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四章：周賽春風習習
在確認了不問歸期徹底不關注沈淵之後，顧宸的榜姐菲菲對沈淵的報復，終於撕開了最後那層矜持的偽裝，變得精準而公開。
人氣王與擂臺王的冠冕，“宸星”更加勢在必得。他們尤其針對沈淵，別說覬覦連勝，沈淵連在PK臺上多站一輪都成了奢望。往往顧宸已面露倦意想要下場，菲菲都要等沈淵上臺後，親眼看著沈淵被自家禮物擊落，才肯心滿意足地放顧宸去休息。每一次碾壓成功後，她還會在公屏假意留言：「沈淵多吃點，看你瘦的我都心疼了。」字裡行間，盡是大仇得報的刻薄得意。
沈淵能做的，只是維持臉上那副弧度標準的微笑，將一切刺人的目光與話語無聲嚥下。除此之外，他別無他法。
這般情境下，最感煎熬的除了沈淵的粉絲，莫過於他們的CP粉頭——甜蜜酥糖。
“我感覺我嗑的不是糖，是玻璃渣，還是帶血的那種。”酥糖在私信裡向林見鹿倒苦水，字裡行間滿是沮喪，“我剛來時就覺得兩家氣氛怪，都怪那個不問歸期，以前總幫沈淵去打顧宸，現在好了，顧宸家粉絲心裡憋著氣，全撒在沈淵身上了……我都快嗑不動了。”
林見鹿只能泛泛地安慰：“一下子失去那麼多核心支援，對任何人都是重擊。他能穩住第二的位置，已經很不容易了。”
酥糖卻難掩失望：“可沈淵也不能一直這樣被動挨打啊。菲菲都快騎臉上了，他就不能想想辦法，破個局嗎？”
破局？林見鹿的思緒卻飄向鴛鴦奶凍、臻臻、不問歸期那些名字所代表的、龐大而無形的資本陰影。連她這個旁觀者都感到心悸，身處風暴中心的沈淵，內心究竟盤踞著多深的寒意與無力，她甚至不敢細想。
就在這氣氛微妙的當口，名為“春風習習”的新一輪周賽，拉開了帷幕。公司顯然試圖用視覺的煥新來沖刷近期的不快。舞臺被佈置成淺粉與嫩綠交織的花園，成員們換上了面料輕盈、色彩明快的春裝，彷彿一群即將踏青的翩翩少年。
直播開始，鮮活的色彩暫時麻痺了視覺。顧宸一身水藍色針織衫，清新如初融的湖水；沈淵則是綠色寬鬆毛衣，襯得他膚色愈發白皙，卻奇異地凸顯出一種易碎的、非人感的精緻，像櫥窗裡被擦拭過度的瓷器。
這一場，無疑是顧宸的“正名之戰”。少了“不問歸期”的干擾和沈淵“閨蜜團”的制衡，顧宸家的菲菲、小豬、芸芸等粉絲，氣勢如虹。從累分環節開始，顧宸的票數便一騎絕塵。
而沈淵，似乎有些心不在焉。
林見鹿敏銳地捕捉到了那些細節：團舞時一個明顯的節拍錯誤，他怔了半秒才跟上；個人展示環節，動作流暢卻缺乏以往的注入感，彷彿在走過場；一下場，他便獨自坐在角落，眼神放空地望著某處，手指無意識地在膝蓋上敲著——那是他等待訊息時的小動作。
他在等誰？林見鹿點開酥糖的主頁，最新動態停留在昨天傍晚，一張模糊的星空，配文“只恨天黑太早”。沒有@沈淵。
淘汰環節推進。夏夏最先出局，江夜苦笑著自嘲“又是第五”。失去了大部分榜姐的陸星燃第三個被淘汰，令人唏噓。
白羽登場，一段輕盈活潑的舞蹈贏得滿堂彩，但受限於粉絲體量，終是止步第四。
隨後，風向突變。
一個名叫雪貝貝的網紅小主播突然現身，揚言要復活陸星燃。她曾是星圖元老，最早關注沈淵，對其“腹肌”讚不絕口。此次她高調回歸，先豪擲十萬禮物值，一舉將陸星燃從淘汰區拉回。
緊接著，彷彿在無人關注的舞臺上進行一場個人行為藝術，她用“520手一生一世”的禮物連擊，將陸星燃的禮物值一口氣堆到了驚人的。
全場目瞪口呆。
絢爛的特效尚未散盡，雪貝貝便在公屏留下：“陸星燃，沈淵，有空我請你們吃飯。”隨後飄然離去。憑藉這波毫無預兆的“輸血”，陸星燃逆襲奪得本場第三。林見鹿清楚的知道：“雪貝貝買的不是勝利，是‘救世主’的瞬時快感。”
最終，冠亞之爭在顧宸與沈淵之間展開。沈淵家粉絲士氣明顯低落，毫無爭鋒之心。唯有酥糖還在“端水”——她給顧宸送了一座“夢幻城堡”，轉頭卻給沈淵連送三座，將他的禮物值陡然推至130萬。
