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6章 第 16 章 “你哭了?”(三更合一……
陳遠臉上有期待。
唐迎沉默了一會兒, 說:“去。”
陳遠說:“太好了,那我們直接過去吧。”
“我開車。”林家燁說。
陳遠說:“會不會太麻煩?咱們就對面找一家,過個馬路就行。”
林家燁已經走到車旁邊, 開了鎖, “沒事,吃完我順帶開回家。”
陳遠沒再說甚麼, 到車跟前,很紳士地先問唐迎坐哪裡。
林家燁已經坐進駕駛位裡, 在開火。
唐迎說:“我坐後座。”
陳遠說了聲“好”, 坐進副駕裡。
唐迎坐進車裡。
陪人聊陪人逛了一天, 小腿已經有些痠痛,她把手伸到裙子下面揉腿,頭低著。
林家燁從後視鏡裡往後看了一眼,陳遠突然搭起話來:“說起來, 林先生這次回國準備待多久?”
林家燁:“不確定。”
陳遠又說:“我聽說你之前都是一半時間在國外。”
林家燁“嗯”了一聲, 又說:“開展後就會走, 到下個策展週期再回來。”
唐迎本來一直看著窗外, 聽到這句,手指輕輕動了一下。
陳遠:“那不是快了?我今天剛跟著唐小姐看完你們的新展。”
林家燁說:“今年不走。”
陳遠:“哦?”
林家燁:“今年多待會兒。”
……
地方本來就近, 沒開一會兒就到了。
下車的時候, 唐迎恢復了一點點精神。她開啟手機隨意找了幾家餐廳,問了兩人意見。
陳遠全程都很客氣, 讓他們倆隨意選。林家燁也沒甚麼想法,只讓唐迎帶路。
唐迎也不跟他們倆客氣, 挑了家自己想吃的。
菜上齊,三人已經斷斷續續聊了一些工作上的事。陳遠的精力好,話題一個接著一個。
他叫了幾瓶啤酒, 林家燁因為開車拒絕了,到了唐迎這兒,陳遠有點猶豫,他在飯桌上一般不問女孩子喝不喝酒,但一個人喝確實少了點意思。
唐迎在北方長大,其實能喝不少,喝了也好談事兒。
陳遠衝唐迎擺擺手:“不喝也沒事的。”
唐迎已經拿過來一個杯子。
旁邊的人淡淡看著她的動作,唐迎察覺到了一點,但沒有理會。
陳遠問林家燁:“咱們展館下半年有甚麼選題嗎?”
林家燁說:“暫時還沒定。”
陳遠又提起話頭:“今天看的那個展很棒,是林先生負責的吧?”
林家燁點頭,但沒接這句,只說:“主要還是老師們的作品好。”
陳遠只能笑了笑:“……是吧,哈哈。”
陳遠說:“我其實不太懂陶,只是看個熱鬧,本來想趁今天和林先生探討下。”
林家燁沉吟了一會兒,說:“這方面,唐小姐應該懂得多。”
唐迎抬頭看幾秒林家燁,很自然地把話接過來,“這段日子我接觸了不少圈裡前輩,正愁沒人分享呢。”
陳遠有了點興趣,“那我可得聽聽了。”
唐迎朝陳遠笑笑,很快說了幾個有趣見聞。
就這麼一來一回地聊著,酒下地很快,事兒也能放開談了。
大部分時候,林家燁在旁邊很安靜,恰到好處的沉默。
中途唐迎低頭在看展館的群訊息,他就頂上來搭一兩句。看陳遠的杯子見底,他就又給陳遠滿上半杯酒。
菜吃得差不多的時候,唐迎的生意已經談好了。
定下來之後,唐迎就連做樣子也不做了,杯子裡還剩半杯酒,再也沒動過,靠在椅子上閉眼休息。
陳遠看起來也不大好,叫服務員倒了兩杯水,一杯遞給她,問:“還好嗎唐小姐?”
