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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87章

2026-03-27 作者:周時頌

第87章

那一夜的煤油燈,終究是亮到了天明。

我睜開眼時,天已矇矇亮。

我起身走到堂屋,張泰德合衣躺在藤椅上睡著了。也許是昨夜太長,消耗了很多精力,他睡得很沉,仔細觀察時,五官顯出一種少年人才有的乾淨。

我輕手輕腳地拿起他滑到地上的薄被,想替他蓋上。可被子剛碰到他,他就睜開了眼睛。

那瞬間的眼神是警覺的,但在看清是我後,換成了溫和的清明。

“天亮了。”他坐起身,揉了揉太陽xue。

“你該多睡會兒。”

“已經夠了。”他站起身,“走吧,我們去鎮上。”

村裡靜得出奇,連狗叫聲都聽不見。空氣裡浮著一層薄霧,溼漉漉的。

張泰德推著腳踏車,跟在我身側。車輪碾過土路,發出單調的吱呀聲。走出村口時,他忽然說:“那張黃紙,我收起來了。”

“嗯。”

“上面的符號,我好像在哪兒見過。”他頓了頓,“等會兒去鎮裡圖書館查查資料,有些老東西,書本上會有記載。”

我們走得早,到鎮派出所時,大門才剛剛開啟。值班的是個年輕民警,打著哈欠聽我們說完,眉頭皺了起來。

“你是說,有人趁夜進了你家,翻了東西,還留了符?”

“是。”

“丟甚麼了?”

“沒丟值錢的,但他們留下了這個。”張泰德從包裡取出用油紙包好的黃裱紙,展開在桌面上。

年輕民警湊近看了看,嘖了一聲:“這畫的甚麼鬼畫符。”

“是警告。”張泰德說,“我們最近在查村裡的舊賬,觸動了某些人的利益。”

民警抬起頭,仔細打量了我們一會兒:“張興村的?”

“是。”

“你們村……”他欲言又止,最後擺擺手,“這事兒我知道了。入室行竊未遂,還搞封建迷信恐嚇,性質惡劣。這樣,我記錄一下,回頭派人去村裡走訪。”

“甚麼時候能去?”我問。

“這得安排。”民警低頭開始寫筆錄,“所里人手緊,你們村又偏,最快也得後天。”

從派出所出來,太陽已經升得老高。鎮子街道上漸漸有了人聲,早點鋪子冒著熱氣。張泰德在街邊買了兩個燒餅,遞給我一個。

“先吃點東西。”

我們站在街角,默默吃著燒餅。餅是粗糧的,嚼在嘴裡有點拉嗓子。我嚥下最後一口,忽然說:“他們不會來的。”

張泰德轉過頭看我。

“派出所的人,不會去村裡。”我說,“就算去了,也問不出甚麼。村裡人會告訴他們,甚麼也沒發生,是我自己疑神疑鬼。”

“為甚麼這麼肯定?”

“因為那是張興村。”我看著街上逐漸多起來的行人,“在村裡人看來,這不是‘案子’,這是‘村裡的事’。村裡的事,就該村裡自己處理。外人插手,只會讓事情更麻煩。”

張泰德沉默了很久,手裡的燒餅他已經忘了吃,只是捏著,捏得有些變形。

“那就按村裡的規矩來。”他終於說。

我愣住:“甚麼?”

“既然他們用村裡的方式警告我們。”他將燒餅塞進嘴裡,用力咀嚼,嚥下,“我們也用村裡的方式,把該算的賬,算清楚。”

回村的路上,我們沒再說話。但某種默契,在那個沉默的路途中悄然生長。

我知道他在想甚麼,查到的那些賬冊,那些被抹去的名字,那些不翼而飛的糧食和布匹,不能再只是紙上的數字了,它們必須變成能砸在人臉上的東西。

回到村裡已是晌午,朱阿繡等在村口,看見我們,快步迎上來,臉色發白。

“怎麼樣?”

“備案了。”張泰德說,“但派出所最近忙,得等安排。”

朱阿繡眼裡剛亮起的光又黯了下去,她咬了咬嘴唇,壓低聲音:“昨晚的事,村裡都傳開了,雖然大部分都是向著我們的,但有些留下來的餘孽將話說的很難聽。”

“說甚麼?”

“說……說白小姐屋裡招了不乾淨的東西,自己把家翻亂了,還倒打一耙。”朱阿繡的聲音越來越低,“還有人說,看見張同志經常出入你家……”

我閉了閉眼,果然,他們走了,但眼線和手段仍然是舊的。

“誰傳的?”張泰德問。

“不知道最先是誰說的,但被幾個嫂子聽到了。”朱阿繡急得眼圈發紅,“他們說話太難聽,傳話的嫂子們都有些忍不住。”

“沒事。”我拍拍她的手,“意料之中。”

“可是……”

“阿繡。”我打斷她,“你去把姑娘們都請到我家,就說,我有要緊事商量。”

“現在?”

“就現在。”

朱阿繡看了看我,又看了看張泰德,一咬牙,轉身跑開了。

推開院門,屋裡收拾的已經很乾淨了。

“你剛才說的‘村裡的方式’,是甚麼意思?”我看向張泰德。

他看向堂屋正中那個香爐,三炷倒插的香還豎在那裡。

“他們用這種方式警告,是想讓我們怕。”他說,“怕了,就會停手,就會退。那如果我們不退呢?”

