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五章:顧宸塌房
那是一個再普通不過的夜晚。顧宸的個播,公屏上稀稀落落地飄著禮物,他正在感謝一位新來的“姐姐”,語氣溫柔得恰到好處。
然後,不問歸期的訊息,像一枚精準制導的導彈,砸進了直播間。
「給女主播刷錢的是你嗎?」
公屏靜了一秒。
顧宸的笑容還掛在臉上,但林見鹿看見他的眼神變了——不是慌亂,是一種更深的、來不及偽裝的本能反應。瞳孔在那一瞬間收縮,又迅速擴張,像一隻被突然照亮的夜行動物。
“沒有。”他的聲音依然穩,但語速比平時快了半拍,“有人盜用我的照片。”
不問歸期沒有放過他。第二條訊息緊隨而至,字字見血:
「這不就是你嗎?你用這個號跟我聊過天。」
顧宸的嘴唇動了動,沒有發出聲音。
三秒後,直播被切斷。
黑屏上只留下一行冰冷的系統提示:「主播暫時離開,稍後回來。」
但所有人都知道,他不會回來了。
證據像被撕開堤壩的洪水,一夜之間淹沒了一切。
兩個女主播。總裁的位置。一個月十幾萬。
最刺眼的,不是金額本身——而是時間戳。好多次,都是在顧宸自己比賽的時候。一邊在臺上對著鏡頭說“姐姐們辛苦了”,讓自家榜姐拼盡全力為他打投;一邊在場下,用同一部手機,給另一個直播間的主播送禮物。
那些姐姐們省下來的、讓他多休息幾分鐘的時間,他用來熬夜給別的女人刷錢。
截圖一張接一張地甩出來。女主播謝榜影片,總裁榜單,升級的財富值。每一件都做實了顧宸在兩個月內給不同女主播進行的大額打投和深度互動。
林見鹿翻著那些證據,指尖發涼。
其實男主播給女主播刷禮物,在這個圈子裡不算新聞。但“比賽期間”這三個字,讓一切都變了味。
不是時間的問題。是信任的問題。
你讓她們相信你全力以赴,結果你在分心。你讓她們相信你需要保護,結果你在保護別人。你讓她們相信你是那個值得被愛的人——結果你愛的人,從來不是她們。
最先站出來的是菲菲和小豬。
她們在維權群裡發了一段長長的文字,每一個字都像從牙縫裡擠出來的:
“平時他也不維護我們。我們以為他忙,以為他累,以為他需要休息。結果呢?他每夜抱著手機,是在跟女主播聊天。”
小豬私下跟好友吐槽得更直接:
“他跟我說,沈淵欺負他。說沈淵有票不告訴他,害他丟了冠軍。所以我從來不給沈淵上票。”
“但現在想想,沈淵那會兒哪還有票?酥糖走了,不問歸期也不刷他了,他連年度賽都沒進。顧宸跟我說這些的時候,沈淵正在火山打野呢。”
“我不肯針對沈淵,芸芸覺得我有問題。所以我們決裂了。”
林見鹿看著那些文字,忽然想起無數個夜晚,沈淵在打野區獨自跳舞的樣子。那些被莫名其妙打壓的時刻,那些被菲菲在公屏羞辱的瞬間,那些明明甚麼都沒有做卻要承受的惡意——原來都源於一個謊言。
顧宸用他的假想敵,換來了她們的真金白銀。
星願的粉絲也湧了進來:
“業務水平平平,居然有那麼多姐姐的票,我們一直以為是公司的假票。沒想到都是真的。”
“楓葉凌寒,那麼多粉絲都需要輪流拉票,看著都心酸。顧宸有這麼多的真心,居然還這樣,真是笑話。”
林見鹿看著那些嘲諷,想起顧宸在年度賽上那句“明年我要冠軍”。那時她只覺得他飄了,現在才明白——那不是飄,是習慣了被捧著的滋味後,已經不知道甚麼叫腳踏實地。
顧宸的粉絲群裡,大多數人還在懵著。
“會不會是誤會?”
“等他解釋。”
“那些截圖能說明甚麼?”