唐迎點點頭,說:“我去趟洗手間。”
其實她沒醉,只是不好意思顯得太清醒。
唐迎回去的時候,陳遠已經倒了,靠在椅子上不省人事。
林家燁看見這幅畫面倒沒甚麼意外,起身去結賬、託著陳遠回車裡。
陳遠好歹也是個一米八多的男人,醉了之後沉甸甸的,林家燁把他放後座上,唐迎到副駕坐下。
林家燁說:“我開個窗。”
冷風鑽進來,車裡的酒味兒散了一點,林家燁解開了襯衫袖釦,把兩邊袖子抬上去了一點,按住方向盤。
剛剛花時間安置醉漢,他的眼睛和眉梢上也沾了些酒氣,看起來有些紅,滴酒未沾卻像喝了一樣。
察覺到唐迎的視線,他看過來,問她:“冷?”
唐迎收回視線,說:“我沒事。”
過了會兒,她又說:“你累不累,實在不行叫個代駕。”
“不累。”他說。
唐迎想起來他在飯桌上做的一切,她不是傻子,知道林家燁幫了她甚麼。
林家燁:“你睡會兒吧,到了我喊你。”
唐迎嘗試閉了會兒眼睛,沒睡著。
她今晚雖然有點累了,但腦子異常清醒。
她心裡有點兒煩,把眼睛睜開了,說:“下次我請你吃飯。”
林家燁平視前方,“不用。”
唐迎又說:“我不喜歡欠別人。”
林家燁這次沒說話,過了好一會兒,唐迎才聽到他說了句“行”。
唐迎這回終於有了點睏意。
昏昏沉沉間,後座上傳來陳遠低低的咕噥聲,聽不清楚在說甚麼。
唐迎回頭看了一眼,見陳遠突然佝僂著彎下腰。
“……”
林家燁剎了車,把車靠邊停下了。
他解開安全帶,說:“後備車廂有備用的紙袋和礦泉水。”
“我去吧。”唐迎說。
林家燁沒說話,唐迎利落地下車,開啟後備箱找東西。
雨傘、紙巾、礦泉水、暈車藥、嘔吐袋。林家燁是很周到的人,後備箱的收納盒裡有各類應急的物品。
唐迎拿了礦泉水和紙袋、準備關上後備箱門,視線突然落在角落一處。
那裡整齊地碼著幾個墨綠色錦盒,跟今天“觸域”裡工作人員給她的盒子一模一樣。
邊上還立著幾個手提紙袋,能看出裡面是名茶名酒一類送禮用的東西。
她直起身,合上車蓋,走到後座上把東西遞給陳遠,將事情都安頓好,又坐回去。
到了陳遠的住處,林家燁把人送上去,唐迎從始至終都一直都很安靜,直到林家燁人回來,她才出聲:“林先生,你的伴手禮,是每個嘉賓都送嗎?”
林家燁正啟動車子,聞言抬頭看了她一眼。
“嗯,”他淡淡看著她,忽然問:”你很介意?”
唐迎一愣,詫異地望了他一眼,表情有點冷了。
林家燁看著她的反應,說了實話:“你誤會了,後備箱裡的那些不是。”
唐迎側頭去看窗外,“沒甚麼誤不誤會的,我也不介意。”
林家燁卻沒停下,接著解釋:“那隻壺是我前段時間找一位老師專門定做的,只是今天時間緊沒準備,我挪用了後備箱的盒子來包裝。”
“給你的東西,從始至終只有一個。”
他解釋完這段,車內隨後沉默下來,兩個人都沒有說話。
唐迎覺得心裡有點悶,開啟車門下去透氣。
林家燁過了會兒也跟著下來了,靠在車門旁守著她。
唐迎調整了幾個呼吸,轉過身來,看著他說:“林家燁,我沒在說這件事。”
林家燁:“那你在說哪件。”
唐迎:“你不該送我東西,不該幫我談生意,不該為我做那麼多事。”
林家燁沒說話。
唐迎:“那天你說我可以繼續相信你。”
林家燁:“所以呢?”
