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97章
我不能坐以待斃……
我不能……
望著張泰德,我心裡反覆告誡自己,死死咬住嘴唇。雙手撐在潮溼的洞壁上,指尖摁緊到發白。身體深處,那股沉寂已久的力量正在虛弱地跳動,就像風中殘燭,隨時都會熄滅。
我很清楚,這具身體還未能完全承受我以前的力量,強行施力,情況只會越來越糟。
可是……
獨身站在外的張泰德,正在用話語、用身份、用最後一點威懾,為我築起一道脆弱的屏障。
十五年前,我因為假死失去了意識,無力保護任何人。十五年後,難道我還要眼睜睜看著才相認的愛人為我赴死嗎?
不。
絕不。
洞外,張天永的厲喝和人群被重新煽動的喧嚷聲越來越響。
債還沒還完。
路還得走下去。
他說,要一起。
我低下頭,看著掌心,表面空空如也,但我知道,有些東西一直都在。我慢慢闔上眼,不再抗拒骨頭深處傳來的細微卻連綿不絕的刺痛,不再壓制屬於白濯心的本能。
我放緩了呼吸,意識逐漸下沉。
身體突然就像潛入刺骨漆黑的深海,在不斷下跌的力道中,去突破,去觸碰那道被歲月和命運封印的門。
“醒來……”我在心裡默唸,不知是對自己,還是對那道已經沉睡很久的力量,“幫我……最後一次。”
渾身的刺痛越來越強烈,彷彿有甚麼東西,突然在深處破裂了。
一股熟悉、陰冷的細微氣流,從百骸的縫隙中鑽出,緩慢而滯澀地匯聚。但很微弱,比全盛時不足十一。每一次調動,都伴隨著臟腑針扎似的細密疼痛,甚至頭腦上端不時有被撕扯般的眩暈。
但,夠了。
我睜開眼,眼底最後一絲猶豫和脆弱被徹底焚盡。抬起手,指尖掠過洞口地上散落的落葉、碎土,以及……我悄悄從洞內捎出了製作傀儡的材料。
材料粗陋,時間緊迫,力量所剩無幾。
但,足矣。
我將枯葉與碎土捏在掌心,用紅紙折成形狀,另一隻手食指放入口中,用力咬破。溫熱的血珠滲出,點在粗糙的材料中心。沒有硃砂,沒有特製的符紙,唯有一點精血為引,殘存傀力為墨。
“以血為契,以念為形。”我低聲呢喃,熟悉的咒語從喉間滾出,“傀靈聽令,聚而不散……起!”
掌中那團簡陋之物猛地一顫,隨即,在微弱卻確實存在的力量催動下,如同被一隻無形的手揉捏,迅速變形、拉長,甚至開始站立。
一個僅有巴掌高,由枯葉紅紙勉強構成,身型歪歪扭扭的小人,靜立在我掌心。它沒有五官,卻隱隱對著我,傳達出一種懵懂而絕對的服從。
緊接著,我掏出傀線,小心翼翼按照心中的部署在十指間纏繞,每纏繞一圈,傀線輕微點亮,又很快消失殆盡。
一個無法離開我掌心太遠的臨時紙傀,以及手指間剛剛纏好的傀線,幾乎耗盡了我能安全呼叫的全部力量。我微微鬆了口氣,腿有些軟,眼前有些發黑。
我穩穩地託著紙傀,深吸一口,將最後一絲清晰的意念灌注其中:“跟著我,擾他們的視線,亂了他們的心神,護他……周全。”
小紙傀在我掌心無聲地晃動,然後,化作一道幾乎看不見的灰影消失不見。
與此同時,我壓下喉嚨翻湧的血腥氣,用盡力氣,推開了擋在洞口的腐朽木板。
“砰——!”
木板砸在地上的聲響,並不巨大,卻像一道驚雷,引起了每個人的注意。
所有聲音戛然而止。
無數道目光,驚愕、猜疑、恐懼、兇狠,齊刷刷全都落在了突然出現在洞口的我身上。
火光跳躍,映亮了我蒼白的臉,連同身上沾滿塵土、略顯狼狽卻挺得筆直的背影。
張泰德霍然回頭,看到我的一剎那,瞳孔驟縮,臉上血色盡褪,那強行維持的冷靜瞬間裂開一道縫隙,脫口而出:“你出來幹甚麼!回去!”
