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六章:星圖解散
衝擊來得持續而迅猛。
受害粉絲和吃瓜群眾迅速組成了“受害者聯盟”群組。不問歸期在群裡展現出與以往截然不同的活力——她不再是那個冷靜旁觀、精準施壓的資本操盤手,而像一個終於找到新玩具的孩子。或者說,一個終於有機會將“實驗”從虛擬祭壇搬到現實法庭的研究者。
她組織受害者整理證據,撰寫控訴材料,聯絡了幾家熱衷追蹤熱點新聞的自媒體。她的要求清晰、堅決、不容置疑:顧宸必須退還所有打賞,公開道歉。
但林見鹿從那些措辭精準的群公告裡,讀出了另一種東西——那不是憤怒,是將“復仇”本身資料化的冷靜愉悅。就像她曾經觀測沈淵在極限壓力下的反應一樣,她現在正在觀測:當一個被系統捧上神壇的偶像崩塌時,那些曾用真金白銀供奉他的信徒,會呈現出怎樣的應鐳射譜。
她從未改變。她只是換了一個實驗場。
由於公司遲遲沒有回應受害粉絲的要求,當天直播裡,不問歸期帶著其他人到星圖的直播間刷屏,要求懲罰顧宸和退款。
公司迅速做出回應——掐斷直播。
緊接著,凌晨一點十七分,公告發布。
這個時間點選得很“乾淨”——既避開了晚間的流量高峰,又能在第二天早上的新聞推送中,成為一條“昨日訊息”。六行字,一百二十三個字元,就宣判了一個成立六個月的團體、六個少年半年來所有汗水的死刑。
“經公司研究決定,星圖團隊即日起解散。各成員後續安排另行通知。”
沒有感謝,沒有告別,沒有那句“感謝粉絲一路陪伴”。只有冰冷的、格式化的公文措辭。像一臺機器在完成一次例行的文件刪除操作後,彈出的“操作成功”提示框。
沈淵看到這條公告時,正在回宿舍的路上。
手機螢幕的光映在他臉上,他盯著那行字看了很久,久到螢幕自動息屏。然後他重新點亮,截圖,存進一個名為“星圖”的文件夾裡。
那個文件夾裡,還有第一次滿月奪冠的海報、公會賽三百萬男神的動畫截圖、以及那張——他和顧宸在後臺勾肩搭背、笑得像兩個傻子的自拍。
他關掉手機,繼續往前走。
夜風很涼,像六個月前第一次走進公司大門時,那個秋天的風。
一時間,千層浪起。
維權的粉絲找不到了使勁的方向——團都沒了,向誰維權?
其他團員的粉絲也很迷茫。主播去哪個團,哪個平臺,甚麼時間播出,都變成了未知數。
少數“團魂”的粉絲po出了原先六人的影片,懷念早期完整的星圖。
不到半年,一切塵歸塵,土歸土。
沈淵受到了很大的打擊。
經過粉絲的轉述和拼湊,他終於知道,那個他視為好兄弟的人,背後一直視他為“心機不純的競爭者”。
暗香差點又氣哭:“我早就說了,一直被顧宸的粉絲這麼針對打壓,肯定是顧宸授意的,你還不信。”
還沒從被好兄弟背叛的痛苦中走出來,又迎來了散團的公告。
後續安排迅速落地,速度快到讓人懷疑公司早就做好了預案。
沈淵被安排進了業績最好的“宙斯”,和銷冠嘉豪同臺。江夜和陸星燃去了不同的團隊——林見鹿這才知道公司有多少個造型、功能相似的團,“賽馬效應”可見一斑。
江夜的橘子姐姐又一次挺身而出,希望把江夜安排進“宙斯”這個流量相對好的團。奈何江夜的業績實在一般,這個建議雷聲大雨點小,被悄然忽略。
至於其他成員,有的被告知“回家等通知”,有的則悄無聲息地進了某個團。
一場鬧劇,塵埃落定。
成立六個月的星圖,結束在它半歲生日的這一天。作為一個曾經有希望衝擊團播頭部的團體,成也顧宸,敗也顧宸——而顧宸,只是那個讓衰敗加速的引信,並非全部原因。
宙斯的直播間比星圖大了一倍。