唐迎認真看著他:“我當真了。”
林家燁看了她一會兒,移開了目光,“不是在這件事上相信。”
唐迎微微睜大了眼睛,不知道他甚麼意思。
林家燁:“我還是會按自己的想法做,但我會有分寸,儘量不給你造成困擾。”
唐迎在原地反應了好一會兒,才意識到他說的是甚麼意思。
-
展覽的第一個月,唐迎的日子過得還算清靜。
群裡,程倧經常發些展覽的遊客照,下個月的活動也是程倧來跟,要不就是她熟悉的那幾個和她對接的工作人員來,林家燁出現的次數很少。
“觸域”展區內專門設定了一個放映空間,用來播放每位老師的個人向紀錄片。
記錄小片的拍攝定在了週末兩天,程倧打來電話,問她選日子的意向。
唐迎其實都行,問週六週日哪天去有甚麼不一樣。
程倧笑:“週日的時候我在。”
唐迎像是隨口一問:“週六呢?”
程倧說:“週六是林家燁先生負責,上回見面會他來過,不知道你還有沒有印象。”
唐迎沒回這句,安靜了一會兒。
程倧:“我看看……嗯,週六果然火爆,嘉賓的位置剛好還剩下一個,你要去嗎?”
“週日吧,”唐迎說:“去給你捧個場。”
程倧一愣,隨即笑起來,說“好”。
唐迎被拉進週日的拍攝群裡,群裡還有一位她熟悉的,是羅素。倆人自第一次見面會就加了好友,展覽期間也算是聊得來,唐迎還給她推薦過好幾個本地的遊玩景點。
羅素的年紀只比她大一點點,出身世家卻為人低調,以前也沒拍過相關的個人影片,他們約好了當天同一個時間段過去。
……
一回到店裡,唐迎就帶著小梅開啟了大掃除模式。
拍攝的當天攝影師會來店裡,扛著器材裡裡外外地走一圈,甚麼細節也不放過。
唐迎摸摸邊角磨損的木架,對小梅說:“咱們的裝修真是舊了,沒一處好的地方。”
小梅:“我覺得挺好呀!有老傢俱的感覺,跟我們店的風格搭。”
“不行,看著太亂了,”唐迎踮起腳,把上面幾個瓶瓶罐罐換了位置,又想起來甚麼,扭頭看小梅:“這些天來店裡的客人那麼多,就一直這麼擺著?沒整理過?”
“咱們不是一向如此嗎……”小梅有點兒委屈,“之前過來打掃的阿姨說要擺整齊些,你當時還不大樂意,說是就這麼錯落著擺才有格調,姐你忘啦?”
唐迎:“……”
她想起來了,好像是有這麼一回事。
小梅:“姐……你是不是緊張了……”
“……”
唐迎走到桌子邊給自己倒了杯冷茶。
“你坐著歇會兒吧,折騰一上午了,”她對小梅說,“剛剛是我著急了……抱歉,說的話你別放心上。”
小梅捧著肚子笑了會兒,說“沒事”,又說沒見過她這個樣子。
過了會兒,小梅問:“姐,到時候他們人來了,你準備怎麼介紹咱們店啊?詞兒都想好了嗎?”
唐迎說:“嗯。”
昨晚她靠在家裡沙發上,對著採訪稿的問題上網搜了好幾個影片,記了整整兩三頁筆記。
唐迎突然問:“你還記不記得第三排的那個種子罐?”
“當然了,那個你畫了好幾個晚上……”小梅揚著眉毛說:“有一次客戶來,你待在工作間裡不願意出來,還是我接待的呢。結果那人不高興,直接扭頭走了!”
