蘇管家幾乎是踩著風火輪趕來的。
曲星瀾甚至沒看清他是從哪個方向冒出來的——前一秒花園入口還空無一人,下一秒一個頭發花白、腰背挺得筆直的老者就已經站在了渡鴉面前。
“渡鴉長老,”蘇管家微微欠身,雙手交疊在身前,姿態恭敬而不卑微,“有失遠迎——老朽方才在前廳處理請帖的事,底下人通報說您到了,這才趕過來,失禮了失禮了。”
渡鴉擺了擺手,動作隨意:“客套話就免了。蘇當家的身體還好吧?”
蘇管家顯然也很瞭解她的性格,“還硬朗著,”他側身做了個“請”的手勢,“是否到前廳和她老人家敘敘舊?老夫人今早還唸叨您呢,說上回您來行沙市出任務,連口水都沒喝就走了,她心裡一直過意不去。
今兒個特意吩咐廚房備了您愛吃的烤羊腿,用的是沙月本地放養的黑頭羊,醃了一整夜,這會兒應該已經在烤了。”
渡鴉的眼睛亮了一下——曲星瀾很少在渡鴉臉上看到這麼明顯的“饞了”的表情。她這位師傅平時從不在意吃甚麼,但顯然蘇家的烤羊腿是個例外。
她轉頭看了一眼曲星瀾,又看了看蘇清月,下巴朝花園的方向抬了抬:“那你們在花園裡玩吧,不用跟著我了。等吃晚宴會有人叫你。”
“玩”這個字從渡鴉嘴裡說出來,配上她那個“你們小孩子自己玩兒去”的表情,讓曲星瀾嘴角微微抽了一下。
曲星瀾點點頭,沒有多說甚麼。
蘇清月則轉向蘇管家,“管家爺爺,請帖有回覆了嗎?”
蘇管家微微側身,目光從渡鴉身上移到蘇清月臉上,點了點頭,笑容裡帶著幾分篤定:“都安排妥了。七家都回了信,確認出席。”
蘇清月臉上沒甚麼表情變化,只是微微頷首,表示知道了。
蘇管家不再多言,朝曲星瀾和蘇清月各點了一下頭,然後側身引著渡鴉沿著花園右側的長廊朝前廳走去。身影消失在了迴廊的轉角處。
蘇清月轉過身來,她朝曲星瀾招了招手,示意她跟上,然後自己先邁步朝花園中央的涼亭走去。
蘇清月在涼亭內的石凳上坐下,對還站在亭子外面之前引路的小姑娘道:“小梅,讓廚房煮點東西來。”
小梅應了一聲:“誒,好的,蘇姐。”然後轉身小跑著出了花園。
蘇清月收回目光,看著曲星瀾,嘴角微微翹起:“坐吧,別站著了。在蘇府你不用拘束,當自己家就行。”
曲星瀾在她對面的石凳上坐下來。
石凳上墊了軟墊,坐上去不涼不硬,剛剛好。
雷寶已經不知道甚麼時候從她腳邊溜走了。
曲星瀾剛才就注意到了——雷寶從進入蘇府開始,那顆狼腦袋就沒停過,左轉右轉,東張西望,鼻尖不停地抽動著,耳朵豎得筆直,像是在掃描整個花園。
它的目光被假山後面傳來的窸窸窣窣的聲音吸引住了,尾巴不自覺地微微翹起,後腿繃著,一副“我要去看看”的架勢。
假山後面藏著兩個小姑娘。
曲星瀾能看到她們探出來的半顆腦袋——大概七八歲的年紀,圓圓的臉上帶著好奇。
她們正透過假山的縫隙看著雷寶,朝著它小聲道:
“大狗狗,過來。”
曲星瀾差點笑出聲來。
雷寶,一隻雷系金系的狼形異獸,哪怕是帶了體型調節器體長也接近一米,爪牙鋒利,奔跑時快如閃電,戰鬥時兇猛如雷霆,此刻在兩個小姑娘眼裡,只是一隻“大狗狗”。
雷寶顯然也聽到了那句話,它的耳朵轉了轉,先是回頭看了曲星瀾一眼。
曲星瀾朝它微微點了點頭,意思是“去吧,別惹事”。
雷寶的眼睛立刻亮了。
它四爪一蹬,金色的身影化作一道流光,朝假山的方向躥了過去。
那速度快得驚人,但落地的時候卻輕得像一片羽毛——曲星瀾看到它在衝到假山前的最後一瞬間收了力,前爪輕輕點地,穩穩地停在了兩個小姑娘面前,連一粒灰塵都沒有揚起。
假山後面傳來兩聲壓抑的驚呼,然後是小姑娘們壓低了聲音的笑聲和嘰嘰喳喳的說話聲。
“好乖好乖——”
“它好大啊,比張叔家的那頭還要大。”
“你摸摸它的毛,好軟!”