燈光裝置是最新款,背景是定製的賽博朋克城市天際線,就連主持人的業務水平都比星圖的更專業、更具煽動性。
沈淵站在鏡頭前,穿著新做的黑色西裝。不變的,是領口那枚蝴蝶胸針——從第一次舞臺就戴著的那枚,銀色的蝶翼在他單薄的胸膛上微微顫動,像一顆從未停止的心跳。
歡迎儀式上,新隊友們熱情地握手。那些笑容標準得讓他想起六個月前的自己——那時他也是這樣笑的,真誠裡帶著點小心翼翼的討好。
只是現在,他分不清哪些是真的,哪些是演的。
也許連他們自己都分不清。
輪到他發言。他接過話筒,沉默了兩秒。
這沉默裡,閃過很多畫面:鴛鴦奶凍最後那條“做我的人吧”的私信;江夜在《落了白》裡擦過他嘴角的那個瞬間;酥糖那條勒進鎖骨的項鍊,和他親手扯斷它時的“咔噠”聲;還有顧宸在後臺遞來的那塊蛋糕,和後來那些“沈淵居心叵測”的傳言。
他抬起頭,對著鏡頭,聲音很穩:
“這是一個挑戰,也是一個機會。”
他頓了頓。
“既然巔峰留不住——”
他想起最早引流舞時,那個在鏡頭前掀起衣襬、眼裡有甚麼東西死過一次的自己。
“——何懼重走來時路。只是這一次,走的是自己的路。”
公屏上飄過整齊的“加油”。熟悉的、陌生的ID送出歡迎禮物。那些禮物特效不算華麗,但很真實——每一個星圖的舊粉,幾乎都熬夜等到這個時候,為他送上支援和祝福。
他知道,這一次,不會再有人用百萬城堡為他加冕。
但他也不需要了。
回想這半年的光陰,不問歸期教會他甚麼是“怕”,酥糖教會他甚麼是“代價”,顧宸教給他的是:信任,以及信任的反面。
這一次,他走的是自己的路——不是被資本鋪就的、不是被金主期待的、不是被任何人定義的“來時路”。
是沈淵的。
江夜沒有去宙斯。
不是不想去,是沒輪到他。公司把沈淵放進宙斯的時候,橘子姐姐在群裡問了三次,每次都是“再等等”。第三次之後,橘子沒有再問。
他被分到一個叫“星辰”的團隊。名字很好聽,但所有人都知道,那是宙斯挑剩下的、星圖拆散後不知道該放哪的人湊在一起的地方。直播時段是凌晨兩點到六點,被稱為“陰間檔”。觀眾最少,禮物最少,但時長最長。
他照常直播。照常拉票。照常謝榜。
某個凌晨,直播結束,他關掉軟體,沒有立刻關電腦。螢幕暗下去,映出他自己的臉。他盯著那張臉看了很久——那是他花了無數個深夜在健身房練出來的輪廓,是他忍著疼拔牙、微調、一點點修出來的樣子。他記得有一次眼睛感染,腫得睜不開,他不敢請假,怕那個好不容易刷到他的新粉跑了。他對著鏡頭笑了一整晚,右眼疼得流淚,觀眾以為他感動了,刷了更多禮物。
他那時候想:值了。
現在他不知道自己值不值。他只是很累。不是身體的累,是那種——他裝了太久,已經忘了自己本來是甚麼樣子的累。他本來是甚麼樣子呢?他想了很久,想不起來。
窗外天快亮了。他不知道自己還能這樣多久。也不知道那個叫“江夜”的人,還剩下多少是真的,多少是裝的。
但他知道,只要橘子還在,他就能再撐一天。
也許有一天,他會學會單獨對她說一句“謝謝”。也許不會。但至少,還有人在等他。
顧宸還是每天按時去公司。
沒有人告訴他為甚麼要來。他沒有工作,沒有人理他,工作人員看到他,都會用一種複雜的眼神多瞟幾秒——那眼神裡有憐憫,有好奇,還有一種“你怎麼還在這”的疑惑。
他坐在休息區的沙發上,看著昔日的隊友們匆匆走過。
沈淵低著頭看手機,沒注意到他。江夜和陸星燃並肩走進電梯,討論著新團隊的排練計劃。那些曾經和他一起在舞蹈間流汗到深夜的人,現在都有了新的去處、新的身份、新的忙碌。
