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7章 第 17 章 “你是這麼想我的。”
第二天一早, 羅素邀請唐迎去爬山。
唐迎已經很久沒有這麼暢快淋漓地運動過了,上一次還是在雪場。
這山不矮,從頭爬到頂至少要四五個鐘頭。中途, 她停下來歇了好幾次, 喝了好幾瓶礦泉水。
羅素每次都會停下來等她,甚至在她休息的間隙, 在原地做幾個鍛鍊和伸展的運動。
唐迎羨慕她的好體力,問:“你不累嗎?”
羅素說:“爬個山而已, 我平常要做很多健身和養生。”
唐迎:“怪不得你體力這麼好呀。”
羅素笑笑:“我三十了, 不是小姑娘了, 作息和運動都得規律。你還年輕呢,不用像我這樣注意。”
是嗎?唐迎有些不好意思。
她覺得自己也沒有比羅素小上幾歲,但體力和耐力都差遠了。
尤其是心態。
羅素和她一樣,都是這個圈子裡的新秀, 可羅素就對這些事態度一直淡淡的, 沒有她那麼……急功近利。
到了半山腰, 氣溫已經開始下降, 但還是能在林中小徑中看到一點點早春的苗頭,很多花都開了。
登頂時, 羅素對著空曠的景色拍了好幾張照片, 用她的話來說,這是記錄生活。
“現在這個季節很珍貴的, 很多景色如果不親自來一趟,就真的錯過了。”她邊摁快門邊說。
唐迎點頭:“所幸我們來的還不晚。”
她之前的二十多年錯過了太多風景, 現在開始也不晚。
唐迎也掏出手機,對著下面的景色拍了一張,發朋友圈、配文——
收集山頂的每一道風景。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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這個月下旬唐迎做了些不一樣的事情。
井鳴給她發了一條陶藝比賽的報名連結, 這段時間雖忙,但兩人偶爾會聯絡,井鳴經常轉發給她一些行業內的資訊和活動。
他是很優秀的前輩,也時常關照唐迎,唐迎很感謝。
他發來的比賽唐迎認識,是行業裡挺經典的賽事,含金量很高。咖啡館裡,唐迎半是開玩笑半是謙虛:“我甚麼履歷也沒有,也許參賽資格那關都過不去。”
井鳴卻堅持讓她試試,說他相信她的天賦。
“還是說,你在怕?”他挑著眉梢看她。
怕?
唐迎抬起頭,從對方眼中看到了和自己的同樣的野心和自信。
她一愣,隨後與井鳴相視一笑。
他們很相似,他很瞭解她。他知道這一點,故意拿話來激她。
她甚麼也沒有,怎麼可能會怕失去些甚麼。
最差的結果也不過是雙手空空地回家、對著那些入圍的作品懊惱和不甘心,絞盡腦汁、夜不能寐、思考自己到底差在哪裡。
那句話怎麼說來著,不是得到,就是學到。
……
唐迎對著報名表苦思冥想。
她的履歷少得可憐,沒比過賽、沒有知名度高的作品,也不是科班出身,唯一參過的展就是在“觸域”。
還是說,評委會對她這種“一張白紙”型別的新人抱有期待?
畢竟——這某種程度上也代表著有潛力……唐迎有些懷疑這種可能性的機率,大概只有指甲蓋那麼大點。
她想了想,最終還是把在“觸域”短暫的經歷展開重點寫了寫,又在店裡選了幾個她自己比較滿意的作品,貼照片上去。
三天後,報名透過了稽核。
雖然只是最基本的參賽資格,但唐迎還是很高興。
為參賽者留出提交的時間長達兩個月,但她心裡早有想法的雛形,是她很早之前就想嘗試的造型和主題。
只不過因為風格太過劍走偏鋒,做出來也不會有市場。
現在想來,正適合拿去比賽。
唐迎幹勁十足,幾天的時間就打好了設計草圖,快速拉了個胚子。中間羅素還來觀摩過一次。
“容藝巷”店鋪雖小,裡頭的隔間卻很大,能坐下好幾個人,羅素過來的時候跟著一起玩了玩陶。
閒聊的時候,羅素問她:“你這店面,一大半兒分給工作間了吧?”
唐迎正在專心上色,問:“怎麼了?”
羅素:“我記得這地段不便宜吧,你不心疼租金?”
