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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96章

2026-03-27 作者:周時頌

第96章

我看著他,看著陸沉臉上屬於張泰德的悲慟。

那些斷裂的記憶,此刻在我心裡轟然合攏。一個個,我能清晰叫出名字的人,逐漸有了輪廓。

“對……債還沒還完。”我重複他的話,“路還得走下去。”

他點了點頭,彎腰撿起掉落在地的碎片,小心地將它們放進隨身的衣兜裡。

“何所長他們應該已經在路上了。”他使用了無線電後,看著我,“證據的位置,我透過無線電裡說得很清楚。這裡的一切,連同我們,都是活著的證據。現在,是想辦法出去,不知道張天永還有沒有留後招。”

我們收拾心情,互相攙扶著,走向來時的洞口。那狹長的通道,進來時覺得漫長無邊,此刻卻彷彿變得很短。或許是因為揹負了太多,前路再難,也得走。

離洞口越來越近,能聽見外面透進來零星、高亢的人聲。

我們同時停下了腳步,對視一眼,心裡都沉了下去。

洞外,有人。

我們蹲下身,透過木板的縫隙向外望去,菩薩廟前那片不大的空地上,竟站了些手舉火把,肩扛鋤頭、還有柴刀的人。

而站在所有人最前面的,正是眼神異常陰沉銳利的張天永。

“鄉親們!”張天永抬高了聲音,壓過了嘈雜,“我們等了這麼多年,好不容易能掌握村子的主動權了。可那白姓女人帶來的晦氣,根本沒散乾淨!她還活著,在我們不知道的時候悄然做了些事,又做了傷害我們根基的事情!”

人群一陣騷動,有人低聲附和。

“甚麼!她還活著!”

“可是有她在,有那邪門的力量,我們怎麼可能贏!”

“是啊!張先生,朱阿繡帶著那幫老婆子將我們趕盡殺絕時,就該想到我們不能再走老路!”

聽著攢動的聲音,張天永抬手往下壓了壓,繼續道:“放心,放心。那女人應該還沒完全恢復,她如今應該成了另一個女人,名叫鄭好,我早就看出了她不對勁!她是被死了的白濯心給附體了!回來報仇,回來禍害咱們村的!”

支在一邊的張廣茂眼睛都亮了:“甚麼!是她!竟然會是她!”

而同樣,張勤奮的臉色也不太好。

張天永手指著防空洞,“她就藏在裡面,我們得除掉她!”

“對!村子是我們的!”

“我們不怕她!”

“驅邪!必須驅邪!”人群裡有人喊道。

“把邪祟趕出去!燒了這邪洞!”

“對!把那妖女抓出來!不能讓她再害人!”

聲浪一波高過一波,火光映著一張張被煽動起來的臉。他們未必全信張天永的話,但長久對未知災禍的恐懼,需要一個出口。

我抓著洞壁的手,斥滿了怒意。

“他們是想把我們堵死在這裡,或者……”我壓低聲音,喉頭髮緊,“在何所長他們到來之前,造成驅邪過程中發生意外的局面。”

透過微光,身旁張泰德的眼神有些變化,他握了握我的手,然後鬆開,開始檢查身上所剩無幾的東西。一把子彈不多的配槍,一把匕首,還有那些泥塑碎片。

“你要幹甚麼?”我猛地抓住他的胳膊。

他回頭看我,火光透過縫隙在他臉上明滅。“濯心。”他叫我的名字,真正的名字,“十五年前,我本該死的,卻被迫躲在別人的身份後面,忘記了仇恨,眼看著仇人逍遙,然而記不起他究竟是誰。許媛、陸沉還有鄭好用命換來的機會,被我浪費了十五年。今天,張天永既然送上門,把所有人都聚在這裡……這是天意。”

“不行!”我死死攥著他,“何所長他們快到了!我們躲一躲,等救援……”

“來不及了。”他搖頭,目光投向外面躁動的人群,“你看他們的架勢,不立刻驅邪不會罷休。這洞口並不隱蔽,他們一旦開始衝擊,或者用火用煙,我們撐不了多久。而且……”他轉回頭,深深地看著我,眼裡是濃得化不開的愧疚和痛楚,“這個村子欠陸沉一條命,欠許媛一個公道,欠鄭好一場人生。我也欠了你……十五年。”

“我不需要你去還!”眼淚奪眶而出,我拼命搖頭,“我要你活著!張泰德,你聽清楚,我要你活著!我們已經失去了太多,不能再失去彼此了!你說過的,路要一起走下去!”

