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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88章

2026-03-27 作者:周時頌

第88章

村裡很快傳開訊息:白濯心要在祠堂門口,公開對賬。

那天一早,祠堂門口的空地上就聚滿了人。男女老少,交頭接耳。

我在祠堂門口擺了一張舊桌子,桌上攤開著賬冊。張泰德站在我身側,手裡拿著厚厚的抄錄本。

日頭升高,人越聚越多。我看見了那些熟悉的面孔,也看見了另一些面孔,他們聚在人群邊緣,眼神陰冷。

時候到了。

我深吸一口氣,走上前。所有的交談聲瞬間低了下去,無數道目光落在我身上。

“今天請大家來,是要算一筆賬。”我開口,聲音不大,但在寂靜的空地上傳得很清楚,“一筆張興村十幾年來的虧空賬。”

人群騷動起來。

“賬本在這裡。”我指向桌上的冊子,“一筆一筆,都記得清楚。哪些糧食對不上數,哪些布匹不翼而飛,哪些人的名字憑空消失。今天,我們一樣一樣對,一樣一樣問。”

“你憑甚麼對賬!”人群突兀地炸出一個聲音,是以前妥協留村的男子,他漲紅了臉,“族老們都不在,輪得到你一個外姓女人在這裡指手畫腳?”

也許是時間長了,也許是族老們蟄伏在村搞的手腳起了作用,曾經被迫抹去面子,丟下尊嚴的這群人又開始了蠢蠢欲動。

“就憑這些賬,是張興村所有人的賬!”我沒看他,看向了人群,提高聲音,“糧食是大家種出來的,布是大家織出來的,名字是活生生的人!憑甚麼不能對?憑甚麼不能問?”

“對!憑甚麼不能問!”李寡婦突然從人群裡站出來,“我們就應該問!五年前發救濟糧,我家該領三十斤粗糧,憑甚麼只給了二十斤?少的那十斤,進了誰的糧缸?”

人群一片譁然。

“還有我!”王嬸也站了出來,她瘦小的身子在發抖,“我侄女,前年登記的是‘病故’,可之前她明明活蹦亂跳的,怎麼到晚上人就沒了?棺材都不讓看就埋了!我今天就要問,她到底是怎麼死的!”

“我也有話要說……”

“我家也是……”

一個,兩個,三個……那些憋了太久的話,像決堤的洪水,衝破了沉默的堤壩。漸漸地,人群裡開始有人附和,有人低頭抹淚,有人攥緊了拳頭。

邊緣那些陰冷的目光開始慌了,他們試圖打斷,試圖呵斥,可聲音被更大的聲浪淹沒。

“安靜!都安靜!”有人厲聲喝止。

一個四十多歲的漢子,帶著幾個人擠開人群,走到最前面,臉色鐵青。

“祠堂門口,吵吵嚷嚷像甚麼話!”他瞪著我,又瞪向張泰德,“張同志,你是上頭派來幫忙的,不是來煽風點火的!這些陳年舊賬,翻出來有甚麼意思?攪得村裡雞犬不寧,對你有甚麼好處?”

張泰德向前一步,擋在我身前。

“陳年舊賬,也是賬。”他看著那人,聲音平穩清晰,“賬不清楚,人心就不穩。人心不穩,村子就永遠好不了。”

“你……”

“更何況!”張泰德打斷他,舉起手裡的抄錄本,“這些不是舊賬。糧食虧空,布匹短缺,這些是盜竊,是貪汙。人口登記不清,有人不明不白地消失,這些可能涉及人命。這些事,不該查嗎?”

“你血口噴人!”

“是不是血口噴人,賬本上寫得明明白白。”張泰德翻開冊子,朗聲念道每一條記錄,很精準就找到了那漢子有關的資訊。

“……前年冬天,發放土布五十匹,實際記錄三十匹,二十匹以‘保管不善黴爛’為由核銷。當時管倉庫的,是你堂兄,對吧?”

“你、你胡說……”

“我是不是胡說,可以請當時領布的人出來對質。”張泰德轉向人群,“前年領過土布的,站到左邊。沒領到的,站到右邊。”

人群靜了一瞬,然後開始移動。漸漸地,右邊站了黑壓壓的一片,左邊卻寥寥無幾。

事實,不言而喻。

那漢子額上滲出冷汗,他後退一步,眼神慌亂地四下張望,想找援手。可那些原本和他站在一起的人,此刻都別開了臉,悄悄往人群裡縮。

“還有人口冊。”張泰德又翻過一頁,他的聲音在寂靜中格外清晰,“這一頁,有撕毀又粘合的痕跡。被撕掉的名字……”

他頓了頓,看向人群。

“被抹去的,有的可能是被逼死的……有的是被拐賣給了其他偏遠的村子……他們在想盡辦法,抹去她們在村子裡的存在。”

“你胡說八道!”有人厲聲嘶吼,可聲音已經虛了。

“我是不是胡說,你們心裡清楚!”