但幾大榜姐的態度,已經清晰得像刀切豆腐。
芸芸是第一個站出來的。她在群裡發了四個字:“願賭服輸。”然後直接退群,拒絕了不問歸期要她找公司退款的建議。
不問歸期的反應則是另一種畫風。她活躍得不像平時那種積壓的威望,在維權群裡一條一條地列罪狀,字字見血:
“一、我停票之後,顧宸就再也沒主動理過我。”
“二、他給我寄的聖誕禮物——中華香菸、洋酒,還有一個會發光的蘋果。非常不用心。”
“三、他強行問我要票,對榜姐的付出理所當然。”
最後一條,她特意加粗了。
“還有一件事。我不刷他以後,跟他說過一個承諾:以後遇到任何問題,都可以找我,我來擺平。他用這個承諾,換我在年度賽上給他刷了十萬。”
“十萬。”她重複了一遍,“我的承諾,就值十萬?”
菲菲的態度最複雜。
一開始她是不想追究的。或許是在等顧宸真誠的道歉,又或許是不想承認自己過去花了一百多萬的荒謬:“算了,就當花錢買教訓。”
但顧宸的道歉來了。
不是直播,不是語音,只是一段文字,發在維權群裡,發在他自己的粉絲群裡,發在每一個還能找到他的地方。複製,貼上,傳送。像完成一項不得不做的流程。
林見鹿點開那段文字,一行行看下去:
“今天這個事情我必須認真跟大家道個歉。關於我給其他主播刷禮物這個事,讓大家不開心、不舒服甚至是失望,真的對不起。
因為工作原因,我每天也會刷到很多直播。有時候路過看到一些主播,我就會想起剛開播時候的自己,一路走來都很不容易,所以才去順手刷一下,就當支援一下。再加上我的壓力一直都很大,我也把它當成我釋放壓力的方式,並沒有為了別的目的去刷禮物。
我只站在自己的角度想問題,完全忽略了大家的感受。對不起讓大家失望、生氣了,是我考慮不周,做事欠妥。我保證以後不會發生這種事情。這次真的錯了,我會用行動去改,接受大家的監督。”
林見鹿讀完,沉默了幾秒。
這段話寫得太好了。好到每一個字都在說“我錯了”,但連起來,卻聽不出任何“我錯了”的意思。
“想起剛開播時候的自己”——所以錯的是她們?是她們不理解你的“初心”?
“釋放壓力的方式”——所以給女主播刷錢,是你的心理治療?
“並沒有為了別的目的”——那兩個女主播收到的十幾萬禮物,是“順手”?
“接受大家的監督”——監督甚麼?監督你下次別再被發現?
她想起當年在學校寫論文時,導師秦墨教過的一句話:“最完美的謊言,是每一句都是真話,但連起來全是假的。”
這段話就是。
群裡的反應比林見鹿預期的更安靜。
不是原諒,是一種更可怕的沉默——像暴風雨來臨前,那種壓得人喘不過氣的、死一樣的寂靜。
最先打破沉默的,是小豬。
“就這?”
兩個字,沒有標點,卻比任何質問都鋒利。
然後是菲菲。
她沒有說話,只是把那篇道歉轉發回群裡,然後用紅筆,一句一句地劃出那些讓她覺得刺眼的句子:
“想起剛開播時候的自己”——紅筆。
“釋放壓力的方式”——紅筆。
“並沒有為了別的目的”——紅筆。
最後,她在最下面打了一行字:
“你給她們刷錢的時候,想起的是剛開播的自己。那我們在臺下給你刷錢的時候,你想起的是甚麼?”
沒有人回答。
因為所有人都知道答案。
想起的是甚麼?想起的是怎麼讓她們刷更多,想起的是怎麼編造沈淵的壞話刺激她們攀比,想起的是每一次“姐姐辛苦了”背後那串精確計算過的、下一秒就要發給女主播的禮物數字。
不問歸期在那篇道歉下面,只回了三個字:
“演得累嗎?”