“我覺得值,”唐迎不太在意地說:“大部分時間我都在這裡,在外面的時間反而少。”
唐迎不喜歡那種不能專注創作的地方,地方太小、環境太嘈雜,都會影響她的靈感。上學的時候,那種每天在老師眼皮子底下、努力尋找空檔的侷促感覺,到現在她都還記得。
羅素沒再說甚麼,大致熟悉了下環境和工具就很快進入狀態。
她手法很嫻熟,做出來的的樣式偏淡雅,是荷花的花色,半開玩笑地和唐迎說:“做完我不帶走了,就放你店裡,當給你充個門面。”
唐迎笑了,說:“好呀。”
她說的時候也沒抬頭,用筆尖小心翼翼地描繪,羅素湊過去,看她做的是甚麼,唐迎和她解釋說這是比賽用的。
羅素說:“那個獎我知道,辦了好多年了吧,我姑姑就在主辦的機構裡任職。”
唐迎點點頭:“那你姑姑很厲害。”
羅素:“我記得她說過,這屆評委裡好像有井鳴老師。”
唐迎有點兒傻眼:“井鳴?”
官方沒公佈評委名單,井鳴也完全沒和她提起過這一茬。
羅素不知道這比賽是井鳴推薦她去的,後來羅素又不知道聊到了哪兒去,唐迎也沒心思聽了,怎麼想都不太對勁兒。
把羅素送走之後,唐迎拿起手機,直接給井鳴打了個電話問。
井鳴驚訝於她得知這個訊息的速度,不過很快倒是大大方方承認了。
唐迎說:“上回你說過,相信我會拿獎。”
“我是說過,”井鳴坦坦蕩蕩的,“怎麼了?”
唐迎說:“……我交過去的報名資料三天就稽核好了。”
“這不挺好的……哎,你等會兒,”井鳴一拍腦袋,問她,“唐迎,你覺得我給你開後門兒了?”
唐迎默默無言,她就是這個意思。
井鳴:“在你眼裡,我是這種形象?”
接連的反問句,唐迎有些哭笑不得。她仔細回想了和他認識以來的所有接觸,好像確實不是那麼回事兒。
講實話,她對井鳴這個人印象挺好的。
他直爽、坦蕩、有才華,對行業裡的新人也從來不吝嗇傳授經驗。
但這恰恰就是她擔心的原因。
她來這個圈子裡的時間太短了,沒有作品,沒有人脈,沒有資源,她已經做好了一切從頭開始的準備。
井鳴說:“雖然吧,我是真想幫你拿獎。”
唐迎能感受到他的戲謔和笑意,她有點兒無奈,叫了他一聲:“井鳴老師。”
井鳴恢復了正經的語氣,“可是你明明靠自己能行,我又何必費那個勁兒?我連你提交了甚麼報名材料都不知道。”
唐迎又最後確認了一次:“真的?”
井鳴:“騙你的話我也不用在這行混了。”
井鳴:“別胡思亂想,我是真看好你。”
唐迎:“……謝謝。”
井鳴:“不用謝,但你今天確實錯怪我了。”
唐迎摸摸鼻子,朝他誠懇地說了聲“抱歉”,又說她們這條街附近開了個新菜館,味道不錯,她請他吃以表歉意。
井鳴說:“吃飯就不必了,下個月有個商務宴,行業裡很多老師和廠家老闆都會到場。”
他給她發來連結,這活動唐迎前兩天在程倧的朋友圈也見過,她當時點進去,瀏覽了幾秒就退了出來。
沒辦法,門檻太高,唐迎有自知之明,除非找人引薦,否則她進不去。
唐迎:“你又要幫我?”