然而，這依然無法撼動顧宸160萬的絕對優勢。
“春風習習”周賽的桂冠，被顧宸摘下。他緊緊握著獎盃，指關節用力到發白，聲音帶著壓抑後的輕微哽咽：“終於……終於在星圖，拿到了第一個冠軍！”
“宸星”們的狂歡席捲公屏。菲菲的留言如同加蓋最終璽印：「寶貝！以後每一個冠軍，我們都陪你拿！」
沈淵的亞軍感言依舊得體周全。但林見鹿注意到，在那一長串感謝ID中，他唯獨漏掉了今晚的榜一——酥糖。
賽後，沈淵只在粉絲群例行公事般發了一句“謝謝大家”，便再無蹤影。
林見鹿看著自己對話方塊中那句未發出的“恭喜獲得亞軍”，終究沉默著，沒有點選傳送。
萬籟俱寂的深夜，林見鹿的手機驟然響起，螢幕上跳動著“酥糖”的名字。接通後，對方語無倫次的聲音狠狠撞進耳膜：
“蕉下！你、你能不能想辦法……快去看看沈淵！他……他出車禍了！”
林見鹿心臟猛地一縮，來不及細問，抓起衣服就衝出了門。路上，酥糖斷斷續續的講述拼湊出驚魂一幕：比賽期間兩人吵了架，謝榜時沈淵又唯獨漏了她，怒火未消的她在沈淵回家的路上繼續爭執，結果……
“我只是……只是說要離開，暫時冷靜一下。”酥糖的聲音顫抖著，“他突然就崩潰了，一直問‘為甚麼要走’，‘能不能說明白’……我們昨天明明還好好的……”
聊天記錄裡，沈淵最後一條訊息清晰地顯示著崩潰的根源：「我們昨天還在一起聊天，我笑得像個傻子。你到底為甚麼要走？能不能說明白，不要一聲不吭。」
這就是他今晚心不在焉的全部原因。清晰的展示著這次比賽沈淵心不在焉多原因。
趕到現場，謝天謝地，情況並不嚴重。只是車頭蹭上了車道中央的隔離帶，微微凹陷。沈淵人沒事，但顯然嚇壞了，獨自站在路燈下，臉色蒼白，身體微微發抖。看到林見鹿時，他像抓住浮木，聲音都在顫：“蕉下……嚇死我了，我低頭看了眼手機，突然就‘砰’一聲……”
林見鹿壓下狂跳的心，迅速幫他處理現場，離開車道，然後果斷地說：“上車，我送你回去。”
回程的車上，她沒有問吵架細節，沒有提剛剛結束的周賽，更沒有追問酥糖。她只是聊起自己大學時的趣事，問起沈淵的家鄉——一個距離這裡不遠、安靜的小城。
沈淵緊繃的神經，在她平穩的語調和無關緊要的話題中，一點點鬆弛下來。他斷斷續續地說起自己的過去：上學時經營過一個失敗的工作室，來這家公司本來應聘的是運營，陰差陽錯才站到了鏡頭前……他還提到，要利用比賽後的假期回家看看。
車子停在他租住的公寓樓下。房間出乎意料的乾淨整潔，不像普通男生的宿舍，倒像一間隨時準備迎接鏡頭的樣板間。
離開時，林見鹿站在門口，看著他驚魂未定卻強撐平靜的臉，最終只說了一句：
“沈淵，你可以試著……相信別人。不是所有靠近，都帶著目的或代價。”
沈淵怔怔地看著她，燈光在他漂亮的眼底投下一片搖曳的陰影。他沒有回答。
林見鹿轉身走進夜色。她知道，有些高牆的崩塌，始於一道微不足道的裂痕。而有些信任的建立，始於一場無人知曉的、深夜的救援。
林見鹿跟酥糖報了平安。訊息剛發出，酥糖的電話就追了過來，聲音裡沒了往日的跳脫，只剩濃稠的自責：
“我真的……沒想跟他吵成這樣。”她吸了吸鼻子，聲音裡充滿了困惑與後怕，“我就是……就是看到他在公屏上回雪貝貝的話，甚麼‘謝謝姐姐’。我一下子就火了。雪貝貝是陸星燃家的大姐啊，她這時候跳出來請你吃飯，是甚麼意思？我怕他心軟，怕他又被捲進這些複雜的人情裡，我明明是想保護他…… 可能話說重了。我說‘你再這樣下去，我也留不住’，本意是想激他清醒點……‘說離開’更是氣話，可他反應那麼大，我……”
她說不下去了，通話裡只剩下壓抑的抽氣聲。
過了好一會兒，她才低聲說：“蕉下，謝謝你。今天要是沒有你，我真不知道該怎麼辦。我……我好像把事情搞砸了。”
“不，”林見鹿看著窗外沉沉的夜色，聲音很輕，“你沒搞砸。你只是……碰巧成了壓垮他的最後一根稻草。”