唐迎笑起來。
她說:“我想好了,咱們的店不用變,就保持現在的樣子挺好的。”
小梅點點頭,“放心吧姐,這裡每個都是你的心血,隨便他們拿哪個來問,我們都有的說。”
唐迎笑笑,拍拍她的手臂。
-
週日這天,“觸域”的人卻沒有如約到來。
唐迎和小梅起了個大早,把自己收拾得像個體麵人,乖乖坐在店裡等,等到卻是工作人員的一通電話:“抱歉啊唐小姐,攝影師臨時有事來不了了,今天的拍攝先取消,後面有新安排我們再通知你。”
唐迎說:“沒事。”
她掛下電話,盯著門外的好天氣發了一會兒呆。
新的安排已經是一週後,但到了頭天晚上,程倧再一次給她發來訊息,誠懇道歉,說“觸域”明天臨時要來一個業內知名度很高的老師,他暫時抽不開身。
拍攝因此又順延了兩天。
這麼一來二去,唐迎有些心累。
羅素的心態倒平和,她本來就對這種宣傳類的活動不大重視,計劃落空,她剛好利用這段時間多去幾個地方打卡。
她對唐迎說:“好刀不怕磨嘛。”
可唐迎是個急性子,心裡一直裝著個事兒,就甚麼別的也想不了。
群裡,有上週六的嘉賓分享了已經剪輯好的個人小片。
唐迎邊看邊認真做了筆記。
小片很完整,也很精彩,唐迎知道自己的片子拍出來的效果也不會差,不過是天意弄人,要推遲兩週完成而已。
羅素看出來了一點,問她:“你之後有別的安排?”
唐迎說:“沒有啊。”
羅素:“那你這麼著急拍完,我以為你之後有事兒。”
唐迎:“只是在想,要一開始就把日子定在週六就好了。”
現在早拍完了。
羅素隨口問:“那為甚麼週六沒去?”
唐迎沒說話了。
為甚麼,答案只有她自己知道。
唐迎突然拿手機往外走,說:“我出去跑個步。”
“怎麼突然要跑步,”羅素看了看門外,“天挺冷的。”
“沒事,”唐迎把頭髮紮起來,紮成一個清爽的馬尾,“有點生氣,發洩一下。”
羅素一愣:“生誰的氣?”
唐迎說了句“我自己”,人已經出門了。
-
貝桃的婚禮安排在這周,早早就給唐迎發了邀請函。
她來京北雖然比唐迎久,但本質上都算“北漂”,不像男方是本地人,在這裡有很多親戚朋友,能坐上好幾桌人。
女方這邊,算上貝桃從幾百公里外飛過來的父母、親戚,還有貝桃在本地幾個零零星星的朋友,撐死不過兩桌。
唐迎出發之前在衣櫃裡翻翻找找,穿了一身大紅色。
貝桃笑她:“穿這麼紅,不知道的以為今天要結婚的是你。”
“幫你撐撐場子,不然顯得我們這裡沒人,多不好,”唐迎走過去,抱了貝桃一下:“放心,我會經常去你家騷擾你的,婚後他們也不敢欺負你。”
貝桃一向堅強獨立,聽了這句差點落下淚來。
開席前後,貝桃裡裡外外換了好幾套衣服,迎賓穿的禮服、婚紗,儀式過後還要再換一套敬酒服。
她臉上掛著沒有破綻的笑,一桌一桌敬過去。
這對新人甚是養眼,男方父母比貝桃更激動,臉上的笑要咧出褶子來。貝桃時不時和他們說幾句,轉頭又和男方的親朋好友寒暄。
狀態不像剛見面,簡直像認識了很久的朋友。
唐迎對貝桃這種精神狀態著實敬佩,又有些心疼,等貝桃回來的時候,她就問:“說那麼多,你累不累。”
貝桃坐下抓緊吃了幾口菜,“累,不過一生就一次的事,就累這麼一回。”
唐迎撐著下巴看她,“你怎麼知道就這一次?”
貝桃放下筷子,笑著打過來。
……
過了會兒,唐迎又問她:“你爸媽準備在這兒待多久?”
貝桃說:“不在這裡待,他們過兩天就回老家。”
唐迎:“……這麼快。”
唐迎想,如果有一天她結婚,絕不會讓周蘭英和唐勇軍早早就走了,至少得陪她待上十天半月的。
唐迎問:“那你倆呢,搬去跟他父母一起住?”
貝桃搖頭:“我倆單獨住。”
唐迎點了點頭,“那就好。”
貝桃看她一眼,“你忘了我是甚麼人?這種事婚前我就談過了。”
唐迎笑:“對不起。”
貝桃還是那個貝桃,結了婚也一樣。
把結婚當做一場最重要的生意去做,言笑晏晏,處事得體,但自己絕對不會吃虧。
貝桃心情好了一點,朝唐迎挑挑眉毛,“他父母現在挺喜歡我的。”
唐迎:“怎麼了?”
