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86章
張泰德留了下來,成了村裡為數不多較為熱心的男人。他很支援我和朱阿繡重建村子的工作,總是上傳下達各種政策和指令。
而村裡人對他的到來反應各異,有的多是好奇,畢竟這樣一位讀過書、長相周正的男青年,在張興村是個稀罕物。
朱阿繡卻始終保持著審慎的觀察,私下裡還問我:“白小姐,你覺得他可靠嗎?”
“先看看。”我這樣回答,心裡卻已有了判斷,張泰德這幾日的表現確實能幹。他識文斷字,那些被刻意塗抹、篡改的陳年舊賬,他總能從犄角旮旯裡找出蛛絲馬跡,用紅筆一條條勾勒出來,擺在日光底下。
他也成了村裡勤快的跑腿,鎮上、縣裡,為了批條子、領物資,騎著一輛除了鈴鐺不響其他哪兒都響的舊腳踏車,風裡雨裡地穿梭。
他還將自己的住所臨時改成了掃盲學堂,教婦女孩子們從最簡單的認字開始。
“認了字,以後做甚麼都不怕被人糊弄。”他對我說。
村裡人對他是客氣的,帶著一種對“外面來的讀書人”的疏離的那種敬意。尤其是那些在我們幫助下立住了腳、分了田、甚至進了掃盲班的婦女,對張泰德更是感激。她們說,張同志沒架子,心又正。
可漸漸地,客氣裡摻進了別的東西。是一種審視,一種沉默的衡量。被迫妥協留在村裡的人,會聚在村頭閒聊,看見張泰德夾著賬本匆匆走過,會默契地停住話頭,等他走遠了,那被掐斷的交談才又嗡嗡地續上,聲音壓得更低。
有幾次,我去井邊打水,聽見兩個男的縮在牆角嘀咕,眼神瞟著張泰德暫住的那間空房。
“……成天跟在那兩個女人屁股後頭,算怎麼回事?”
“讀書讀傻了吧。”
“誰知道安的甚麼心,白濯心那女人,手段厲害著呢……”
我提著水桶的手緊了緊,沒有回頭,徑直走了。這些話,風吹到我耳朵裡的,只會比這更難聽。閒言碎語,我並不怕。可張泰德……他是個外來人,是突然闖進來村子裡的一盞燈,燈太亮,總會照出些不想被看見的影子。
我提醒過他,不必事事衝在前面。他只是笑笑,把謄抄得工工整整的賬目明細推到我面前:“你看,六零年冬至前的糧食入庫記錄,這裡,還有這裡,對不上。短了起碼三百斤,那時候誰管的倉?”
是大族老的堂侄,去年跟著族老們一起離開了。人走了,賬卻像鬼魂一樣留了下來。
“假的真不了,真的也假不了。痕跡既然留下了,總能找到線頭。”他說這話時,目光沉靜。我忽然想起他在廟裡說“真正的太平,得是大家都認的,心裡都踏實的”,此刻他的語氣和那時如出一轍。
這個人,好像天生就相信一些東西。通道理,信痕跡,或許也信人心底那點還未泯滅的、對正確的事的嚮往。
這種相信,在張興村顯得既珍貴,又脆弱得可笑。
“你信因果報應嗎?”某日對賬,我突兀地問。
他轉回頭看我,眼神裡有短暫的訝異,隨即認真想了想:“我信事在人為,也信……人做了事,總會留下點甚麼。好的,壞的,都會。”
“那如果做了壞事的人,一直沒等到報應呢?”