他抬手,粗糙的指腹擦過我的眼淚,可那眼淚越擦越多。“一起走下去的路,不一定非得是同一段。”他笑了,那笑容短暫得像是錯覺,卻帶著奇異的溫柔和釋然,“濯心,你的路在前面,在外面的光天化日之下。你得走出去,你得親眼看著何所長把證據起出來,你得站在法庭上,把張天永,把這張網裡的每一隻蛆蟲,都送進他們該去的地方。”

“那你呢?”我幾乎是在嘶吼,儘管壓低了聲音。

“我?”他望向外面,眼神銳利如刀,“我是張泰德,我也是陸沉,我是十五年前就該死在防空洞裡的人。今天,我用這個身份,去做個了斷。為我自己,也為……那個把這具身體讓給我,真正的陸沉。”

“不……不要……”我哭得不能自已,徒勞地想抓住他,可我知道,當他用這種眼神、這種語氣說話時,沒有人能改變他的決定。

“聽我說。”他雙手捧住我的臉,強迫我看著他的眼睛,“我會出去,吸引他們的注意力。你留在這裡,無論聽到甚麼,看到甚麼,都不要出來。等外面徹底亂起來,何所長他們應該也差不多到了。”他從自己衣兜裡將泥塑碎片交予我手上,“我知道,你還有傀術的能力,能夠自保。你趁亂逃出去,別管我。出去之後,立刻去找何所長,告訴他這裡發生的一切。”

“泰德……”

“我愛你,濯心。”他打斷我,額頭輕輕抵住我的,溫熱的呼吸交織,“從十五年前,到現在,到以後。無論我是誰,無論你在哪裡。所以,替我活下去,好好活。”

說完,他不等我反應,猛地將我往洞xue深處一推,自己則轉身,毫不猶豫地推開木板,走了出去。

“張天永!”

他的聲音不高,卻壓過所有嘈雜的穿透力,清晰地傳遍了廟前空地。

剎那間,所有喧譁都停了。火把的光齊齊聚焦在那個從黑暗洞xue中走出的挺拔身影上。他臉上沒甚麼表情,一步步走到空地中央,站在了張天永和所有村民的對立面。

張天永眼睛眯了起來,打量著眼前人,似乎在判斷他的虛實。“陸警官,你怎麼和那個妖女待在一起?莫不是真的被她迷惑了?”

“妖女?”張泰德,此刻在所有人眼中是陸沉,他忽然低低地笑了,“張天永,事到如今,你還想用這套鬼話騙誰?”

他抬手指向張天永,聲音陡然拔高:“你認不出來,我也不怪你,重新介紹下,我是你德叔。”

張天永被他突如其來的說法懾得一怔,下意識地盯住他的臉。

“德……德叔?”

“張天永,你為了掩蓋磚窯拐賣囚禁婦女的罪惡,為了堵住支教老師的嘴,害死了太多人了!這些事,你敢不敢當著這些鄉親的面承認!”

人群裡突然騷動不安,有部分明顯不知其中細節,一片譁然。

許多年紀小些的村民臉上露出驚疑不定的神色,交頭接耳。顯然,他們年紀尚小,關於我的傳聞都只是道聽途說,被長輩帶著前來對抗,並不知道其中就裡。

“你胡說八道!”張天永又驚又怒,“我看你才是被那妖女迷了心竅,滿口瘋話!甚麼德叔!你自己看看你的身份,你的樣貌,何談能讓我這老頭喊你一聲叔!”

“鄉親們!”張泰德不再看他們,轉向人群,他的聲音充滿了悲愴的力量,“你們看看身邊的女兒、姐妹、妻子!想想那些年村子裡莫名其妙病死、跑掉、或者娶進山裡就再也聯絡不上的女人!想想為甚麼朱阿繡帶著女人們拼命想趕你們父輩出村!你們真的相信,這一切都是妖女在作怪嗎?!”

“睜開眼看看吧!困住你們的不是妖女,也不是邪祟,是人心裡的惡鬼!是張天永這樣的人,為了錢,為了權,把你們也變成了幫兇!把好好的村子,變成了吃人的魔窟!”

“他在妖言惑眾!”張天永氣急敗壞,連聲重咳了幾聲,指揮著身旁的張廣茂,“趕緊讓人把他抓起來!連同洞裡那個妖女一起抓起來!”

張廣茂身後那幾個面生的壯漢猶豫了一下,不得不握著傢伙往前擠。

“我看誰敢動!”張泰德猛地拔出腰間的配槍,黑洞洞的槍口指向天空,“我是警察!正在調查張天永團伙重大犯罪案件!誰敢阻攔,就是妨害公務,同罪論處!”

手舉著的槍和警察的身份暫時鎮住了蠢蠢欲動的人群。

但張天永仍然不懼,吵嚷著:“他早就被那妖女蠱惑了!你們看他說的都是瘋話!大家一起上,他不敢開槍打鄉親!”

空氣緊繃得像要斷裂。

躲在洞裡的我,看著張泰德孤身一人站在火把和敵意的中央,背影挺直,卻孤單得令人心碎。我知道,他在為我爭取時間,為何所長的到來爭取時間,也在用這種方式,完成他對自己、對過去的祭奠。

可我不能不管,無論是十五年前的白濯心,還是如今已經失去一切的鄭好,我都不能看著他跌落火坑。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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