貝桃說起和他們的那些事,說起初次見面時的刁難、相處間有意無意的試探、直到最後的認可。
說起這些時,她並無抱怨,像水流劃過堅硬的岩石般輕盈。
好像在她的世界中,一切苦難已經習以為常。
“這世界上的任何關係都是合作關係,包括夫妻。”她這樣說。
唐迎低聲重複了遍:“合作關係?”
“是合作,也是博弈,”貝桃夾了一筷子菜,“你可以信任他,但不能依賴他。可以各取所需,但籌碼要壓在自己身上,別讓任何人影響你原本的步調。”
說完這句,唐迎一直沒出聲,貝桃碰了碰她胳膊,問:“你怎麼啦?”
唐迎一直沒說話,像是真的聽進去了。
貝桃:“我隨便說的,你別太當真啊。這套理論不適合你,你始終都是那個唐迎。”
唐迎搖搖頭,“貝桃,我不能看著你們努力向前爬,自己卻待在原地甚麼也不做。”
雖然那樣真的很舒服,沒有人際關係,沒有煩心事,只有自己。
-
程倧說,拍攝日當天他全程都跟著,不僅如此還“包餐”,訂了高檔酒樓的餐品來,當是幾次延期的補償。
唐迎正和羅素說著這事,就見“週日拍攝”的群聊裡多了一個人——程倧把林家燁也拉進來了。
程倧和大家說,林家燁已經拍過一場,很有經驗,有空會過來幫忙指導。
唐迎這次倒沒甚麼意見,第二天和客戶道別後,她就繞到迴廊盡頭,主動敲響了工作室的門。
林家燁拉開幕布,看到她的那刻,臉上有意外。
唐迎直接問:“明天我拍小片,你去嗎?”
林家燁挑起眉,“你不想我去?”
唐迎看著他,搖了搖頭,“無關我想不想,這是你正常的工作。”
林家燁看著她沒說話。
唐迎垂下眼睛,目光被幕布映得像迷霧,“我來就是想和你說這個,我回去了。”
她轉過身有些心煩意亂,她和他說這些幹甚麼,本來他也要去的。
她會因為他而做出那些任性的選擇,不代表他也會。影響工作?算了吧,林家燁從來不是那種人。
“對了,”離開之前,唐迎又轉過身,輕輕揚起下巴,“其他嘉賓的片子我看到了,拍得很棒。我希望你明天也能不吝嗇給我提些建議,任何經驗、任何指導,我都來者不拒,謝謝。”
半天都沒有聲響,唐迎朝前面看去,見林家燁倚靠在門框上,正盯著她看,目光裡有甚麼深邃的物質在緩緩流淌。
她看得有些怔愣,林家燁說了句“知道了”。
唐迎又說了一次:“那我走了。”
往前幾步,他突然出聲:“我挺開心。”
唐迎停下來。
背後傳來他帶著輕輕笑意的聲音:“我認識的那個唐迎又回來了。”
唐迎心裡一亂,沒說甚麼,走了。
-
拍攝這天。
小梅看見林家燁的時候,嘴巴張成了“o”型,她問唐迎:“唐迎姐,他他他不是之前滑雪場那邊的人嗎?我手機裡還有他好友呢!”
“……”
唐迎早就忘了這茬。
小梅困惑地掏出手機、點開林家燁的朋友圈,想要比對是不是同一個人。
唐迎跟著湊過去看,好在那裡一片空白,林家燁不怎麼發照片和動態。
小梅說:“好奇怪啊。”
唐迎說:“我之後再跟你解釋。你只要知道,他現在是展館那邊的負責人,今天拍攝配合著點他。”
小梅:“……好。”
……
今天的拍攝和唐迎想象中不一樣。
在她的觀念裡,小片的主角應該是她的作品,而不是她。所以當攝影師每換一個場景拍都要讓她站在旁邊的時候,她臉上的笑容有些僵硬。
搞甚麼,又不是個人寫真。
還是她今天收拾自己太過用心了?
