黎明將至,徹夜燃燒的篝火下,覆蓋著一層厚厚的焦黑碳殼。
唐懷逸手持樹枝,將仍在燃燒的木柴撥弄了幾下,又添了幾塊新柴,確定篝火的熱浪不會減弱後,才轉頭看向正在熟睡的佳人。
篝火旁的人睡得並不踏實,不時會囈語幾句模糊不清的人名,聽起來似乎是在呼喊某個姐姐。
他夜裡將人喚醒喝了藥、用了膳,說了一會兒話後,人兒又疲憊地睡去了。
此時太陽尚未升起,他實在不忍心這麼早叫醒對方,心中盤算著是否要將熬藥的時間再推遲一會兒。
聽到聲響,已經清醒的老人睜開眼睛,順著他的目光看去,冷哼一聲,
“老夫倒是不知,唐家堡世代的規矩何時有了變化。”
唐懷逸一怔,瞬間明白了老人話中的深意。他搖了搖頭,溫潤的面龐上浮現出一絲苦笑,
“規矩是死的,人是活的,山不來就我,我亦可繞路而行。只可惜,懷逸的路並非崎嶇曲折,而是從一開始便是無路可走。”
“……老夫倒是沒瞧出來,你與你父親不同,竟是個痴情種。”
冷冷的話語,單聽語氣便知不是好話,老人神情冷漠,絲毫看不出他此刻心中所想。
唐懷逸聽後卻是微微一笑,也不與老人爭辯,自顧自地架起小鍋,煮起早食。
老人見人不理會自己,站起身來,繞著兩人走了一圈。一會兒看看地上熟睡的小丫頭,一會兒又盯著在篝火前煮早食的唐懷逸。
瞧了一會兒,老人凝視著眼前這個無論他如何審視,都能穩如泰山、面不改色的臭小子,忍不住開口問道:
“這丫頭主意大著,脾氣還衝,容貌亦非絕色天仙。老夫對你的名字略有耳聞,你身為唐家堡的繼承人,長得還算帥氣,也就較老夫年輕時略遜一籌。”
老人說得理直氣壯,滿是白鬚,髒兮兮的臉上沒有一絲不好意思。對視上的眼眸在篝火火光下,隱隱似有金光在眼底一閃而過。
老人眨了眨眼,懷疑自己是不是出了幻覺,待想細看時,又想起自己的話尚未說完,
“你這般人物,想要甚麼樣的女子皆可,何必如此討好一個小丫頭。”
補完剩下的話,老人便目不轉睛地盯著對方,試圖從其神情中看出端倪。
“並非討好。”唐懷逸放下自制的木勺,嘴角微揚,反駁著老人。
如沐春風臉上,眼神卻是前所未有的認真:
“小曦是懷逸的朋友,是患難與共的生死之交,而且……”嘴角的弧度愈發上揚,罕見地流露出一絲會讓熟知他的親友大跌眼鏡的頑皮笑意。
“老人家,你不覺得她很好玩嗎?倘若人生是一場遊戲,無論是順應規則還是破壞規則,皆有種被禁錮於框架內的刻板之感。事事都按他人認定的最佳路徑前行,豈不是太過無趣了。既然跟她在一起,能感覺到愉悅,我何樂而不為。就像她說的,千金難買自己樂意。”
淦!一群神金!
老人心中浮現出四個閃爍著五彩斑斕的黑色大字——“物以類聚”。
是他老了麼,還是他跟這群年輕人有代溝了?
一個個天真可怕得很!
明明他該爹味翻滾地罵他們不知天高地厚,人生哪有可能如他們想的隨心所欲。
然而,不知為何,老人心底竟絲毫不覺厭惡。
“老人家,可以用早飯了,我去去就回。”唐懷逸心裡牽掛著斐曦唸叨的一件事,好聲與老人告別。
老人沒好氣地揮了揮手,等人走出山洞,走得不見人影。他轉頭看向地上,蓋著披風的丫頭閉著眼睛,面容恬靜,一派歲月靜好。
“行了,人走遠了,別裝睡了!”
“老爺爺。”斐曦沒有一絲被揭穿的尷尬,憨憨地笑著喚了老人一聲。
也不用老人吩咐,她自己端起石頭上給她留著的木碗,舀了一些鍋內的麵湯,迫不及待地吹了吹,顧不上燙,轉著碗連喝了幾口。
夜裡醒來,都不讓她多吃,這會她正餓著呢。
“嘖,你好歹矜持點,又沒人跟你搶,真不知道那臭小子看上你甚麼了。”
老人嘴上罵罵咧咧,見人餓急了,手上忙遞過去半塊烤得焦香的餅。
斐曦接過餅,將碗和餅放到一邊,雙手託著下巴,故作可愛歪著頭,笑嘻嘻地回道:
“當然是我人美心善,值得愛呀。”
“人美沒看出來,心黑臉皮厚倒是真的。”
“老爺爺,你對我成見太深了,就像海底懸崖,深不見底,難以觸碰到我的一片真心啊。”斐曦裝模作樣嘆了口氣,也不等老人回答,她抓起一旁麵湯和烤餅,一口麵湯一口餅,吃得不亦樂乎。
老人剛生起的一絲愧疚,瞬間被戳破。他磨了磨後牙槽的牙齒,
“唐家堡世代都要與南濮族通婚,這你知道嗎?”
斐曦從食物上抬起頭,嘴角的幅度控制不住上揚,對視了沒一會,她忍不住別過臉,肩膀聳動,身體抖啊抖。
老人怎麼也沒想到,斐曦的回應是這樣的。
他說了甚麼好笑的笑話嗎?
被笑毛了,老人面色不虞咬牙切齒地吼道:
“你別不識好歹!這臭小子現在是人模人樣的,可男人的話,你聽聽就算了。唐家堡千百年來,哪個堡主沒遇到過幾回真愛。但在實際利益捆綁前,甚麼愛不愛的都得讓道。你要不喜歡這臭小子,那還好,別哪天覺得對方可以了,回頭被坑到坑裡。”
“咳,老爺爺,我不是這個意思,您這樣好像我師門長輩。”斐曦忍住笑意,輕咳了兩聲。
“唐家堡的事,師門長輩都叮囑過斐曦,所以老爺爺您一說,斐曦覺得很感動呢。”
眨巴眨巴望著老人的眼神滿是孺慕之情,老人被赤誠的目光盯著看,難得面上窘然,有些不好意思。
“唐家堡的事你心裡有數就好。”嘟囔了一句,老人想到甚麼又皺起眉頭,
“那臭小子嘴上那麼說,看你的眼神明顯賊心不死。你要是對對方沒意思,注意一下分寸。別看對方說的好聽,男人沒幾個無利不起早的。你日後要找男人,眼睛得擦亮點。”
“老爺爺,我和逸哥哥不是您想的那樣。而且嘛,即便我要找男人,對方要是圖我其他的,那還行,要是圖我感情,我才不碰呢。”