再次聽到這種事,斐曦身旁的一老一少面上都是一臉凝重。
斐曦沒有接著剛才的話直接往下說。她凝視著眼前的篝火,想起遠在他鄉的人,思緒一時陷入遙遠的回憶之中。
“我幼時曾隨師父前往無雙山莊拜訪。在山莊裡,我遇到好幾個或瘋癲,或失憶的老人。他們皆罹患一種怪疾,仿若中風一般,無法站立行走,只能癱臥於床榻之上。”
“無雙山莊的人視怪病為家族詛咒。師父當時想問詳細一點,卻被山莊的人搪塞過去。在老莊主請求下,師父為山莊中患此怪病的人診脈,察出其肝腎陰虛,但無論師父用甚麼藥物,皆難以治癒他們。”
“當時師父有種懷疑,懷疑這是琅軒草的副作用。曾想借琅軒草一觀,看看能否替無雙山莊找到醫治他們怪病的辦法。但無雙山莊的人以琅軒草為山莊至寶為由,回絕了師父。”
“後來機緣巧合下,我發現了某個食人的村莊。當地居民也生了與無雙山莊的人一樣的怪病,我才知道無雙山莊的怪病不是詛咒,也不是服用琅軒草的原因。而是他們食用同類,應得的報應。”
最後幾字,咬重尾音的臉上卻是一片沉靜。斐曦望著篝火,熊熊的火焰似曾經憤怒的一顆心,至今仍在她心中燃燒,
“‘以胃治胃,以心歸心,以血導血,以骨入骨,以髓補髓,以皮治皮。’藥聖以形補形的理論本是針對某些疾病提供的治療思路。但無雙山莊的人卻拿這話,當做自己嫉賢妒能殘害他人的金玉良言。”
“最初他們是想留住體內不斷流失的內氣,故而喪心病狂地吃掉他們體內內氣的原主人。”
“後來,佛子的心臟、旦角的舌頭、朝奉的眼睛、空空兒的手……各行各業,只要是天賦異稟的人才,都會成了無雙山莊餐桌上享用的美食。而他們最喜歡還是各家習武之人。哪家擅長甚麼樣的絕學,無雙山莊的就專門生切下那個部位食用。”
“生切?!”這個詞帶來的畫面感,瞬間令唐懷逸心裡泛起一股熟悉的厭惡感。
“以形補形,他們認為既然要補,自然是活著的效果最好。或者說……”
斐曦停頓了一下,眼神冷然中透著一絲譏諷,
“他們是故意藉著這個由頭折磨他們的‘獵物’。”
一群已然泯滅人性的渣滓,用血腥陰狠的手段得到本不屬於他們的東西。
早已扭曲的心靈致使他們反倒怨恨起被他們殘害的人。
他們拿著昂貴奢侈的物品裝點自己的外表,從而獲取那可悲的優越感,進而麻痺因無能帶來的自卑感。
這群人內心再明白不過,若無琅軒草,他們不過是一群幹甚麼都不行的廢物。
越是目睹他人憑藉實力立身於天地之間,他們那顆陰暗的心就越是如蝕骨般難受。
“小小年紀,心思別這般重!”
“啊!老爺爺!”
充滿憎恨的眼神忽地一滯,回過神來,斐曦捂著腦袋,氣鼓鼓地瞪著又敲她頭的壞老頭。
老人毫不示弱地回瞪過去。
順帶警告地瞥了一眼,給丫頭揉頭且對他面露不滿的臭小子。
不識好歹!
“世間不平之事多不勝數,你又能管得了幾件?被無雙山莊所害的苦主,自然有他們的親人替他們報仇雪恨,你瞎摻和個甚麼勁!”
老人用手指著斐曦,見人還不服氣,罵得越發起勁,
“老夫一生,見識過不知多少聰明絕頂之人。世間之事十有八九皆不如意,而造成這些痛苦的根源並非一人之力所能撼動。知曉得越多,人便越是痛苦。像你這般,還甚麼都喜歡壓在心底,遲早會將自己害死!”
“我哪有……”斐曦撅著嘴,一臉不服氣。
但她話還沒說完,便被老人粗暴打斷。
“你不喜歡吃魚,你為何不直接說?”
“我那是……”
“老夫是你甚麼人?用得著你自以為是地委屈自己,照顧老夫的心情?”
“老夫願不願意去給你弄點其他吃食,是老夫的事。你不喜歡,誰也不能勉強你喜歡!”
“壓抑著自己喜惡,自以為是地委屈求全,做著感動自己的事還以為是為別人好,誰要你這樣了?沒人稀罕!”
聽不太懂兩人爭吵內容的唐懷逸,忽地站起身來,移步至角落,翻開自己的包裹。
待他重新回到篝火旁時,手中多了一些用布包裹著的肉乾和餺飥。
食物的香氣在山洞中彌散開來,湯水沸騰,霧氣後的面龐透著些許不易察覺的輕鬆和笑意。
他竟是一點都不擔心正在爭吵的兩人。
“您很高興的。”
被罵得狗血淋頭的人不但沒有生氣,反而嘴角微揚,流露出與唐懷逸一般無二的笑容。
迎著老人疑惑的目光,斐曦的眼神亮得驚人,與她對視的老人一時被震撼得說不出話來。
“長昌鏢局的人吃得暢快時,您臉上是高興的。”
“比起不喜歡吃魚,我更喜歡老爺爺您待我的一片心意。在斐曦心裡,這遠比自己的喜惡更為珍貴百倍,千倍!”
“況且世路崎嶇,更需同行者伸手相扶。他人如何,我無心顧及,亦不在乎是否有人珍視。順心而為,憑心而行,我之所為,皆因心之所向。”
過於年輕的臉上,是一往無前的勇氣與膽魄。
老人嘴唇動了動,還不等他說些甚麼。斐曦表情恢復正常,溫和的語氣有著不容置疑的堅定:
“我知自己人微言輕,說甚麼都像說大話一樣,看上去只是空乏的口號,毫無說服力。但我願竭盡所能,行力所能及之事。斐曦所求,從來不過是問心無愧!”
回想起與丫頭相識以來她的種種行徑,並非是心善而扭捏之人,老人不自在地摸了摸鬍鬚,
“你這是自討苦吃,老夫可不會管你。”
“委屈嗎?那是不明白自己心想要甚麼的人才會如此,我是千金難買我樂意。”
說著,斐曦微微歪頭,露出一抹狡黠的笑容,隨後撐起身子,上前扯住老人的衣袖,嬌嗔道:
“老爺爺,您可不能不管我啊,我們到時還得一同前往無雙山莊呢。”
“鬆手!老夫就這一件衣服,都被你扯壞了!”
話未說完,只聽“撕啦”一聲,袖口順著拉力裂開,露出肌肉虯結的手臂。
斐曦心中暗自“嘖”了一聲,這才是真正靠自身修煉而成的武者,即便年老,亦是渾身腱子肉,絕非無雙山莊那群養尊處優的白斬雞可比的。
正出神間,忽感頭頂有凌厲的目光射來,她這才意識到自己的所作所為。慌忙鬆開手中的破布,斐曦眼神閃爍,佯裝無事發生,坐回原位。
“老人家,若是不嫌棄,暫且先換上懷逸這套衣服吧。”
原本瞪著罪魁禍首的視線被人阻隔,老人磨了磨著牙,接過臭小子遞來的衣服,朝洞內深處走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