可她明明只花了淡妝,身上的裙子也是素淨的色系。
“來你站這兒,對,”攝影師朝她擠眉弄眼,又指了指木架,“你就邊走邊拿那些罐子介紹,就這樣一路走過去哈。”
“這個是工作間是嗎,來來你坐在那裡,我拍一段。”
唐迎的心理素質算好的,也沒有怯場,但還是不太習慣面對鏡頭。幾次下來,已經明顯有些累。
她到桌子旁坐下,給自己倒了一杯茶,對程倧說:“讓攝影師拍拍環境吧,我喝口水。”
程倧點點頭,說:“那你抓緊歇一下。”
唐迎問:“待會兒我還要出鏡嗎?”
程倧愣了下,說:“應該……要的吧?”
唐迎沒有再問下去,突然朝木質吊櫃抬抬下巴,閒聊似的:“這家店裝修也不貴,不是甚麼高階玩意兒,但都是我自己一件一件扛回來的。”
“啊,”程倧乾巴搭腔:“是挺用心的。”
唐迎笑笑,也沒看他,接著說:“這兒的招牌是‘容藝巷’三個字,不是我,讓攝影師傅別弄錯了。”
“……”
程倧這回是徹底反應過來了,衝唐迎點點頭:“你再休息會兒,待會兒我們看怎麼拍。”
唐迎點點頭,說“行”。
……
“不是程總,你和我合作了這麼久了,你不瞭解我的拍攝風格嗎?”
“哎,我知道……是是,以記錄為主,但現在這個時代,誰不愛看美的東西?我能不知道怎麼拍更好?你不信任我是吧?”
小聲爭執的聲音,唐迎只當做沒聽見,她走出店門,隨手扒拉了幾下就在臺階上坐下,伸出胳膊抱住自己。
風灌進鼻腔裡,她吸了大大一口氣進去,又猛地吐出來。
小時候被叫家長,她被罰站在老師辦公室門門口口,來來往往的教師看到她,會低聲議論。
“這都第幾回了?”
“你沒看老薑桌上沒收的那些?不聽課,每天就瞎搗鼓這些玩意兒。”
“長得多水靈一姑娘,可惜了。”
她喜歡穿裙子,可那時剛入秋的天氣,真的挺冷的。
直到周蘭英和唐勇軍匆匆趕來,和姜汕在裡面吵得整個走廊都能聽見。
過了會兒又漲紅著臉出來,一把摟過她說:“走!咱們回家!這麼冷的天讓孩子在外面算甚麼事兒!”
這麼多年過去了,唐迎才發覺,原來她多麼用力地想要證明自己。
雲邊有太陽出來,照在臉頰上暖烘烘的。
其實京北的天氣沒棉城那麼冷,而且冬天結束了,現在是早春。
背後傳來一聲:“還拍嗎?”
唐迎一愣,沒有回頭,緊閉著唇不吭聲。
那人又問了一次,“不拍我讓他們收工了。”
唐迎沒忍住,轉過身,表情不太好地瞪著對方,“你就是這樣給人建議的?”
她真後悔昨天和林家燁說的那些話。
林家燁走過來,到她旁邊一起坐下,唐迎不太情願地給他讓出一個位置。
他很高,腿也很長,這樣一個人坐在臺階上有些滑稽,但他看起來不太在意,只是淡淡看著前面,“說了沒用,你不會聽。”
唐迎:“你怎麼知道我不會聽?”
雖然嘴上這麼說,可她的主見、她的想法、她的叛逆,全部都在她的眼睛裡暴露無遺。林家燁盯著她看了幾秒,突然問:“唐小姐,你覺得我是個甚麼樣的人?”
唐迎想了想,乾巴巴吐出幾個標籤:“商業精英,模範學生,再早一點……別人家的孩子?”
林家燁倒是像早就知道她會這樣回答一樣,“嗯”了一聲。
唐迎:“難道不是嗎?”
