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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94章

2026-03-27 作者:周時頌

第94章

陸沉的視線不偏不倚,落在我手指那枚戒指上。

“這枚戒指……”我的指尖抵在最內側的那一圈,“是張泰德當年送我的信物,內圈本應該刻著泰心二字,但現在這層,是後加上的。”

“你是說,這戒指被改造過?”

“對。”我指腹不由分說摩挲著戒指內側加厚的圈層,“我不明白,他既然已經送過一次,為甚麼在身為張陌然時,又要再送一次,已成為鄭好的我。”

我抬起眼看他,發現他的表情有細微的鬆動,但情緒卻收斂得很好。我挪開視線,故作輕鬆:“算了,現在和你說這些也沒有用。是誰送的,送給誰的,早就不那麼重要了。”

我說的話,不言而喻,彼此也心照不宣。陸沉走了過來,就著手電光仔細看那戒指。他的手指很涼,無意中碰到我的手時,我們都輕微地顫了一下。

他接過戒指,對著光轉動,眯起眼睛審視那層焊接上去的銀質內圈。“既然是信物,為甚麼偏偏選了一枚男士戒指,還特意改小?”他低聲問,指尖試探地刮過內圈邊緣。

“我不知道……”我搖了搖頭,“他送給我時,我都沒注意這個細節,只當是合適就行。這款式也分不清男女,不仔細看還真看不出。如果他只是想留個念想,何必多此一舉,自己收著就是,除非……”

“除非,他早就預料到會有這麼一天。”陸沉接過了我的話,“他早就知道等你想起來,一定會想用這枚戒指喚醒我的記憶。”

他說完,意味深長地將戒指放在我的掌心,指尖卻有意地撤離得有些緩慢,“如果這就是媒介,那它應該是對從前的我們,都是很重要的東西。”

“嗯。”我輕輕點點頭,“所以,你要試嗎?”

我深吸一口氣,潮溼腐朽的空氣瞬間湧入肺裡。

“但你要想清楚,一旦開始,你的記憶可能會恢復,也可能會混亂。你可能會想起張泰德的過去,那些愛,那些痛,那些你選擇遺忘的東西。你也可能會記起,我們為甚麼會變成現在這樣,為甚麼會失憶,為甚麼會分開……”

“可無論真相是甚麼……”陸沉打斷我,嘴角扯出一個近乎自嘲的弧度,“我們都要面對,你當初,不也是一樣?”

“如果失敗呢?”我問得很直接。

“失敗,我們就繼續找別的線索。”他說,“但如果不嘗試,我們就永遠困在這裡。我不知道自己為甚麼成了陸沉,你不知道自己怎麼成了鄭好。如果連自己為何成了別人都不清楚,又怎麼去下贏這盤棋,揭穿張天永?”

“可如果……”我抬起眼,眸色深暗,“如果你看到了那些記憶,但你……無法接受呢?”

“我明白你的顧慮。” 陸沉說,“但是……” 他向前走了一小步,手電的光暈將我們兩人籠在同一個與世隔絕的光圈裡,“你有沒有想過,我為甚麼會執著地追查許媛的案子?為甚麼在張興村,會一次次下意識地留意你,甚至……想要承諾保護你?為甚麼看到那本筆記,聽到你的故事,我沒有立刻斥為荒謬,而是願意站在這裡,聽你這些?”

“或許……”

“或者是我的本能。”他截住我的話,語氣並不激烈,卻異常堅定,“是我骨子裡,屬於張泰德的那部分,在提醒我。記憶可以被覆蓋,可以被奪走,但有些東西是刻在靈魂裡的。比如正義感,比如對弱者的同情,比如……” 他停了一下,移開視線,“比如對某個人的牽掛。”

最後幾個字,他說的非常輕。洞內我們二人的沉靜彷彿有了重量,壓在肩上,也壓在心頭。

“我想恢復。”良久,他低啞的聲音響起,帶著一種近乎疲憊的妥協,“不弄清楚,我可能永遠無法安心。不管是作為陸沉,還是作為……張泰德。”

他抬起眼,“告訴我,該怎麼做。”

我們開始行動。

我利用現有的紙張,摺疊了“引路”的紙人,紙人沒有臉,只是在頭部的位置,我咬破了手指,滴了血在紙人臉上,就像是他們的眼睛。

我讓陸沉站在香案前,面朝著那幅神像,將紙人圍著他擺成一圈,一共七個,每個紙人的朝向都略微調整,最終都指向陸沉的位置。

“需要我做甚麼?”陸沉的聲音在我身後響起。

我回過頭,看見他已經脫下了外套,只穿著一件深色的襯衫,站在光影交界處。他的臉一半在光裡,一半在暗處,看不真切表情。

“你就坐在中間,不要動。”我轉身看向他,“閉上眼睛,儘量放鬆,甚麼都不要想。如果感覺到有東西在往你腦子裡鑽,不要抗拒,讓它進去。但也不要完全失去意識,保持一絲清明,知道自己是陸沉,是坐在這裡的陸沉。”