“那可能是時候沒到。”他頓了頓。
“你繼續看吧,我屋子裡還有幾冊賬本,我去取。”我轉過身,不想再繼續討論這些話題。
“白濯心。”他在身後叫住我。
我停下腳步,沒回頭。
“手帕。”他聲音裡帶著一絲不易察覺的笑意,“洗好了記得還我。”
屋子裡,賬冊鋪了滿桌,陳年的紙張氣味混合著劣質墨水和黴菌的味道,在午後悶熱的空氣裡發酵。
我和張泰德對坐在桌子的兩頭,朱阿繡坐在旁邊的小凳上,手裡納著一隻鞋底,針線穿過粗布,發出綿密而規律的聲響。
朱阿繡偶爾抬頭,看看我們,又低下頭去。她沒怎麼說話,但我知道她在聽,每一句都聽得仔細。
“這裡。”張泰德的指尖點在一行模糊的數字上,又是五年前的秋糧入庫記錄,“入庫總數是三百二十石,但出庫分配記錄,加起來只有兩百八十石。四十石糧食,不翼而飛。”
“貪墨?”我蹙眉。
“不像。”他翻到後面幾頁,指向幾處零散的記錄,“你看,同一個月,賬目上顯示批了條子,額外支取了十五石,說是接濟村裡的困難戶。又過半個月,又支了十石,理由是修繕村子房屋,給幫工的人管飯。理由都說得過去,每次數目也不大,分散在好幾本賬裡,不仔細對,根本看不出來。”
“但加起來數目就對上了。”我順著他的手指看,那些零散的記錄影散落的珠子,被他用一根無形的線串了起來,“四十石,分幾次,用不同的名目,挪走了。”
“不止糧食。”朱阿繡站起身,手指在賬冊另一頁點了點,“看看布匹,前年統一收上來的土布,說是給村裡人做冬衣。賬上記著收了五十匹,可最後發下去的記錄,只有三十匹出頭。他們說剩下的是‘保管不善,黴爛了’。”
“黴爛了?”張泰德眉頭皺緊,“布匹不像糧食,好好放著,怎麼會成批黴爛?”
“是啊,怎麼會。”朱阿繡扯了扯嘴角,那是個沒甚麼笑意的表情,“可當時管倉庫的是大族老的堂侄,他說黴爛了,就是黴爛了。誰還敢去翻那發黴的布堆看?”
沉默在屋子裡蔓延,窗外吵嚷的知了叫得撕心裂肺。賬目上那些冰冷的數字,此刻卻成了某些人鼓脹的腰包。
“不止這些。”張泰德又翻開一本更早的冊子,“這是十年前的人口登記冊,你們看這一頁,邊緣有撕過的痕跡,又被人勉強粘了回去。”
我和朱阿繡湊近,昏暗的光線下,果然能看到那道淡淡的裂痕,以及泛黃不均勻的漿糊痕跡。
“這一頁原本登記的是村尾那幾戶人家。”張泰德指著上面依稀可辨的名字,“張劉氏,張王氏,李趙氏……但這裡……”
他的手指移到粘合的縫隙處,那裡有幾個極其模糊、像是被用力刮擦過的墨點,仔細辨認,勉強能看出是半個字,“原本應該還有別人的名字,被撕掉,又粘上,還想辦法把原來的字跡刮掉。為甚麼要這麼麻煩?”
一個冰冷的猜想,突然有了答案。
“因為要抹掉的人,不能留一點痕跡。”我推測,“活要見人,死要見屍。如果名字平白沒了,會有人問。可如果是‘嫁出去了’、‘病死了’、‘跟人跑了’,在冊子上記一筆,再借口撕掉,就好像這個人從來沒存在過。”
張泰德沒說話,他只是看著那殘缺的一頁,看了很久。濃黑的眉眼低垂著,那裡面有甚麼東西在沉澱,越來越重。
“他們拿走的,不只是東西。”他終於開口,每個字都說得很慢,“他們在拿人命,用這些糧食,這些布,這些被抹掉的名字……在換他們認為的好日子。”