只有他,像一件被系統判定為“故障”的零件,被拆下來,擱置在角落,等待某個永遠不會來的“維修通知”。
他終於有大把的時間可以睡覺了。
不用再定凌晨四點的鬧鐘去練舞,不用再在直播間隙眯十分鐘就得被叫醒,不用再在深夜應付那些“姐姐”們的私信——那些他曾覺得厭煩的、沉重的、喘不過氣的日常,一夜之間,全沒了。
但他睡不著。
凌晨三點,他躺在床上,盯著天花板。手機就放在枕邊,螢幕朝下。他知道如果現在點亮它,會看到甚麼:維權群裡99+的未讀訊息,那些他曾用心維護過的ID,此刻正在用最惡毒的語言咒罵他;那兩個女主播的直播間,依然燈火通明,粉絲們刷著禮物,彷彿甚麼都沒發生過;還有無數條“來看我愛播的愛播”的嘲諷,像一群永遠不散的蒼蠅。
他把手機翻過來,螢幕的光刺得他眯起眼。
點開相簿。除了一堆女主播的照片,最新一張是一個月前的——年度賽後臺,他剛拿到亞軍,旁邊是楓葉和凌寒。那是他最好的成績,他笑得有些疲憊,但眼底有光。
他盯著那張照片看了很久。
然後劃到下一張。
是一張夜景。夜幕下的街頭,一個騎單車的少年在前面飛奔,背影被路燈拉得很長。構圖很隨意,像是隨手拍的。
是沈淵發給他的。
一個普通的直播結束後的深夜,他們倆溜出去吃宵夜。他騎得很快,沈淵舉起手機拍了這張照片,發給他。
他知道沈淵沒說出口的是甚麼。是友誼,是依賴,是團魂。
是兩個在夜幕下飛奔的少年。是那些休息間隙一起吃過的路邊攤。是每一次他被資本碾壓時,從後臺遞過來的那塊蛋糕。是那些不需要說出口的默契。
他曾經也珍視過這些。像沈淵一樣珍視。
甚麼時候變了呢?
也許是沈淵第一次從他手裡奪走冠軍的時候。那晚他站在臺上,笑著祝賀,心裡卻有甚麼東西裂了一道縫。
也許是後來他發現,向榜姐訴說“沈淵居心叵測”的時候,她們會刷更多的票。那個謊言太好用了,好用得他忘了它是謊言。
也許是站在年度公會賽的舞臺上,被七百八十萬那個數字衝昏頭腦的那一刻。他聽見自己在說“明年我要冠軍”,但那聲音聽起來不像自己的。
他不知道。
他只知道,不知道從甚麼時候起,那個曾經和他一起在夜幕下飛奔的少年,變成了他嘴裡“居心叵測”的競爭者。
而他呢?
他也變成了一個工具。一個刷票的工具,一個製造謊言的工具,一個被七百八十萬衝昏頭腦的工具。
他曾以為自己是在掌控一切。現在才發現,掌控他的,是那個數字本身。
他盯著那張照片看了很久。
夜色很美。少年在前面飛奔。他曾經也在那裡。
他關掉手機,翻了個身,把臉埋進枕頭裡。
沒有以後了。
那些他曾在深夜厭煩過的、重複了無數遍的動作,現在想來,竟成了再也回不去的聖殿。
他終於明白,最可怕的不是被懲罰,是被遺忘。
而失眠,是系統留給他的、最後一份“禮物”。
但這些,都跟林見鹿沒有關係了。
她關掉了直播間,關掉了群聊,點開一款介面幼稚的休閒推理遊戲——《Goose Goose Duck》。
登陸,進入一個名為“池塘養生協會”的小組。
這是最近兩週,林見鹿每晚都會來的地方。在這裡進行數小時的“激烈討論”——關於誰是“鴨子”、誰是“獵人”、誰是“炸彈”。遊戲語音訊道里嘈雜的背景音,掩蓋著他們真正交換的資訊;那些關於“刀人順序”“任務路線”的爭執,編碼著實驗編號、資金流向與人名。
此刻,聊天記錄寥寥。
最近的一條公告飄在頂端:
「群組成員見面會,下週二,老地點。」
林見鹿看著那行字,輕輕吸了一口氣。
真正的遊戲,才剛剛開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