“真的誒!”
“乖狗狗,你餓了嗎?”
雷寶的尾巴搖得更歡了。
然後曲星瀾看到——兩個小姑娘一左一右,一人牽著雷寶的一隻耳朵,把這隻威風凜凜的狼獸給“哄”走了。
雷寶走在她倆中間,步伐輕快,尾巴高高翹起,腦袋微微偏向左邊的小姑娘,耳朵被拉著也不生氣,反而眯著眼睛,一副享受的模樣。
曲星瀾:“……”
蘇清月顯然也看到了這一幕,嘴角的笑意深了幾分。
就一會的功夫,小梅回來了,她端著一個木托盤,托盤上放著一個造型古樸的粗陶茶壺和兩個小杯子,杯子旁邊還有一個小陶罐,封著口,不知道里面裝的是甚麼。
她走到涼亭前的時候微微側身,將托盤穩穩地放在石桌上。
然後她又轉身走了——這次端回來的是一個長方形的不鏽鋼盤子,盤子裡鋪著一層厚厚的、還在微微冒著熱氣的細沙。
熱沙散發出一股淡淡的焦香,混著某種礦石的氣息。
小梅將熱沙盤放在石桌中央,又把茶壺和杯子在熱沙上擺好,最後將那個小陶罐放在旁邊,朝蘇清月點了點頭,退後兩步,安靜地站在涼亭外等著。
“這是熱砂。”蘇清月看出了曲星瀾眼中的疑惑,主動解釋道,“沙月地域的特產,從沙漠深處的礦脈中開採出來的。這種砂子的導熱性極好,保溫時間也長,加熱一次能保溫兩三個小時。我們本地人用它來溫茶、熱酒、燉湯,比甚麼保溫壺都好用。”
蘇清月熟練地拿起茶壺,揭開蓋子——
壺裡裝的是深褐色的液體,她將壺裡的茶飲倒進小杯子裡,然後將杯子放在熱沙盤上,杯底微微陷進熱沙裡,發出輕微的“滋滋”聲。
曲星瀾聞到了一股奇特的香味。
那香味裡有咖啡的焦苦,又有茶的清香,還混著一種類似於果脯的甜膩和某種香料的辛辣。
幾種味道交織在一起,誰也不壓誰,形成了一種複雜而和諧的香氣,順著熱沙蒸騰起來的熱氣,在涼亭裡緩緩瀰漫。
“這是沙月的特產,梅茶。”蘇清月說,目光落在橙褐色的液體上,語氣裡帶著一種對自己家鄉特產的驕傲和熟稔。
“茶?”曲星瀾看著杯子裡那杯顏色濃重、聞起來氣味複雜的液體,微微挑眉。
她對這個字的認知裡,茶應該是綠色的、清香的、泡出來的湯色應該是淺黃或淡綠的。眼前這杯東西,怎麼看都不像她認識的任何一種茶。
“沒錯。”蘇清月點了點頭,嘴角微微翹起,似乎早就預料到曲星瀾會是這個反應,“和沿海地區的茶不一樣。沿海的茶是用茶葉沖泡的,喝的是清新鮮爽。
我們的梅茶是用沙月梅的果實和花蕾一起烘焙、研磨、煮制而成的,喝的是醇厚回甘。做法不同,原料不同,味道當然也不同。”
她一邊說,一邊用手指輕輕碰了碰放在熱砂上的瓷杯的杯壁,試了試溫度。然後她拿起那隻杯子,遞向曲星瀾,手指捏著杯子上不燙手的手柄部分,杯口朝外,姿態優雅而自然。
“嚐嚐。”