“現在他們人雖然走了。”朱阿繡聲音發顫,“可這些東西,這些賬,還在。村裡肯定還有他們的人,不然這些事,當初捂不住。”
“對。”我點頭,看向張泰德,“你上次說,鎮上也有他們的耳目。我們查賬的事,瞞不了多久。”
“那就不要瞞。”張泰德合上賬冊,抬起眼,“查,大大方方地查。賬對不上,就一筆一筆對。東西不見了,就問誰經的手。名字沒了,就去找還記得的人問。”
“他們會狗急跳牆。”我提醒他。
“跳了牆,才好知道牆後面藏著甚麼。”他說,“我們查賬,不是為了揪出誰貪了一斗米,兩尺布。是為了告訴所有人,張興村的每一粒糧,每一寸布,每一個人的名字,都有人記得,都有人在算這筆賬。”
他看著我,又看看朱阿繡:“太平不是忍出來的,是算出來的。算清楚了,該誰的歸誰,該還的還,該償的償,人心才能踏實。”
朱阿繡怔怔地看著他,眼眶有點紅,重重點了點頭。
我心裡那塊堵了多日的東西,好像鬆動了一些。不是因為他給出了多妙的法子,而是因為他那種理所當然、又近乎天真的確信。確信“應該”這樣,確信“可以”這樣。
“那你呢?”我問他,“你只是個下鄉來幫忙的,沒必要捲進這些事裡。鎮上、縣裡,你有認識的人,大可以找個由頭調走。”
張泰德笑了,那笑容很乾淨。“我要是怕,那天在廟裡就不會跟你說那些話了。”他站起身,活動了一下僵硬的脖頸,“再說,我現在是公社的人,理村裡的賬,是我的分內事。”
很快,查賬的事,果然沒能瞞住。
先是留下來管村裡倉庫的人稱病不起,接著是以前負責記工分的會計支支吾吾,交上來的賬目漏洞百出。村裡開始有流言,說我和朱阿繡仗著有點聲望,要翻舊賬,搞清算,弄得人心惶惶。
更有甚者,不知從哪兒傳出的風聲,說我們查賬是假,想借著由頭,把以前那些“不守規矩”的村人揪出來再批鬥一遍才是真。這話陰毒,專往人心最脆弱的地方捅。
有幾個原本對我們挺熱心的嬸子,見了面也開始躲躲閃閃,眼神裡滿是驚疑。
張泰德卻像沒聽見這些似的,每天早早開始把那些賬冊、單據攤開,拿著算盤噼裡啪啦地打,遇到不清楚的,就挨家挨戶去問。態度客氣,話卻問得仔細。
“李嬸,麻煩您想想,前年臘月村裡發救濟糧,您家領的是粗糧還是細糧?領了多少?當時是誰經手發的?”
“叔,五年前修水渠,您在工地上幹了二十天,工分本子上記的是二十五天,您看是當時記錯了,還是後來有人改過了?”
他不急不躁,就事論事。碰上胡攪蠻纏或者一問三不知的,他也不逼問,只在本子上記一筆,客氣地說聲“打擾了”,轉身就去下一家。
他的認真和坦蕩,像一面鏡子,照得那些心虛和敷衍無處遁形。漸漸地,說閒話的人少了,觀望的人多了。有幾個膽大的,甚至開始私下裡找他,吞吞吐吐地說些以前不敢說的話。
“泰德,有件事……我不知道當講不當講……”
“您說,我聽著。”
“就……張洪家,他家閨女,叫招娣的那個,不是前幾年說掉河裡沒了嗎?可有人看見,她沒的那天晚上,二族老家的三小子,從後山那邊慌慌張張跑回來,衣服上……好像有血。”
張泰德握著筆的手緊了緊,面上依舊平靜:“這事,還有別人看見嗎?”