“甚麼叫又?”井鳴不樂意了,“我就沒幫過你,這是第一次,你總得給我一個幫你的機會吧。”
唐迎想想好像也是。
“像你這樣的人才不能被浪費了,況且,”他行得正站得直,越說越有理,“沒人規定不能帶舞伴吧?又不犯法。”
唐迎幾乎能想象到,他此刻舉起兩隻手一臉無辜冠冕堂皇說話的樣子,忍不住笑出聲。
如果她不抓住這個機會好好表現,那實在對不起他。
……
唐迎這幾天一直埋頭工作。
彩繪、陰乾、修底、上釉,雖然已經做好了心理準備,但連續幾天過著早晨進去晚上出來的日子,整個人還是累得不輕。
好在進展還算順利,狠狠熬了幾天,這天終於迎來了收尾。
初賽只需要上傳照片,她光是佈置拍照背景就花了半小時,又找了很久的角度,終於點選了提交。
等她從工作間裡出來的時候,早就過了零點。小梅已經下班回家,周邊的商鋪也打了烊,街道上的行人寥寥無幾。
她把陶瓷瓶安置好、穿好外套鎖門。
外面的天已經全黑了。
幾顆不顯眼也不大的星星勉強維持著光亮,天空被街道兩旁的樓房和樹木分割開來,都被映上黑夜的顏色,只剩下剪影。
要是在現場,估計會覺得有點兒滲人。
可唐迎深深吸了一口氣,又十分舒暢地吐了出來。
前面視野算不上開闊,可此時此刻——在這個充實又富有激情的晚上,這裡卻是獨屬於她一份兒的寧靜,她終於可以不斷大步向前走。
很開心,也很自由。
唐迎小跑起來,穿過無人的街道,氣喘吁吁地跑到停車場。解鎖、開火、開啟手機連線藍芽——
好幾條資訊彈出來,手機連著震了好幾下,她一愣。
完了。
那句話怎麼說來著,人太快樂了就會倒黴。
下午她一直準備比賽的事,被手機上的提示音弄得煩躁,索性就開了飛航模式。
可今天原本是“觸域”收集工作坊樣式冊的ddl,馬上就要開始列印物料。她本打算在死線前就把東西給程倧的,到了晚上卻給忙忘了。
她覺得自己能兩頭兼顧,忘記了人的能力始終有限。
“害,多大點事兒。”程倧在電話裡說。
唐迎問清楚:“你們明天就要列印了吧?”
程倧說:“嗯,你要不嫌麻煩現在去一趟,要嫌麻煩就明早送過來也ok。”
唐迎說:“不麻煩,我現在跑一趟。”
程倧說:“行,不過現在他們都下班了,你進去之後就把東西放那兒就行。”
唐迎說:“好。”
……
到了“觸域”,唐迎刷臉進門,一路沿著走廊走到門口。
工作室還亮著燈,裡頭有影片播放的聲音,顯然還有人在。
唐迎一直走得很快,卻在推開門的時候下意識停下來。
林家燁正安靜坐在那裡,對著螢幕,在核對素材清單。
唐迎剛剛來的時候其實挺坦然的,東西交遲了也沒感到甚麼不好意思。
但看見裡頭的人是他後,心裡升起一股不踏實的情緒。
她率先解釋起來:“我來遞冊子,白天的時候忘記了。”
林家燁沒應,唐迎以為他聽到了,只是太忙了顧及不到她。她走過來把冊子輕輕放他桌上。
林家燁依舊在看螢幕,唐迎站在那兒幾秒,林家燁出聲:“還有事嗎。”
唐迎一怔,在原地愣了一會兒,才意識到林家燁今晚似乎並不是很高興看見她。
她說了句“沒事了”,就轉身往門口走。
林家燁一直沒抬頭,也沒有叫住她。
唐迎快走到門口,一隻腳已經邁出了門,又轉個向繞回來了。她抬起眼盯著他:“你對我有甚麼意見直說。”
“沒必要,”林家燁出聲:“你想做甚麼就做甚麼,你始終是那個隨心所欲的唐迎,沒人能影響得了你。”
唐迎皺起眉,“甚麼意思?”
“字面意思,”林家燁說:“這是你的工作,你的人生,如果你自己都不重視,沒有人有義務一直監督你。”
唐迎站原地愣了幾秒,大腦緩緩轉過來,才意識到他是甚麼意思。
有件事被她長久地忽略掉了,原來不止她對他有偏見。
在他眼裡,她又是個甚麼樣的人?
那個不聽課、長大後也沒甚麼追求、從學生時代開始就不上進的女孩?
他覺得她不重視這次活動,不認真對待至今為止努力爭取來的一切,所以想延誤就延誤?
唐迎輕聲說:“你是這麼想我的。”
林家燁這次沉默了一會兒,終於抬頭看了她一眼,他盯著她沒說話,唐迎知道是被她說中了。
白天做了一天陶,手指還隱隱痠痛,唐迎想辯解甚麼。
話到嘴邊,沒說出口。
她突然想起來前幾天她誤會井鳴給她開後門,井鳴和她現在的反應差不多,都是不大高興地反問,好像挺在意自己在對方眼中的樣子。
唐迎忽然睜大了眼睛。
心裡像被悶悶打了一拳,還帶著一點點的恐慌,渾身的血液彷彿都直衝大腦,燒得她悶疼。
她僵硬地轉身,朝走廊的地方走。
林家燁問:“去哪兒?”
唐迎知道林家燁從剛剛就站了起來,在背後一直盯著她。
她沒管。