不丁出聲:“林家燁這兩週都有事,他手上好幾個專案都轉我這裡了。”
唐迎詫異地扭頭看他。
程倧當甚麼都沒看出來似的:“怎麼了?”
“我甚麼也沒問。”唐迎說。
程倧朝她笑笑:“我知道啊,我就那麼隨口一提,你看著很無聊的樣子。”
自從上回拍攝,程倧親眼看著林家燁坐在外面臺階上,吹著冷風和唐迎說了半天話,他就知道這倆人不簡單。
回去之後,林家燁被他問得煩了,只說他和唐迎以前同校,他見人有事就幫一下。
同校的關係能這樣?程倧不信。
林家燁不喜歡管閒事。
就算是他程倧有困難,林家燁都不一定這麼積極,沒站在旁邊說風涼話就不錯了。有能力就留著,沒能力就滾蛋,沒人慣他。
論善良和樂於助人,還是他程倧更強一點。
他嚼著口香糖,拿眼兒瞧唐迎,“你不問問他有甚麼事?”
“我為甚麼要……!”唐迎下意識反駁,皺眉問他:“程先生,你是不是覺得這樣特別好玩兒?”
程倧說:“沒沒,我就隨口一問。”
唐迎:“你這是隨口一問的態度?”
她站在那裡,身體已經完全轉了過來,背挺得直直的,目光毫不躲閃地迎向他,像只警惕的小獸。
程倧忘了,不只林家燁,這位也不是個好惹的主。
他問的東西這是觸犯天條了?一個個脾氣這麼爆。
程倧摸摸鼻子,從兜裡掏出來一張卡片遞給唐迎,舉手宣告:“我可甚麼都不想問啊,只不過幫人轉交東西,總歸有點兒好奇心不是?”
唐迎看著那張卡片,沒伸手去接。
程倧解釋:“我們最近接了個迷你展,就用那個……哎,你瞧見沒,場地門口那塊兒不到二十平米的地塊,我們就準備用那裡臨時搭建一個場地辦。林家燁最近忙著展品徵集的事兒呢,讓我給你轉交這個。”
唐迎注意力不在這上面,問了句:“他自己為甚麼不來?”
“不是,”程倧說:“你壓根沒聽我剛剛那一長串兒是吧?”
唐迎目光鬆動,沒說話,程倧又說了遍:“他有事兒,來不了,讓我給你轉交。”
程倧抬了抬手臂:“……你到底接不接,我手都舉累了。”
唐迎沉默了一會兒,伸手接了。
她展開,是一份邀請函。
名品名家商務宴……不正是她一週後要和井鳴去的那場?
程倧:“怎麼樣,去吧?”
唐迎沒有出聲,她很安靜,在認真地看著邀請函上的燙金字型。
上面寫著“唐迎”兩個字。
這是她的名字,被好看地、正式地印刷在了邀請函上,title是“行業新晉人才”。
她輕聲問:“這是他弄到的?”
“對唄,他之前說要幫忙登記甚麼活動,我就把你資訊給他了,”程倧小心翼翼地觀察她的反應,“我也不說甚麼別的了,但這個宴會要求資格挺高的,不容易辦下來,你……反正儘量去吧。”
唐迎已經不像幾分鐘前那樣渾身帶刺,整個人都安靜了下來。
她看著程倧,問:“他為甚麼不和我說?”
程倧說:“他今天臨時說有事兒,一早人就不知道去哪兒了。我也搞不清楚他,明明那個展也沒這麼緊急。”
唐迎點點頭,沒再追問了。
他很早就開始準備這個了吧。
他也許想親自交到她手中,但昨晚的插曲……唐迎想了想,把邀請函收好放進包裡,又謝過程倧。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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商務宴這晚,唐迎很早就到了地方。
多做些準備總是好的,她觀察著往來的人,瞭解那些人的履歷和背景,努力辨認和記下來。
井鳴見到她明豔亮眼的裝扮,微微一愣,半天都沒移開眼。
“那邊那位是不是上過《藝術江南》那個電視節目?我有印象。”唐迎指指那邊。
井鳴說:“過去認識認識?”
唐迎點頭:“好。”
唐迎跟著他過去,和幾個人互相認識自我介紹。她個子高,樣貌好,反應也快。雖然是個生面孔,卻沒有那種格格不入的感覺。
井鳴驚訝於她的口才,私底下和她說:“以前沒見你嘴巴這麼厲害呢?說起故事來一套一套的。”
唐迎:“哦,我大概沒告訴過你,高中時連我班主任都吵不過我,我能給他氣得惱羞成怒眼冒金星威脅要叫家長。”
井鳴笑,“原來你以前是個壞學生?”
