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95章
他喊我“濯心”。
聽見這聲輕喚,我沒控制住,整個人撲在了他的懷裡。就像溺水者突然找到了浮木,無視了任何的界限,只想拼命抓住,難以去割捨。
我仍然愛他,愛懂我尊重我,能在任何時候撞進我心的張泰德。哪怕他面目全非,哪怕他換了身份,哪怕他成了未知,我都對他無法割捨,始終如一。
我突然的舉動,妄想將眼前這個男人的影子同張泰德重合。他並沒有抗拒,也沒有抵抗,而是渾身都失了力氣,任由我整張臉深深埋在了他的胸膛裡。
我很想確認他的狀態,卻不敢太大聲,害怕打破突如其來的溫情,驚擾這容易破碎的情緒,甚至擔心從他嘴裡聽到一句,對不起。
“你都想起來了?”我深埋在他懷裡,聲音很甕,能感受到他本是挺直的背脊順著我的力道,微微有些佝僂,心跳也在加速。
他的呼吸仍舊很亂,氣息忽上忽下,但是微微拱著的背,想將我整個身子都籠住。
“我都……看見了。”他說話時,每個字都像是從齒縫裡擠出來,“不,不只是看見……是……重新經歷了一遍。”
他扶著我的肩膀,稍微拉開了一點距離。看似在觀察我,實際目光沒有焦點地落在虛空中的某一點。眼前這個人,有著陸沉的臉,陸沉的身體,可那雙眼睛裡的東西,分明是張泰德。是我等了這麼多年,以為早已消散記憶裡的那個人。
“你之前……”他眼神盡是心疼,“獨自忍著這些記憶,卻無人去說,該是甚麼滋味。”
我鼻頭一酸,突如其來就是很委屈,沒有了慣常在外人面前故作裝著的堅毅,在他這裡,我忽然沒了防備。“我也沒想到會遭遇這一切……”我看著他,“可是如果不恢復記憶,我哪能知道我有多愛你。”
便是這一句話,乾裂的唇突然緊湊地貼在了我額頭上。
“還好……”他的下巴抵在了我的額間,溫熱的鼻息自上而下,“還好我找到了你,還好你沒有放棄我。”
“所以……”我試探問,“你想起來了,你們之前究竟發生了甚麼?”
張泰德輕輕鬆了點力,眼神盡是無奈:“我按照你的計劃,提前備好了棺材,將你放進了裡面,等著天亮就讓這場喪事鬧大些。只有你徹底死了,他們才能安心。陸沉和鄭好才能找到許媛,帶她出去。”
“可許媛……”他頓了頓,“你讓她走後,她就順著宅子的暗道,一直躲在墓xue裡,沒去成後山的防空洞,直到陸沉和鄭好發現了她。”
“所以筆記寫的都是真的。”
“嗯。她無路可去,外面每天都有朱阿繡帶人找她。發現她的時候,她已經快不行了。她在逃跑的過程中,躲躲藏藏花費了太多的精力,舊傷又未愈,幾日沒吃沒喝,人就剩一口氣撐著,可她懷裡始終抱著一疊東西。”
談到這,他轉向我,眼裡是深不見底的敬佩:“她躲躲藏藏的時候,沒有浪費時間,也不想白死,就趁著張天永的注意力都集中在你和假許媛身上的時候,偷偷遛出去探查證據,帶回了墓xue。”
“陸沉見到她時,她縮在角落,手腕、脖子上……都是遮掩不住的淤痕和舊傷。她不敢面對陸沉,說別碰她,她很髒。她還說自己早就活夠了,被迫嫁給張勤奮後,每一天都是折磨。如果能用她的命,換這張網被撕開一個口子,便值了。”
洞裡的空氣彷彿凝固了,帶著地下特有的陰冷和潮氣,鑽進骨頭縫裡。
不知為何,相隔十五年再次聽見她的訊息,我的眼眶忍不住發熱。許媛,那個曾告訴陸沉,告訴所有人要讓山裡的孩子都學會認字、讀書的姑娘,那個在槐花下笑容明媚的姑娘,卻不復存在了。
“然後呢?”