“我來告訴你們,他是不是胡說!”春梅領著啞女,走出了人群。

她轉過身,看著團結一致的姑娘們,眼神特別堅定:“我們是被拐賣進村的女人,我們當中也有認識的親人、朋友被拐賣去了其他的村子。”

她撩起自己的袖子,露出手臂上幾道深褐色的舊疤:“這都是我不肯盲從孃家,不屈就夫家的證據!僅僅一袋糧食,幾匹布匹,就將我們賣了!”

“賣不出價,還說我們是賠錢貨。賣了一次,還有第二次,第三次!直到我們的名字徹底從本上消失,再也找不到我們!”

她緊緊握住了啞女的手:“她說不出話,我今天就來替她說。她不是天生的啞巴,是被賣那年,她不肯,一直哭鬧。村裡的人牙子嫌她吵,每天巴掌扇在她耳朵上,給打聾了。聾了,自然就啞了。”

“我們已經趕走了那些人,我們努力想讓村子變得更好,但總有人為了利益不擇手段。”我並肩同她們站在一起,看向前方,“趕走了還不算,要徹底改變才能讓這裡變成真正的家。”

人群裡,很多人開始低下頭,肩膀微微顫抖。

幾陣沉默後,細碎的、壓抑的嗚咽聲,從人群各處響起來。那不是無助的難過,是憋了太久、忍了太久,終於能喘一口氣的釋放。

我知道,時候到了。

“賬,今天大家都看到了。”我開口,聲音有些啞,“糧食的虧空,布匹的短缺,還有這些不明不白的人,每一筆,我們都會重新整理成冊。從前,族老們利用職責之便將大家了分了三六九等,如今他們該還的還,該賠的賠,該償的……也得償。”

我看向那些縮在人群邊緣的人:“你們有甚麼話,現在可以說。過了今天,就等著跟公家的人說吧。”

沒有人說話,只有風吹過祠堂簷角掛著的破舊鈴鐺,發出空洞的嗚咽。

人群開始慢慢散去,他們走的時候很慢,低著頭,彼此之間沒有交談。但有甚麼東西,已經不一樣了。

陽光從雲層後透出,照在祠堂斑駁的牆壁上。

張泰德收起賬冊,轉過身看我,他額上綿著細密的汗。

“累了?”他問。

“有點。”

“回去歇歇。”他說,“後面的事,還多著呢。”

我們並肩往回走,朱阿繡和那幾個人跟在我們身後,腳步都比來時輕快了些。路過井邊時,我看見早上還躲著我們,立場不太堅定的村人,抬頭看見我們,愣了一下,隨即低下頭,臉上通紅。

但我看見,他們的頭微微有些幅度,像是在頷首。

回到住處,院子裡只剩下我和張泰德。

我打了盆水,擰了毛巾遞給他。他接過,胡亂擦了把臉,然後在我身邊坐下。我們都累得說不出話,只是靜靜看著院牆裡種著的槐樹,開出一小片脆弱的白。

“今天謝謝你。”良久,我才開口。

“謝我甚麼?”

“謝你……”我想了想,“謝你信那些話,信那些在別人看來,可能是陳年舊賬、無事生非的話。”

張泰德轉過頭看我,他的側臉很清晰。

“我不是信那些話。”他說,“我是信說那些話的人,他們活了大半輩子,忍了大半輩子,如果不是真過不去心裡那道坎,不會在這個時候站出來。”

他頓了頓,聲音低下去:“人活著,總要信點甚麼。信天理,信公道,或者……信身邊這個人,不會眼睜睜看著別人掉進火坑,還嫌他燒起來的煙嗆了鼻子。”

我心裡某個地方,被輕輕撞了一下。

“那你信甚麼?”我問。

“我信事在人為。”他說,“也信這世上,總有些東西,比怕死更重要。”

一陣風吹過,槐花輕輕搖曳。有那麼一瞬間,我幾乎要以為,這場仗,我們就要打贏了。

“白濯心。”他忽然叫我的名字。

“嗯?”

“如果……”他斟酌著字句,說得有些慢,“如果有一天,我不在你身邊了,你也要像今天這樣。該算的賬,要算清楚。該討的公道,一寸都不能讓。”

我失笑:“你說甚麼呢,你是公社的人,等村子的事理順了,自然要調走的。難不成還能一輩子待在張興村?”

他沒笑,只是看著我,眼神很深,深得讓我心頭莫名一慌。

“是啊。”他最終轉開視線,望向遠處青灰色的山巒,“我總不能,一輩子待在這兒。”

“但現在。”他的聲音故意壓的很低,“我不會讓任何人,動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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