唐迎扯扯嘴角,安靜了片刻,說:“現在從良了。”
就這麼閒逛閒聊了幾趟,井鳴說有點兒渴了,找服務生要了杯喝的,唐迎卻並不覺得很累,她讓井鳴歇會兒,她自己逛。
井鳴卻說“沒事”,唐迎沒有繼續推脫,只是後半段更多是自己面對,找話頭去聊。好幾個人加了她的聯絡方式,相約過幾天來她的“容藝巷”走走,又聊起她有沒有把品牌做大的打算。
唐迎其實早就有開分店的打算,容藝巷雖然位置地段不錯,但是店面形式和空間都有侷限。她想等資金充足的時候在京北郊區租一間小型創意空間,商展一體,更方便也更靈活。
人說起夢想的時候總是滔滔不絕,將近一個小時過去,唐迎才忽然發覺窗外的天已經完全黑掉。
她走到甜品臺拿了些糕點,低頭吃著。
講座臺的燈光一下子亮了,唐迎眯了眯眼睛。
主持人拿起話筒,邀請重要嘉賓上臺發言,除了陌生面孔,幾個合作辦展的前輩、還有“觸域”的人都在。
唐迎站在後排靠邊的位置,從這個角度看,剛好能瞥見舞臺下方一角。林家燁正側著頭跟程倧低聲說著甚麼,目光淡淡,看不出太多明顯情緒。燈光半明半暗照在他鼻樑上,顯得有點疏冷。
一個接一個的嘉賓上臺,在圈子裡混出些名氣的大多數年紀在三四十上下,像他倆這樣年輕的面孔很少見。
“觸域”被評為黑馬藝術空間,輪到策展人發言的環節,大部分介紹都是程倧在說,林家燁在旁邊安靜站著,偶爾針對“觸域”下半年的計劃簡單說幾句。
林家燁在臺上的樣子唐迎見過,根本不是這樣。
他本該是自信沉穩、張弛有度的,在不知不覺的敘述中,讓所有人信服於他,從上學時就是這樣。
本就應該是這樣。
深藏功與名麼?那怎麼可能會是林家燁。
他今天穿得很好看,深藍色的西裝外套,裡面是挺括的白襯衫,清雋沉穩,彬彬有禮。
唐迎朝臺上看了一會兒,收回目光,盯著手裡蛋糕頂上不知道是甚麼的水果,叉起來吃了,嘗不到一點味道。
“你認識他吧?”井鳴忽然出聲。
唐迎下意識一驚,扭頭看他:“甚麼?”
井鳴:“林家燁。”
唐迎安靜幾秒,輕聲說:“當然,‘觸域’的創始人嘛,展覽這段日子有些接觸。”
“是麼,”井鳴若有所思地看看她,又看看臺上,說,“他這人挺厲害,一開始我本來沒想接這個展,他三番五次到我出席的活動上找到我,大大方方不卑不亢,一點架子都沒有。”
唐迎順著他的話問:“後來呢?你答應他了?”
“沒,但我答應他去觸域看看,”井鳴皺著眉,咬牙笑,“那時候觸域還是個名不見經傳的小場地,但已經辦過好幾次出圈的展覽。展陳設計很驚豔,而且每次展覽都巧合似的,總有一兩個行業大牛坐鎮,讓人想不聽說都難。”
“後來我琢磨出來了,這次陶藝展,我就是那個被掛在商業計劃書第一頁、用來招募人才、招攬客戶的門面,是他勢在必得拿下的目標。”
唐迎目光動了動,淡淡說:“他很聰明。”
她和林家燁來自同一片土地,知根知底,知道林家燁家也就是普通小康家庭,在京北的藝術圈裡和她一樣,絕對沒甚麼資源和人脈可言。
他和程倧合夥,白手起家,從一開始的低成本做到今天這種名氣,不容易。
“聰明,但不讓人反感,”井鳴往後靠在沙發上,低嘆:“我上網搜了幾次觸域的展,沒辦法,最後心甘情願來了。”
唐迎聽到,不自覺地微笑起來。
“你和他真不熟?”井鳴又問了一遍。
唐迎有些奇怪,轉頭問他“怎麼了”。
“沒甚麼,我就問問,”井鳴摸著下巴,“嘶”了一聲,“剛剛早些時候,你和我滿場跑那會兒,他往這頭看了好幾次。”
作者有話說: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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