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七章:鴨鴨殺
下週二,傍晚。
林見鹿推開一家桌遊主題咖啡館包廂的門時,裡面已經坐著幾個人——陳敬、師兄李維舟、師姐葉萌,還有兩位在線上見過的師兄。
陳敬抬頭看到她,立刻起身,很自然地替她拉開椅子:“來了。”
沒有多餘的寒暄。所有該說的、該分析的、該憤怒的,早已在過去幾個月《鴨鴨殺》的“遊戲策略討論”裡,被拆解殆盡。那些看似幼稚的“鴨子”、“獵人”、“炸彈”代號,是他們在這座資訊監控無處不在的城市裡,唯一的密語。
障眼法奏效了。遊戲語音訊道里嘈雜的背景音,掩蓋了他們真正交換的資訊;那些關於“刀人順序”、“任務路線”的爭執,編碼著實驗編號、資金流向與人名。
陳敬將一份薄薄的列印資料推到她面前,聲音壓得很低:
“按你提供的專案關鍵詞和實驗編號,我們追查了。”他的指尖點在其中一行,“實驗1到6號,能找到很多操作痕跡——資料汙染、輿論引導、心理施壓——但所有路徑,都在即將指向胡未晞本人的節點前,被斬斷了。”
“她太謹慎。目前能直接釘死的,只有秦墨。”
李維舟在一旁補充,語氣帶著冷峭的諷刺:“非法篡改實驗資料、收受境外專案資金、提供未經過倫理審查的‘定製化心理干預’——足夠他身敗名裂,學術生命徹底終結。你提供的線索是關鍵一擊。”
陳敬翻到資料的最後一頁,上面是幾行凌亂的筆記和幾個拉丁文片語。
“但最關鍵的突破,是你最後給的那個線索——”他看向林見鹿,“‘Angelica’,導向的最初的那個實驗。”
“我們順著這個方向,動用了些非常規渠道,終於捕捉到一筆從海外基金會流出、經過數層空殼公司洗白、最終注入胡未晞名下某個離岸研究賬戶的資金。金額不算巨大,但性質明確。”
他合上資料,看向在座每一個人,目光最後落在林見鹿臉上。
“現有的證據鏈,還不足以在國內法庭上控告她。但她涉及的境外資金背景,以及她主導的這些……遊走在灰色地帶的人性實驗,已經觸碰到某些底線。”
“有關部門會找她談話。”陳敬的聲音很平靜,卻帶著不容置疑的終結意味,“結果大機率是——限期離境,永久禁止入境。”
包廂裡安靜了片刻。
“只能做到這一步了嗎?”葉萌輕聲問,有些不甘。
“她太擅長在規則的刀鋒上行走,留下的都是影子。”陳敬搖頭,聲音裡帶著一種與年齡不符的疲憊與瞭然,“現有的證據,在法律上不足以‘打倒’她,但足夠讓某些‘有關部門’感到不安和危險。他們會找她談話。”
他頓了頓,指尖無意識地敲了敲桌面:“結果大機率是——一種心照不宣的‘清理’:限期離境,永久禁止入境。她失去在這裡的實驗場,我們清除了一個頂級掠食者。這是規則內,目前能達成的最優解,也是……最現實的結局。”
林見鹿低下頭,看著自己交握的雙手。指甲修剪得很乾淨,掌心卻因為長久的緊繃而留下深深的月牙痕。
扳倒秦墨,驅逐胡未晞。
這算勝利嗎?系統依舊在運轉,祭壇上的香火併未熄滅,只是暫時少了兩張熟悉的面孔。
但至少,那面冰冷觀察的鏡子,裂開了一道縫。
至少那個在桌上寫下真名的少年,或許能在一個稍微乾淨一點的舞臺上,跳完他想跳的舞。
她抬起頭,看向窗外漸濃的夜色。
城市依然燈火如織,無數個直播間正在亮起。戰爭從未結束,只是換了一批士兵。
而他們,至少贏下了眼前這一局。
“還有一件事。”
李維舟的聲音打破了沉默。他身體微微前傾,手肘撐在桌面上,目光銳利地掃過眾人,最後停在林見鹿臉上。那目光裡有審視,有關切,還有一種近乎殘忍的坦誠。
“關於聯名舉報秦墨的材料,”他一字一句地說,每個字都像經過精心稱量,“我們已經準備好了。你參與程度最淺,介入時間最短。師兄師姐們可以在陳述中強調,你前期並不知情,屬於被利用的範疇。”