“然後……陸沉和鄭好在暗道裡看見許媛拼死帶回來的線索,發現了磚窯下藏著這麼大的一個秘密。他們想帶她走,立刻走。但她卻跪著求他們,說這一輩子已經完了,這個樣子是累贅,讓他們別管她,把證據都帶出村,將村子裡那些還沒陷得更深的姑娘們救出去。”
“她甚至……”他深吸一口氣,“她甚至對陸沉說,如果她死了,別告訴她爸媽真相。就說……他們的女兒在這個山村支教,已經紮了根,就得留下來。讓他們以為女兒還在某個地方,正履行她的使命……別讓白髮人送黑髮人。”
聽了這些,我的眼淚決堤而出,那個笑起來眼裡有光的姑娘,在生命的最後,想到的依然是父母餘生的安寧。
“然後喪歌響了。”他抬起頭,“土坑外響起了刺耳的銅鑼聲,是辦喪事的哀樂。”
他抬眼苦笑,“那是我替你辦的喪事,聲勢浩蕩,引來了村裡很多人來送喪,其中就有張天永和朱阿繡。”
他停頓了很久,“陸沉和鄭好聽到外面的動靜,知道他們必須得走了。可是你知道的,陸沉來村子就是為了帶走許媛,他不顧許媛的選擇,還是毅然決然帶著她從暗道離開。所有人都將注意力放在了那場喪事上,老宅附近的防備自然就少了很多。”
“……可是村裡的路,他們不熟。而且,張天永知道他們在村子,留了後手,村子裡沒有手機訊號,巡邏的人也比預想的多。想要安全把人和證據送出去,必須有人去當那個最明顯的靶子,引開村裡人。”
“所以……是誰去了……”
“是陸沉。”
“他是警察,經驗豐富又身手敏捷,別人不會輕易抓住他。他把許媛和證據交給鄭好,找了一輛扔在路邊的破三輪車,讓鄭好帶著許媛先往出村的方向去。他自己,朝著相反的方向,弄出了很大的動靜。他砸了村裡糧倉的窗戶,點了把火,吸引了巡邏的注意。”
我聽著他說的話,搖搖頭:“可是沒有……張天永還在,村子還在,一切……都還在。她們是不是……沒有逃出去。”
“因為我們低估了他們,低估了這裡終究是無人問津,自成一系的大山。鄭好帶著許媛,眼看就要出村子的界碑了,卻發生了小範圍的山石滑坡。就是這麼湊巧,剛好砸向了她們兩人。車子翻了,兩個人都被埋了半截,鄭好腿被砸傷,許媛……傷勢更重。”
“陸沉引開村人後,繞路趕到附近看到了奄奄一息的許媛。鄭好不見了,準確地說她被人帶走了。陸沉沒辦法,只能咬牙,帶著許媛冒險回了村子,告訴了我這個訊息。我將他們暫時安置在了暗道裡,一切……又回到了原點。”
“所以……山石並不是意外,是有人故意而為。”
“是朱阿繡。”他踉蹌地站起身,舉著手電看著洞內的一切,“我沒想到,朱阿繡堅定你並沒有死,她非要開棺,開棺見著你的屍體後,她仍不罷休,等我安置好他們來找你時,埋著你的土墳被人挖開,棺材裡甚麼也不剩了。”
張泰德深吸了口氣:“她對你的愛,變了質。她想採取奪舍的法子用鄭好的身體換回你,她從來都不想你死。”
“甚麼……”我難以置信,回想起她曾經站在了張天永身邊,同他沆瀣一氣,卻也想起張泰德帶我走時,她突然對著我做的那道嘴形:“假的”。
所以,甚麼是假的?
是我們的姐妹情是假的。
是她從頭到尾就知道我不會死,在張天永面前裝作的樣子是假的。
還是張天永在祠堂燒掉的屬於我的頭髮是假的。
“可是你那時候已經沒有了氣息,哪怕她知道你死不了,但眼見為實,她也不知道你是假死,以為是中間出了岔子,你真的死了。”
“所以,她就盯上了鄭好……”我恍然大悟,“難怪,我重新回到了這個村子的時候,她會來試探我,可是都已經過了十五年了,如果是奪舍我早就醒了,為甚麼她的反應卻像我剛剛奪舍了鄭好……”
提到這裡,張泰德伸手牽著我走到了香案前。他將泥塑的碎片,一片一片擺放在了桌面上,將它們拼湊成了一道具體的符文。
這道符文,我很眼熟,像是在哪見過。我仔細觀察著拼湊的角度,卻發現是窯童子在所裡遞給我的那道燒焦的布上面所畫。
也就是他親眼看見,鄭好和許媛爭執後落下的那道符文。
“甚麼意思?”我不解。
張泰德牽著我的手,指向了拼湊的地方:“這裡,這裡,還有這裡,都是斷裂的痕跡。還記得在所裡,窯童子同我們說過,這種符文斷了,是甚麼寓意嗎?”
“如果是完整的,就是用來護身的。可如果是斷開的,會惹來災禍。”
“你還記得,為甚麼要保留這些碎片嗎?”