顧宸沒有回覆。
他的頭像灰著,像所有塌房主播一樣,選擇了最安全的沉默。等風頭過去,等新的熱搜蓋過舊的,等那些憤怒的姐姐們累了、倦了、懶得再罵了,他再出來,繼續對著鏡頭笑,繼續念“謝謝姐姐”。
但這一次,林見鹿想,可能不一樣了。
因為那些姐姐們,不是累了。
是醒了。
他不知道有些東西碎了就是碎了。
真正讓菲菲炸裂的,是後來有人轉述的一句話:顧宸私下說過,菲菲對他有非分之想。
菲菲在群裡發了整整三排問號。
“我對他有非分之想???”
“我叫他老公,是因為他是主播,我是粉絲,那是氛圍!那是開玩笑!那是大家一起喊著玩的!”
“我真傻。”她開始重複這句話,像一個失去了精神支柱的人,“我真傻。我給他刷那麼多,就換來這個?他居然覺得我是那種人?”
林見鹿的思緒飄回到年度公會賽。
那時顧宸打到六百萬,說“還想更進一步”。菲菲沒辦法,拉來了不問歸期,投了最後一百萬,把他送到了亞軍。
她一直想不通,為甚麼菲菲那麼恨沈淵?沈淵那會兒在打野區,連決賽都沒進,根本威脅不到顧宸。
現在她懂了。
不是因為沈淵強。是因為顧宸說他強。
不是因為沈淵有威脅。是因為顧宸需要一個威脅,來刺激榜姐繼續掏錢。
菲菲恨的不是沈淵。是她被顧宸騙著去恨的那個人。
而她自己,從頭到尾,都是那個被騙得最慘的人。
群裡還在吵。
不問歸期在整理證據,說要發到更大的平臺。
菲菲在哭,在罵,在說自己真傻。芸芸再也沒有出現。
小豬在勸大家冷靜,語氣裡卻透著一種說不清的釋然——好像終於可以放下甚麼。
而那些還沒來得及站出來的、中層的、小額的粉絲們,正在沉默地看著這一切。她們還沒想好該怎麼反應。她們投入得沒有榜姐那麼多,但愛得一樣真。
顧宸的頭像始終灰著。
沒有人知道他此刻在做甚麼。他大概真的想不明白。
他只是在比賽間隙,給喜歡的女主播刷了點禮物。他只是在拉票的時候,順手編了點沈淵的壞話,讓姐姐們更有動力。他只是覺得,反正她們那麼愛他,應該不會介意這些小事的。
他不知道的是——那些愛,從來不是理所當然的。
她們給他刷錢,是因為相信他值得。
她們守護他,是因為相信他是那個需要被保護的人。
她們恨沈淵,是因為相信他真的被欺負了。
所有的相信,都建立在一個前提上:他沒有騙她們。
現在前提沒了。
林見鹿關掉群聊,靠進椅背。
窗外城市的霓虹依舊流淌,無數個直播間正在亮起。她知道,明天太陽昇起的時候,會有新的熱搜,新的八卦,新的撕扯。顧宸的事會被新的流量淹沒,就像過去所有塌房的主播一樣。
但她還是會記住這一刻。
不是因為顧宸有多壞——他其實沒那麼壞。他只是飄了,膨脹了,在太多愛的包圍裡忘了自己是誰。
她記住的是那些姐姐們。
不問歸期那種被看輕後的憤怒,菲菲那種信仰崩塌後的茫然,芸芸那種乾脆利落的“願賭輸”,還有小豬那種終於解脫的釋然。
她們每個人,都在這場鬧劇裡,看見了自己曾經相信的東西。
然後看著它碎掉。
林見鹿忽然想起胡未晞說過的話:人性在極限壓力下,才會暴露最真實的模樣。
她現在看到了。
不是顧宸的醜陋——那種東西本來就存在,只是被藏得很好。
是那些姐姐們的真實。憤怒的、悲傷的、釋然的、決絕的。每一個都很疼,每一個都很真。
她開啟筆記,寫下最後一句話:
“她們付出過的愛,是真的。”
“現在收回來的恨,也是真的。”
“在這個系統裡,沒有贏家。”
“只有一個個醒過來的人。”