他的聲音是前所未有的驚怒和恐慌。
我卻沒有看他,一步步,緩慢卻堅定地走到了他的身邊,與他並肩而立。我的目光平靜地掃過面前黑壓壓的人群,最後,定格在臉色瞬間變得極其難看,眼神甚至有些恐懼的張天永臉上。
“張天永。”我開口,聲音不大,卻奇異地壓下了所有的竊竊私語,“你口口聲聲說我是妖女,說我帶來晦氣,說我回來報仇……那麼,你看清楚了。”
我緩緩抬起右手,攤開掌心,裡面空空如也。
但在所有人的視線中,我空無一物的掌心上方半尺處,突然一個巴掌大的小人,憑空緩緩浮現。
甚至,在眾目睽睽之下,自如地晃動著身子。
“是……是她回來了!”張廣茂率先喊叫,不少人下意識地後退,連舉著的火把和農具都在顫抖。
小紙傀懸浮著,輕輕轉動身體,沒有五官的臉似乎同我一道看向了張天永的方向。
張天永見了,臉上的肌肉狠狠抽搐了一下,但他強行穩住,厲聲道:“裝神弄鬼!大家不要怕!我們一起上,抓住她!”
然而,他話音剛落,那小紙傀忽然動了。
它不是撲向任何人,而是猛地炸開,化作十幾片更細小,燃燒著幽綠色磷火的葉子與紙屑,如同被狂風吹散的鬼火,嗖嗖地赴向人群最前面那幾個蠢蠢欲動的村人,以及張天永。
“啊!”
“火!鬼火!”
幽綠的火光沒有溫度,卻精準地從他們臉頰、手臂、衣角飛過,留下冰冷的觸感和深入骨髓的恐懼。張廣茂連著幾人嚇得連連驚叫,揮舞手臂試圖拍打。
場面瞬間大亂,被直接針對的幾人魂飛魄散,後面的人群更是騷動不安,驚恐的情緒瘟疫般蔓延。對未知邪術的恐懼,遠比任何說教更能撼動人心。
“穩住!都給我穩住!”張天永氣急敗壞,他自己也被一片磷火擦過袖子,雖然沒燒著,但那詭異的火焰讓他心底發毛。他色厲內荏地指著我,“她就這點把戲!快,趁她現在虛弱,抓住她!”
“我看誰敢!”
這一次,喝止的不是我,而是我身邊的張泰德。他一步踏前,用半個身體護住我,持槍的手穩如磐石,眼神銳利如鷹,掃視著全場。剛才的慌亂因為我的出現和他此刻的威懾而暫時被壓下,但人群的恐懼仍在發酵。
我輕輕拉了一下張泰德的衣袖,示意他稍安。我的臉色比剛才更白了幾分,額角滲出了細密的冷汗,那股力量反噬的痛楚越來越清晰。
我看向臉上寫滿恐懼、驚疑、迷茫的村民,發現了眼熟的窯童子一直躲在後面,並未發言。
在他周圍還站著一些年紀較輕、眼神並非全然麻木兇狠的面孔。
“鄉親們,你們怕的,到底是甚麼?是怕我這個妖女,還是怕你們身邊,那些瞞著你們真相,真正顛倒是非的長輩們?”
我的目光掠過臉色鐵青的張天永,掠過眼神閃爍的張廣茂和張勤奮。
“張天永說,我帶來晦氣。那我問你們,這幾十年你將失蹤的女子都推卸在了我身上,暗中卻動用朱阿繡的傀術想在她們身上獲利,那些姑娘們的冤魂,又該找誰?那些被你們買來、騙來、關在暗無天日的地方,生不如死的女人們,她們的晦氣,又是誰帶來的?!”