“他們會用更狠的手段。”

“那就讓他們用出來。”張泰德走到供臺前,“躲在暗處使絆子,最難防。可如果逼他們站到明處,反倒好對付。”

“怎麼逼?”

他轉過身,看著我:“把賬,公開算。”

午後,朱阿繡帶著姑娘們來了。還有些人,都是前些日子私下裡找過我們,說過族老那邊犯事了的人。

我把門關上,轉身面對他們。

“昨晚的事,大家都聽說了。”我開門見山,“派出所備了案,但等他們來查,不知道要等到甚麼時候。這期間,還會發生甚麼,誰也不知道。”

屋裡一片死寂。

“我們……”其中有姑娘問道,“白小姐,有甚麼事是需要我們去做嗎?”

“我想請你們……”我說,“把之前跟泰德說過的話,再說一遍。不過這次,不當著他一人的面說。”

“當著誰的面?”一個頭發花白的嬸子顫聲問。

“當著全村人的面。”

屋裡炸開了鍋。

“這怎麼行!”

“不行不行,要出人命的……”

“我家裡還有孩子……”

張泰德抬手,示意大家安靜。他走到屋子中央,目光緩緩掃過每一個人。

“叔。”他看向之前詢問過的中年漢子,“你上次說,親眼看見張洪家閨女招娣出事那天晚上,二族老家的三小子從後山跑回來,衣服上有血。這話,你敢當著張洪的面再說一次嗎?”

男子聽了臉立刻白了,嘴唇哆嗦著,說不出半個字。

“王嬸。”張泰德轉向那個頭髮花白的婦人,“你說你侄女前年被登記‘病故’,可你前一天還見她好好的,第二天人就沒了,棺材都沒讓看就下葬了。這話,你敢當著所有人說嗎?”

王嬸捂住臉,哭出聲來。

“我知道你們怕。”張泰德的聲音不高,卻每個字都敲在人心裡,“我也怕,但怕有用嗎?怕,那些被貪掉的糧食就能回來?怕,那些不明不白沒了的人就能活過來?”

他停頓了一下,從隨身的帆布包裡取出那疊賬冊的抄錄本,一頁頁翻開。

“這是五年前的秋糧入庫賬,短了四十石。這是前年的布匹發放記錄,二十匹布黴爛了。這是十年前的人口冊,這一頁被撕過又粘上,幾個女人的名字沒了。”

他將紙頁舉起來,對著從窗戶照進來的光,那些字跡在光線下無所遁形。

“各位,這些東西,就白紙黑字地躺在這裡。它們不說話,但它們都記得。記得是誰的手拿走了不該拿的,是誰的筆抹掉了不該抹的。”

“對,現在,那些人走了,可這些東西還在。他們人不在,可他們的手,還在伸。”我指向香爐,又指向了眼前的每一個人,“昨晚那三炷倒插的香,就是那隻手。它這次是警告,下次呢?下次它會伸向誰?伸向你?還是伸向你?還是伸向你們家裡的孩子?”

屋裡鴉雀無聲,只有粗重的呼吸,和壓抑的哽咽。

“我們不是要你們去做傻事。”張泰德繼續說道,“我和白濯心只是想請你們,同當年反抗那些人一樣,重新站在一起。一個人說話,聲音小。兩個人說話,聲音也不大。可如果我們這些人,一起把知道的說出來,那聲音,就夠響了。響到所有人都能聽見,響到那隻藏在暗處的手,不敢再隨便伸出來。”

他走到中年男子面前,看著他的眼睛:“叔,你閨女今年該有十六了吧?在鎮上讀中學,成績很好,老師說能推薦她去縣裡的師範。”

男子猛地抬起頭,眼裡滿是驚恐。

“你放心,我沒跟任何人提過。”張泰德說,“我只是想說,你閨女以後會有大出息。可如果張興村還是現在這樣,她就算考上了,又能走多遠?那些手,會不會有一天也伸向她?”

男子聽了,眼神緊了緊,接著他張了張嘴,最終,重重地、緩緩地點了點頭。

張泰德又看向王嬸:“王嬸,你侄女要是還活著,今年也該嫁人了吧?你每年清明去給她上墳,心裡是甚麼滋味?”

王嬸的哭聲停了,她放下捂著臉的手,那雙渾濁的眼睛裡,有甚麼東西在一點點燒起來。

我看向了曾經被迫深陷苦難的姑娘們:“我們努力了這麼久,不就是為了能讓自己在這個村子有一席之地,不再受人牽制,不讓自己的孩子,甚至後代成為這個村子最沉重的犧牲品。我們即使趕走了村子的毒瘤,但該努力的路,仍道阻且長。”

一個,兩個,三個……屋裡的人,眼神都變了。恐懼還在,但恐懼底下,有另一種更滾燙的東西在翻湧。

那是憋了太久的委屈,是嚥了太久的冤,是眼睜睜看著自己,看著親人被吞噬卻無能為力的恨。

“好。”最先開口的是春梅,她走到我面前看著我,“我說,當著全村人的面,我也敢說。”

啞女緊跟著她,站起了身。

“我也說。”隨後,中年男子和王嬸站了起來。

“算我一個……”

“還有我……”

隨著滿屋的聲音交織在一起,防空洞那夜聚齊的聲音再次重現。張泰德看著我,輕輕點了點頭。我走到他們面前,深深鞠了一躬。

“謝謝,為了自己,也為了我們。”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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