林家燁淡淡說:“我也是人,也會累。”
唐迎一怔。
這話誰都能說,但對面是林家燁。
在她的潛意識裡,林家燁就是天生不會累的。
“我媽在學校裡任職,很多老師認識我。從小我就是他們口中的乖小孩、優秀學生代表。鄰里街坊看見我都會誇幾句,過年走親戚,我永遠都被大人推在前面、當作模範講給其他孩子聽。”
唐迎問:“你不喜歡這樣嗎?”
“談不上喜不喜歡,”林家燁:“但他們這樣做正合我意,我只要清楚我自己要甚麼就行。”
唐迎輕輕皺眉,眼裡霧濛濛的:“你要甚麼?”
要甚麼?林家燁目光動了動。
從林文康離開他和趙桐華的那天起,他就對自己發誓,不會再讓母親哭。
即便後來,趙桐華對他的要求越來越嚴苛,甚至偏離了一個孩子的“正常童年”,他也全部一一照做。
每次他拿回比賽獎狀或成績單的時候,趙桐華會展露出一絲欣慰。
雖然那笑意轉瞬即逝。
“我要的東西太多,一般人給不了。”林家燁突然笑了一下,“只有我自己站到高處,我才能拿到那樣東西。”
“至於那些人想看到甚麼,那就讓他們盡情去看就好了。”
“你優秀你好看,別人就會被勾起好奇心,順帶看一眼你的作品。你要是外形普通,大家只會說一句,這個人很有才華。”
“不論他們怎麼看,你都還是你,不會有任何改變。當你攀登到山頂的時候,沒有人會在意你是如何爬上來的,因為那時你已經站在高處,所有人都必須尊重你,認真看待關於你的一切。”
林家燁說這些的時候,唐迎一直很安靜,抱著胳膊埋著頭,不知道在想甚麼。
“你說完了?”唐迎忽然出聲。
林家燁“嗯”了聲,“嚇到你了是麼。”
似乎早預料到唐迎是這個反應,他沒再說甚麼,站起來準備走,卻在看她一眼時愣住。
唐迎眼睛和鼻尖都有點紅,半張臉都埋在胳膊裡,看起來有點可憐。
林家燁極快地蹲下來,撩起一點點她臉頰前面的髮絲。
唐迎把臉埋得更深了一點,擋著不讓他看。
林家燁擰著眉問:“你哭了?”
唐迎覺得自己很爛,今天她為了拍攝畫了很精緻的妝,現在全廢了。
被周蘭英和唐勇軍捧在手心裡長大,她覺得這世上所有人都應該和她一樣,值得擁有一個幸福美滿的童年,包括林家燁。
年少時期那樣耀眼的一個人,怎麼可能會不幸福。
她不知道自己為甚麼突然就哭了。
也許是為那個曾經孤單、卻努力扮演好角色的小男孩惋惜。
為他遺失掉的頑劣與童心,為他一不小心就錯過了的童年。
林家燁的手指一直停在半空,想幫她擦掉眼淚,但始終也沒碰到她。
他沒問她為甚麼哭。
唐迎也不打算解釋。
她吸了吸鼻子,揚起臉的時候已經恢復如常,站起來拍拍腿側,說:“我回去了。”
林家燁盯著她:“去哪?”
唐迎:“拍攝。”
林家燁問:“不是不拍了嗎?”
唐迎說:“又想拍了。”
……
唐迎前腳剛進去,程倧後腳就跟著出來了。
他三兩步小跑過來,在林家燁旁邊的臺階坐下,小聲問:“怎麼回事兒?”
林家燁掃了眼:“你這褲子不是很寶貝?”
淺色的西裝褲,小眾牌子的新款。程倧一直沒捨得穿,就算穿出來也不會讓它沾上一點兒灰。
程倧低頭看了眼腿上,沒所謂地抬起頭:“害,天天穿得人模人樣,遇著事兒還不是得低聲下氣求人。”
林家燁問他:“你求甚麼了?”
“小劉唄,”程倧嘆了口氣,“其實他人挺好的,知道怎麼拍能出效果,就是脾氣軸了點……不過人家說的也沒錯啊,不拍白不拍,何況是那麼一個大美女,你說是不是?”