“聽起來很容易。”陸沉順勢在圓圈中心,盤腿坐下。

他的動作很穩,背脊挺得筆直,是常年訓練養成的姿態。但當他閉上眼睛時,我看見他喉結滾動了一下,放在膝蓋上的手,不自覺地握成了拳。

他在努力控制情緒,我也在害怕。

但我們沒有退路。

“可以了。”我說,聲音有些發緊。

我將自己的血滴在戒指上,遞給陸沉:“你需要拿著這個。”

他伸出手,掌心向上。我將戒指放在他手心,接住後他的手指合攏,攥住了那枚已被血浸潤表面的戒指。

然後,我深深吸了口氣,開啟布包取出了泥塑殘缺的碎片,想用其中一塊碎片的尖銳稜角,對準指尖。

“等等。”陸沉忽然出聲。

我抬眼看他。

“你確定要這麼做?”他問,目光落在我即將劃破的手指上,“筆記裡只說需要你的血,但沒說要多少。”

“我自己心裡有數。”我試圖露出一個輕鬆點的表情,但失敗了,“血不夠的最壞後果,無非是儀式無效,白流幾滴血。”我看著他的眼睛,“或者……會觸動某些不該觸動的東西,引來別的……麻煩。”

“麻煩?”

“當年讓神像活過來後,我看見了不好的東西,可能還在這裡。”我低聲說,目光不由自主地飄向那幅神像畫。畫中人的眼睛,彷彿眨了眨。我猛地定睛看去,又似乎只是光影晃動產生的錯覺。

陸沉順著我的目光看去,臉色也凝重了幾分。但他沒有退縮,只是將握著戒指的手攥得更緊。

“行吧,我聽你的,開始吧。”他說。

我沒有再猶豫,碎片鋒利的邊緣劃過指尖,一陣尖銳的刺痛傳來。暗紅色的血珠迅速沁出,在蒼白的手指上顯得格外刺目。

我將流血的手指,懸在香案上那些散落的碎片上方。

“以血為引,以身為憑。”我低聲念道,記憶深處,一些模糊,關於傀術儀式的碎片語句自動浮現出來,“過往不泯,真識重明。”

血珠滴落。

第一滴,落在最大的一塊碎片上。

“嗤……”

一聲極其輕微,就像熱油的聲音響起。那滴血落在暗紅色的陶片上,並沒有暈開,而是像被瞬間吸收了一樣,消失不見。緊接著,那塊碎片的表面,那些細微的刻痕,驟然亮起一絲暗紅的光,極其微弱,一閃而逝。

緊接著,第二滴、第三滴血接連滴落,落在其他碎片上。同樣的“嗤嗤”聲接連響起。

洞壁內,所有的手電光同時熄滅,只留下我和陸沉清晰的喘息。

然後,是聲音。

無數的聲音,有男有女,四面八方,灌入耳裡。

濯心,對不起,我又失約了。

記住,無論發生甚麼,都要找回她。

我愛你,忘了我。

而在這些聲音的底層,有一種更低沉、更持續的嗡鳴,像是無數人在同時誦經,又像是地底深處傳來的哀嚎。

我睜大眼睛,卻甚麼都看不見。

但陸沉看見了。

我看見他猛地睜開眼睛,在絕對的黑暗裡,我竟然能看見他的眼睛,那裡面倒映著幽藍色的光。

香案上,本沒有燃燒任何香火的香爐,突然點燃了幽藍色的光繭。

一種難以言喻,冰冷而沉重的壓力,悄然降臨在這個狹小的空間。

不知為何,我看著渾身顫抖,難以自抑的陸沉,身撲上去握住了他的手。

“我在,你別怕……”那瞬間,在吞噬的黑暗裡,以及混亂的聲響中,我下意識將他當做了記憶裡的那個人,“我會陪著你。”

我將整隻手掌緊貼著他冰涼的手背上,感受著他身體和情緒的起伏。

他依舊坐在原地,卻像剛從水裡被撈出來,渾身被汗浸透。胸口劇烈起伏,大口大口喘著氣,臉色慘白如紙。

在漫長的等待後,香爐裡的幽藍色不見,周圍熄滅的手電重新點亮,他本是睜開的眼睛有了神思。

他抬起頭,看向我。

那雙眼睛裡,有甚麼東西不一樣了。

不再只是陸沉的冷靜、審視和疏離。那裡面多了很多別的東西,有痛苦、掙扎、恍然、不敢置信,還有……一絲極其微弱的,屬於張泰德的目光。

“濯心……”他開口,喚出了那個只屬於過往的名字。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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