“我記得,傀仙走前,對我們留了一句話。如果我們有所求,她定會滿足,所以才留下了這些碎片,既是對我們的承諾,也是一道護身符,上面也有殘留的力量,如果遇到不測,可以利用它。”
張泰德點了點頭:“朱阿繡帶走了你和鄭好,帶你們回到了這裡,這裡是她遇見你的地方,也是她偷偷學到傀術的地方。她用你的頭髮磨成了粉,逼著鄭好喝下硃砂和這頭髮粉混成的血湯,想讓鄭好能儘快成為你的容器。”
“我們趕來的時候,那瘋女人已經開始了奪舍的儀式。我們也沒發現,許媛不知不覺跟在了身後,聽見了我們的談話,想來救鄭好。”
他啞聲說,“她跟你學了傀術,得到了你的真傳,或者說她有你的影子,傀仙能感知到她的內心祈求。”
“是她,躲在暗處用最後一點力氣,懇求了那一點靈性。奪舍的陣法被傀仙的氣息干擾,朱阿繡很快遭到了反噬。但鄭好的魂魄和你的身體,已經被強行撼動……”
“關鍵時刻,是許媛自己……衝進了陣法中心。”他手捧著碎片,“她自己做了選擇,動用全身的力量讓碎片合二為一,形成了這道符文,護住了你和鄭好的身體,同時也許下了心願,她想換鄭好活著出去。讓你有機會用別的身份,活下去,去揭穿這裡的一切。”
“然後……等我們反應過來時,躺在地上的成了有著許媛面容,眼神卻空洞的鄭好。而躺在另一邊,呼吸微弱,慢慢睜開眼的,是成了鄭好的你。”
“朱阿繡瘋了,她沒想到會這樣,可螳螂捕蟬,黃雀在後。早就懷疑她的張天永帶著人衝了進來,他想把我們所有人,連同這個秘密,徹底埋在防空洞裡!”
“我和陸沉拼死抵抗,身受重傷。朱阿繡似乎在那一刻有了良知,帶人先將我們送了出去。我們趁亂,逃去了暗道……”
他抬起頭,仰望著洞xue頂部無盡的黑暗,彷彿那裡有神仙注視。
“我那時候為了救你們,身負重傷,被人活活捅了幾刀。陸沉雖不是致命傷,卻也傷的很重。我還記得,陸沉牽著許媛的手,說收到分手簡訊的時候,他就知道她出事了。如今找到了她,他也沒有了遺憾。就在我快失去意識的時候,我看見他同許媛緊緊牽著手,似乎在做甚麼。”
我緊緊貼著那些碎片,記憶湧動,開始接住他的話:“後來,我們醒來後,就成了陸沉和鄭好。身旁是散落在地的泥塑碎片,冥冥中見到了傀仙娘娘,她說這是願力的代價,也是最後的庇佑。我們這些不該活著的人,被別人自願換取了身份和時間,但關於從前的記憶,只能維持七天。”
他轉向我,臉上淚水縱橫,卻帶著一種塵埃落定的平靜。
他繼續說道:“最後的七天裡,我們將他們燒成了骨灰。”
“而為了掩人耳目,我選擇留下了有我身軀的那罐。”
“然後,我們憑著最後一點清晰的記憶,回到暗道,你把最重要的證據埋在了只有我們知道的墓xue棺材下。而我,寫下了筆記,等著未來的陸沉或鄭好找來。我提出,讓你做一個同我一模一樣的人傀,代替失去記憶的我,一直照顧你……”
“而替代你的那個張陌然,被設定了契機以死入局,讓我們在未來能重新關注這個案件,遇到彼此。而做完這一切,關於我是白濯心的記憶,就像退潮一樣,乾乾淨淨地消失了。直到剛才……”
直到剛才,在這充滿死亡與犧牲的洞xue裡,在觸碰到那些碎片的瞬間,潮水衝破堤壩,洶湧而歸。
他看著我,我也看著他。隔著十五年的光陰,隔著交換的身份與錯位的人生,隔著許媛、陸沉、鄭好淋漓的鮮血與犧牲。
“現在……”他,我的張泰德,輕輕擦去我臉上的淚,可他自己的眼淚卻擦不淨,“我們都想起來了,債還沒還完,路還得走下去。”
喪歌早已飄散,鮮血滲入泥土,亡者歸於寂靜。而活下來的人,捧著用至愛之人性命點燃,微弱卻不肯熄滅的火種,站在黑暗的起點。
洞口的方向,依稀透進一絲微光。不知是即將到來的黎明,還是另一場風暴前,最後的喘息。