“當時天黑了,瞧不真切……我也是聽人嚼舌根,作不得數,作不得數……”那人連忙擺手,眼神躲閃。
“謝謝您告訴我。”張泰德合上本子,很認真地說,“不管作不作數,您肯說出來,就是幫了忙。”
訊息一點點彙集,就像溪流匯入了河流。潭水錶面依舊平靜,底下卻開始暗流湧動。
我知道,有人坐不住了。
那是個沒有月亮的晚上,悶熱得反常。我從朱阿繡家對完最近收集的線索回來,已經快半夜。
快走到家門口時,我腳步頓住了。
院門虛掩著,留了一條縫。我清楚地記得,我出門時是鎖好了門的。
我慢慢從門邊抄起一根頂門的木棍,握在手裡,深吸一口氣,猛地推開門,閃身進去,同時舉起了棍子。
可院子裡空無一人。
堂屋的大門敞開著,裡面黑洞洞的。我一步步挪過去,心跳如擂鼓。跨過門檻後,才發現裡屋被翻得一片狼藉。箱子開了,被褥扔在地上,有幾件不值錢的舊首飾散落出來。
他們不是在找值錢的東西。
我衝進裡屋,撲到梳妝檯前,轉動桌腿開啟了暗格,那是藏著最重要東西的地方,最近整理的,一些關鍵線索的草稿。
手指觸到了熟悉的油紙包後,我鬆了一口氣,還在。
我撐著桌臺,滑坐在了椅子上。就在這時,我聞到了一股味道。
很淡,但我還是聞出來了,是香燭燃燒時混合著的煤油味。
我猛地扭頭,走向堂屋正對著門的供臺。
在香爐下壓著一張黃裱紙,紙上沒有字,只用暗紅色的顏料,畫了一個扭曲的符號。
而在香爐裡,整整齊齊地,倒插著三根香。
他們來過了,不僅翻找,還留下了這個。
這是一種警告。
原來,即使贏了,即使把他們趕出了村子,那種如影隨形,被窺視,被算計,被玩弄於股掌的感覺,從未離開。
不知過了多久,院外忽然傳來了急促的腳步聲。
“白濯心!”是張泰德的聲音,卻帶著罕見的焦急。
腳步聲在院門口停住,他應該也注意到了虛掩的院門,停頓了一剎,隨即更快的腳步聲衝了進來。
煤油燈的光暈刺破黑暗,晃進了堂屋。
張泰德舉著燈站在門口,呼吸有些不穩,額髮被汗打溼,貼在了額角。他先看到了滿地的狼藉,隨即目光落在我身上,眼神裡盡是關切。
“你沒事吧?”他幾步跨到我面前,亂晃的煤油燈照亮了我慘白的臉。
我搖了搖頭。
他左右看了看,確認我除了受驚並無大礙,才注意香爐下壓著那張黃裱紙。
“甚麼時候發現的?”他問。
“剛回來……就這樣了。”
他沉默了一會兒,忽然說:“我晚上在整理材料時,心裡總覺得不踏實,好像要出事。出來走走,就走到了你這兒……”
他沒說下去,轉而道,“今晚你先不住這兒,要不要去朱阿繡家。”
我再次搖頭,背靠在供臺前,腿上的麻痺感慢慢退去。“我不走。”
“白濯心!”
“我走了,就是怕了。”我看著那三柱倒著的香燭,“他們想嚇跑我,我偏不。”
張泰德看著我,燈火在他眼底跳動,卻有著說不清道不明的情緒。
“好。”他沒有再勸,只說,“我陪你。”
“不用……”
“我不是在跟你商量。”他打斷我,把煤油燈放在桌上,轉身開始收拾地上的狼藉,“我幫你把要緊的東西收好,今晚我守外面,你睡裡屋。明天一早,我們去鎮上。”
“去鎮上?”
“找警察。”他直起身,拍了拍手上的灰,“人闖空門,留符恐嚇,這是犯罪。村裡的事,村裡查。犯罪的事,交給該管的人管。”
他說的那麼理所當然,彷彿天經地義。彷彿那些盤根錯節的人情世故,那些陰私的恐嚇手段,在他認“法”的面前,都不值一提。
不知為何,我緊張的情緒得到了緩釋。不是因為有了倚仗,而是因為他這種近乎執拗的“相信”。相信光天化日,相信邪不壓正。
“嗯。”這次,我輕輕點了點頭。
那一晚,張泰德就著舊被子,守在堂屋裡。他沒有睡,就仰躺在藤椅上,煤油燈放在手邊,燈芯撚得很小,一團暈黃的光安靜地亮著。
我躺在裡屋,睜著眼,看著屋頂模糊的椽子。外面的蟲鳴不知何時停了,我能聽見他在外清淺而平穩的呼吸聲,隔著一道薄薄的門板,一聲,又一聲。
在看不清的黑暗裡,一牆之隔的呼吸聲,像無盡霧霾裡的一星漁火,微弱,卻執著地亮著。
那光,來自於對他毫無保留的信任。我心底的溫暖,不知何時被悄然喚醒,打破以往的防線。