他停頓,目光如手術刀般精準地剖開林見鹿所有可能的退路:
“我們可以把你摘出去。”
空氣徹底凝固了。
林見鹿能感覺到所有人的目光都落在自己身上——陳敬眼底深沉的憂慮,李維舟眉間冰冷的決絕,葉萌緊抿的嘴唇,還有另外兩位師兄沉默卻挺直的脊背。
李維舟繼續說,聲音壓得更低,卻更重:“林見鹿,你想清楚。聯名控告自己的導師——這意味著你的名字會永遠和這樁醜聞綁在一起,出現在每一篇後續報道里。意味著你未來的學術道路、就業前景,甚至社會關係,都可能被打上一個問號。”
他身體前傾,目光如釘:“我們商量過——由你決定。”
包廂裡安靜得能聽見空調低沉的嗡鳴。隔壁傳來一陣桌遊玩家的鬨笑,那笑聲隔著門板,顯得遙遠而虛幻。
林見鹿緩緩抬起頭。然後,她笑了笑。
那笑容很淡,甚至有些疲憊,但沒有任何猶豫。
“我跟你們一起。”她說。
聲音不高,但在寂靜的包廂裡,清晰得像冰稜墜地。
陳敬深深看了她一眼,從資料夾底層抽出一份文件。那是已經列印好的舉報信,末尾處已經簽了四個名字——李維舟、葉萌,還有兩位師兄。字跡各異,但每一個簽名都力透紙背。
他將文件推到林見鹿面前,遞過一支黑色的簽字筆。
筆握在手裡,有些沉。冰涼的金屬筆身貼著指尖,林見鹿垂下眼,目光掃過那些熟悉的罪名陳述:資料系統性篡改、違反學術倫理進行未受監管的心理干預實驗、收受境外不明資金並用於非法研究……
她的目光在“聯名舉報人”那一欄停留。前面四個名字像四道刻度,標記著一條無法回頭的界線。
筆尖落下。
“林見鹿”三個字,一筆一劃,簽在了最後一個空白處。字型工整,墨跡深黑,在紙張上微微暈開。像一個無聲的句號,為她那段充滿窺探與自疑的“觀察者”生涯,畫上了終結。
她簽完最後一個筆畫,抬起筆尖的瞬間,包廂裡響起一聲極輕的、彷彿集體鬆氣的聲音。
葉萌突然站了起來。她繞過桌子,甚麼也沒說,只是張開手臂,用力擁抱了一下林見鹿。那個擁抱很緊,緊到林見鹿能感覺到師姐身體的微微顫抖,和衣領間淡淡的洗衣液香氣。
“下面……”葉萌鬆開她,聲音有些啞,“就是我們每個人要打的仗了。”
散場時,陳敬送林見鹿到咖啡館門口。
傍晚的天色正在轉暗,街道上的路燈逐一亮起。咖啡館裡隱約傳來桌遊玩家的歡笑,那聲音隔著玻璃門,顯得溫暖而遙遠。
“胡未晞那邊,”陳敬壓低聲音,目光掃過街道上來往的行人,“可能已經覺察到甚麼了。說實話,如果不是她最近在做甚麼‘維權’,咱們應該不會這麼順利。”
他頓了頓,看向林見鹿,眼神裡有著明顯的擔憂:“她近期應該就會離開。如果她離開前……”
“我明白。”林見鹿打斷他,笑了笑。那笑容很淡,但眼神清澈,“你放心,我會小心的。”
陳敬看了她幾秒,終於點點頭:“好。有需要隨時找我。”
他轉身回到咖啡館,玻璃門開合的瞬間,溫暖的光和笑聲流淌出來,又迅速被關在門內。
林見鹿獨自站在漸濃的暮色裡。
她抬起頭,看向遠處寫字樓林立的城市天際線。那些玻璃幕牆反射著夕陽最後的光,像一片片燃燒的黃金。而在那些大樓裡,在無數個亮著燈的窗戶後面,又有多少個“系統”在運轉?多少個“實驗”在進行?
她不知道。
但她知道,至少有一個實驗,今晚走到了終點。
而她,簽下了自己的名字。
回到公寓,林見鹿開啟手機,看到一條新訊息。發件人:胡未晞。
「聽說你們玩得很開心?」
沒有標點,沒有上下文。林見鹿盯著那行字,想起沈淵在咖啡館說的“她手裡有你的把柄”。原來這個把柄,從來不是某個具體的證據,而是“她永遠不會真正離開”這個事實本身。
她不知道胡未晞知道了多少。
但她知道,最後的對峙,快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