每一個問句,都像一把重錘,敲在部分知情或有所耳聞的村民心上。人群中響起壓抑的吸氣聲,有些人低下頭,不敢與我對視。
“我不是妖女。”我看著他們,“我是白濯心,也是那些被你們遺忘,被你們掩蓋的罪孽化成的債。今天站在這裡的,也不只是我,還有這村子裡,每一個無聲無息消失的女人,她們都在看著你們。”
我說著話,暗中催動著最後一絲維繫的力量。那四散飄落的碎屑,並未完全熄滅,在光影扭曲間,連成不同的形狀,彷彿一個個模糊、又痛苦的女人輪廓,在人群周圍若隱若現,發出無聲的哀泣。
這是幻象,極為勉強維持的幻象,卻足以擊垮許多人最後的心理防線。
“鬼……有鬼啊!”
“許媛……我好像看到許老師了!”
“不是我……不關我的事啊!”有人崩潰地丟掉了手裡的鋤頭,抱頭蹲下。
他們忌憚甚麼,我就讓他們看明白甚麼。
人群徹底亂了,恐懼如同潮水,沖刷著被煽動起來的仇恨。張天永的掌控,正在迅速瓦解。
“閉嘴!你這妖女!我殺了你!”張天永眼見大勢將去,雙目赤紅,狀若瘋癲,竟從身旁一個嚇得發呆的村人手裡奪過一把柴刀,不管不顧地朝我撲來。他所有的謀劃,所有的偽裝,在這一刻被徹底撕碎,只剩下最原始的殺意。
“濯心小心!”張泰德反應極快,瞬間就要舉槍。
但我比他更快一步。
不是閃躲,而是迎著那劈來的柴刀,迅速用手指間的傀線捆縛住他的手,迫使他的柴刀停在了半空中。
“張天永!夠了!”我用盡力氣,“幾十年了,你這個白眼狼!”
撲到近前的張天永,動作猛地一滯,柴刀懸在半空。他瞪大了眼睛,看著近在咫尺的我。
那一瞬間,時光彷彿倒流。
我看見的不是眼前這個面目猙獰,已經被私慾吞噬的老者。而是很多年前,我所熟悉的那熱鬧小兒。
他一直都很依賴我和朱阿繡,只要有甚麼新鮮的東西就會獻寶似的塞到我懷裡,每次看見他,臉上帶著的笑容都比朝陽還亮。
那時候的他,眼睛清澈,手心溫暖,會因為我被保守派的餘孽為難,挺身而出護在我身前,甚至經常會說那句“白姨,等我長大了,我來保護你”。
從甚麼時候開始變的?還是從頭至尾,他從來都沒有變過。
人的貪心,有時候很難辨清。他的私慾就像一顆有毒的種子,落在貪婪的土壤裡,被恐懼和權力澆灌,悄然生根發芽,最終長成了吞噬一切的怪物。
他害怕我的能力,又想利用我的能力。他貪圖那些非法交易帶來的鉅額利益,又需要替罪羊來掩蓋罪孽。
曾經承諾的保護,卻變成了最深的背叛。曾經的溫暖,化作了最刺眼的對立。
“我們……怎麼會走到這一步?”我看著他那雙被恐懼和渾濁慾望填滿的眼睛,輕聲問,像是在問他,也像是在問那段早已死去的歲月。
張天永張了張嘴,似乎想說甚麼,那瞬間的恍惚和掙扎,很快被更深的狠厲和恐懼覆蓋。
他更怕的,似乎是我此刻失望的眼神。
“你以為你收留了我,認下了我,是對我好,是給我施了恩……可明明是你害死了我祖父!是你讓我們舉家不得不離開了村子!也是你……”他只能嘶啞地重複著蒼白的指控,掙扎得更加用力,手腕被傀線勒出血痕,“讓我失去了選擇的權力。”
冷風穿過菩薩廟,發出嗚咽般的聲響,彷彿無數亡靈附和的嘆息。
遠處,終於傳來了急促、尖銳、由遠及近的警笛聲,撕破了山村凝固的夜幕。
何所長,他們到了。
我鬆了勁,最後看到的,是張泰德猛地轉過頭,通紅的眼睛裡,映出我搖搖欲墜的身影。
然後,無邊的黑暗,和徹底解脫般的虛軟,吞噬了我。
在意識沉入深淵的前一瞬,我感到自己落入了一個堅實溫暖的懷抱。
這一次,路,似乎真的能看到光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