林家燁沒搭理他。
“唐迎在這行算有天賦的,外形也可以,就是人有點兒……”,程倧“嘖”了一聲,朝林家燁擠眉弄眼,“傲,脾氣不小。”
林家燁淡淡出聲:“她有自己的考慮。”
“終於捨得說話了?”程倧笑了兩聲,“沒見你這麼維護過誰。你給她灌甚麼迷魂湯了?剛進去就說要接著拍,態度那個端正,給小劉都快整不會了。”
能屈能伸,程倧想到這個詞。
他還記得唐迎剛剛的樣子,眼睛亮亮的,語氣真誠,不卑不亢。
唐迎和他以往認識的那些剛入行的新人不太一樣。
她身上有股勁兒,不拘謹、也不小家子氣。不論外界有甚麼聲音,她心裡都有檯秤,會自己度量。
林家燁沉默了會兒,問:“她真這麼說?”
程倧點點頭。
林家燁又問:“還剩多少沒拍?”
程倧:“一半兒吧。”
“走吧,”林家燁站起來,“進去看看。”
程倧又點點頭,跟著起來了,走到裡面才想起來,林家燁還是沒跟他說到底怎麼回事兒。
……
後半段拍攝還算順利,沒再起甚麼風波。
到了中午,各型別的素材都拍得差不多了。
最後採訪環節,林家燁臨時提出要加一段。
他衝小梅招招手:“你,過來。”
小梅指指自己:“我?”
“對,就你,”林家燁笑得很淺,眉眼又周正,光這張臉就讓人忍不住想信任他,“你敢上鏡嗎?”
小梅:“!我行嗎?”
其實小梅剛剛已經跟著拍了幾個畫面,只不過都是打雜。
按攝影師的話說,要營造出店裡那種“活氣”,有人走動,像平常一樣就是最好的。
她剛剛偷偷截了幾張有自己出鏡的畫面,發給在京北一起打拼的小姐妹,炫耀自己也拍過片子了。
小梅低頭看看自己這一身兒,“我……我的形象會不會不夠好?”
林家燁說:“你形象挺好的。”
小梅還在猶豫,人已經被帶到了採訪位,林家燁替她拉開椅子,說:“待會兒我在畫外問你幾個問題,你簡單回答就行。”
小梅說:“那我準備下稿子?”
“不用,你第一反應回答就行,”林家燁蹲下來平視她,替她整理了下著裝的部分,又站起身朝她笑笑:“我們還是做藝術家品牌為主,問的都是你對你老闆的印象。”
他的眼睛很深邃,也很真誠,小梅微微睜大眼睛,下意識看向不遠處的唐迎,一下子就明白了林家燁的意思,朝他比了個“OK”的手勢。
她好像有點兒明白,這個人之前為甚麼會來店裡了。
絕對不是因為甚麼滑雪教練!
……
“你老闆是個甚麼樣的人?”
“她嘛……是個很隨性的人,沒那麼多講究和規矩,我們店裡從來都是這樣,沒有很專門地裝修過。”
“客流量嗎?以前不多,大部分是我在接待……我們老闆平常不見人的時候不怎麼會打扮,她熬大夜從工作間出來的時候,身上花花綠綠的還都是泥,見不了人的。”
“她對自己的作品很看重,經常在工作間裡一做就是連著好幾個晚上,有時候我提醒她注意休息,但她總是說不用。只有做完了之後,她才會放鬆。”
……
拍這段的時候,唐迎被程倧拉去對後面的流程,她沒聽到林家燁具體問了些甚麼,小梅又答了些甚麼。
直到兩天後,工作人員發來剪輯好的成片,唐迎才看見。
小梅說話很樸素,沒甚麼華麗的辭藻和場面話,但字字句句都顯得真實可愛,連帶著她口中的唐迎都一起變得可愛了。
那確實是唐迎。
不是攝像機裡那個、朝鏡頭得體微笑的唐迎。
是在無人關注的日子裡,窩在屬於她的角落,最真實的她自己。
唐迎用手指滑動進度條,反反覆覆看了好幾遍。
算是彌補那天拍攝她的遺憾嗎?他這麼做。
他真的是個很矛盾很矛盾的人啊。
作者有話說: