曲星瀾接過杯子。
杯壁有些燙,但手柄的位置溫度剛剛好,顯然是蘇清月特意挑選了不燙手的位置遞過來的。
她抿了一口。
入口的第一感覺是酸。
緊接著是澀。
曲星瀾的面部微微發緊,口腔裡的每一個角落都被這種澀感覆蓋了一遍。
最後是甜,像是喝了一口好茶之後,餘韻在喉間久久不散的那種甜,內斂而綿長,不急不躁,溫溫潤潤地鋪滿了整個口腔。
酸、澀、甜。三種味道依次在舌尖上鋪展開來。
曲星瀾皺了皺眉。
不是不好喝,而是不習慣。
突然接觸到一種完全陌生的風味體系,第一反應是拒絕的——就像第一次吃苦瓜、第一次喝黑咖啡、第一次吃魚腥草,下意識會覺得“這個東西確定這能吃?”
蘇清月看著她的表情,眼睛裡閃過一絲瞭然的笑意。
“對於才喝的人,可以直接喝,但口感確實不太友好。”她說著,伸手從石桌下面拿出一個小巧的瓷瓶。
瓶口用軟木塞封著,木塞的邊緣還封了一層蜜蠟,顯然是儲存了很久的東西。
她拔開木塞,將瓶中的液體緩緩倒入曲星瀾的杯中,一邊倒一邊說:“可以加入甜酒加熱調味。酒精蒸發之後,老少皆宜。”
淡金色的液體落入橙褐色的梅茶中,曲星瀾看著杯中的顏色從深褐色變成了暖棕色,聞到的氣味也變了——
梅茶原本的清苦氣息被甜酒的蜜香包裹住,不再那麼尖銳,變得柔和了許多。
蘇清月又將杯子放回熱砂上,讓甜酒和梅茶在餘溫中慢慢融合。
等了幾分鐘,她再次將杯子遞給曲星瀾。
曲星瀾接過,重新嚐了一口。
這次不一樣了。
入口的酸澀還在,但不再尖銳,像是被甜酒的甜味墊了一層,變得溫和而圓潤。
回甘依然在,但因為有了甜酒的加持,變得更加綿長。
酸澀被甜味覆蓋了。
曲星瀾端著杯子,又喝了一口,這次沒有皺眉。
蘇清月看著她,嘴角的弧度慢慢放大。她自己也倒了一杯,加入甜酒,放在熱砂上加熱。
曲星瀾從空間戒指中取出一張名片,名片上用燙銀工藝壓著“風語交易所”四個字,她將名片放在石桌上,指尖按住,輕輕推向蘇清月的方向。
“有一事想請教蘇小姐。”曲星瀾抬眼看著蘇清月,“不知道當時蘇小姐找人來招我入公司是何意?”
她問得直接,沒有繞彎子,沒有鋪墊,目光平靜地落在蘇清月臉上。
蘇清月正端著瓷杯小口小口地喝著梅茶,聞言動作沒有絲毫停頓。
“當然是瞭解一下你。”她神色坦然。
曲星瀾笑了笑,那笑容沒到眼底,像是掛在臉上的一層薄紗:“透過你的手下?”
蘇清月的手微微一頓。
她沒有否認,也沒有解釋。她只是放下杯子,微微坐直了身體,迎上曲星瀾的目光。
“現在不是面對面了嗎?”
她說這話的時候嘴角帶著一絲篤定的笑意,彷彿在說——過程不重要,重要的是結果。
重要的是,此刻,你和我坐在這裡,面對面。
她沒有解釋,也沒有道歉,這些客套都是多餘的——蘇家做情報是明面上的事,曲星瀾不可能不知道,曲星瀾既然知道了還來蘇家做客,就說明她不介意。
或者說,她介意,但她選擇用更直接的方式來處理。
曲星瀾點點頭,認可了這個回答。她收回手,將名片重新推回空間戒指裡,“那麼蘇小姐對我的結論如何?”
“面對洛風丟擲的天價酬勞依然拒絕了,”蘇清月緩緩開口,語速比平時慢了一些,每個字都像是經過篩選才放出來的,“要麼是真的志不在此,要麼是……”
她停頓了一下,抬起頭,看著曲星瀾的眼睛,嘴角的弧度微微加深,笑意裡帶著一種洞察的銳利。
“……你視萬物如芻狗。”
蘇清月的意思很清楚:你不在乎洛風開的價碼,不是因為她給得不夠多,而是因為你對這些世俗的東西根本不放在心上。你有自己的目標,自己的節奏,自己的價值體系,外界的東西影響不了你。
這種人在蘇清月的認知裡,要麼是真正的聖人,要麼是真正的瘋子。
而曲星瀾看起來兩者都不是,又兩者都是。
曲星瀾只是笑了一下,端起梅茶杯,朝蘇清月的方向微微舉了一下,像是在敬酒,又像是在致意。
“蘇小姐看人真準。”
這句話本身就是一個回答——她沒有否定蘇清月的判斷,但也沒有肯定。
她只是誇了蘇清月一句,然後把話題的主導權巧妙地握回了自己手裡。
蘇清月不介意曲星瀾不直接回答——她不再追問,而是換了一個方向。
“所以,”蘇清月將茶杯輕輕放在桌上,姿態從剛才的閒適變成了一種更專注的狀態,“你想要甚麼?”
曲星瀾放下杯子,坐直了身體。
她來蘇家,喝茶是次要的,見蘇清月是必要的,但真正的目的——
從她在夏新市收到那張名片的那一刻起,從她在裂隙裡救了蘇清月的那一天起,從她決定和謝家對抗的那一刻起——她心裡就一直清楚,她需要一個盟友。
而蘇清月,是最好的選擇。
“湖沽區域的謝家,想必蘇小姐有所耳聞。”
“何止是有所耳聞。”蘇清月的語氣輕鬆,但內容一點都不輕鬆,“蘇家和謝家一向有來往——我們是情報販子,他們是商人。情報販子找商人打聽訊息是再正常不過的了。一來一往,互相幫忙,大家都有好處。”
她說得雲淡風輕,但曲星瀾聽出了話裡的潛臺詞:蘇家和謝家有長期的合作關係,而且是雙向的——蘇家從謝家那裡買商業情報,謝家從蘇家這裡買市場資訊和競爭對手的動態。
這種合作關係不是一天兩天建立的,也不是說斷就能斷的。
曲星瀾知道這一點,但她沒有退縮,“想來蘇小姐知道我和謝家的關係了?”
蘇清月輕輕笑了一聲。
“當然。”她說,語氣篤定得像在背誦一份已經爛熟於心的檔案,“曲家與謝家有婚約,這代落在了你和謝景煜的頭上。但你拒絕了,還跑到夏新市參加比賽,擊敗了謝家的繼承人謝明姝。沒給謝家留任何情面。”
她看著曲星瀾,“你的一系列行為在外人看起來可太——狂了。拒絕婚約、離家出走、擊敗謝家的繼承人,一件比一件打臉。湖沽那邊已經有人在傳,說曲家的丫頭不知天高地厚,遲早要栽跟頭。”
她停頓了一下,嘴角的弧度加深,眼中閃過一絲狡黠的光。
“但我不這麼認為。”
曲星瀾挑了挑眉,“為甚麼?”
蘇清月的笑容裡帶著一種篤定的欣賞,“這是你的處世之道——對外人亮爪牙,對自家人露肚皮。狂只是表象,你在立威,讓別人知道你不是好惹的。而你的底氣……”
她抬起頭,目光越過曲星瀾的肩膀,落在花園裡那隻正被兩個小姑娘圍著摸肚皮的雷寶身上,嘴角微微翹起。
“……就是對你死心塌地的人和異獸。”
曲星瀾順著她的目光看過去。
雷寶正四仰八叉地躺在草地上,肚皮朝天,四隻爪子微微蜷縮著。
兩個小姑娘一左一右蹲在它身邊,一個在摸它的肚子,一個在給它編辮子——用不知道從哪裡找來的彩色絲帶,把雷寶尾巴上的毛一撮一撮地紮成了小辮子。
雷寶眯著眼睛,一臉享受,喉嚨裡發出咕嚕咕嚕的聲音,完全不知道自己威風凜凜的形象已經被徹底毀掉了。
曲星瀾收回目光,看著蘇清月。
“蘇小姐看事很通透。”她說,語氣真誠,沒有恭維的成分,“我現在明白為甚麼蘇家嫡女為了材料會親自出現在裂隙裡了。”
這次輪到蘇清月挑了挑眉。
曲星瀾迎上那道目光,語氣不疾不徐:“你雖然身處高位,卻很清楚高位之人容易被花言巧語矇蔽了雙眼,因此一些必要的事情你會親力親為,是為了能親自經歷,瞭解其真面目。
裂隙裡的材料,你完全可以派手下人去取,但你不放心——不是不放心手下人的能力,是不放心那些經過層層傳遞、被美化過濾之後的資訊。”
——哪怕這意味著危險和麻煩。
蘇清月安靜地聽完了這段話。
她沒有點頭,沒有搖頭,沒有說“謝謝誇獎”之類的客套話。
她們都很清楚,曲星瀾不是在和她商業互吹、互拍馬屁。
這不是互相吹捧,這是同類人的互相辨認。
像兩頭在荒野上行走的獸,遠遠地看見了彼此的身影,從步伐、姿態、氣息中認出了對方——你也是這樣的。
蘇清月端起自己的杯子,朝曲星瀾的方向舉起。
“星瀾,”她說,聲音不大,但每個字都帶著分量,像是把甚麼東西鄭重地放在了桌面上,“我比想象中還喜歡你。”
曲星瀾挑了挑眉,端起自己的杯子,和蘇清月的杯子輕輕碰了一下。
兩人各自喝了一口。
放下杯子後,蘇清月的語氣裡帶著一種確認的意味,“所以你要和謝家對抗到底了?”
曲星瀾點頭,沒有任何猶豫,“還望蘇小姐能助我一臂之力。”
蘇清月笑了一下,那笑容裡帶著一絲無奈,她靠在椅背上,雙手抱在胸前,看著曲星瀾,“我沒有拒絕的機會吧?”
她說這話的時候語氣輕飄飄的,像是在開玩笑,但兩個人都知道這不是玩笑。她還欠著曲星瀾一條命。