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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85章

2026-03-27 作者:周時頌

第85章

我和張泰德,相識於1962年的早春。

還記得第一次見到他,是在神像廟前。我站在實現了心願的神像前,已經整整站了兩個時辰。

我在一一還願,將最近的種種說與神像聽。香火燒得極旺,供盤上堆滿了花果。

轉身時,卻撞見了洞壁裡一張忽明忽暗的臉,那是張泰德二十歲時的臉。

濃色的眉眼,還帶著他未經世事的純粹,渾身散發著熠熠生輝的少年氣。

“你好。”

他的聲音很清朗,就像山澗裡的泉水。

張泰德站在外沿,手裡提著一盞煤油燈。昏黃的光籠著他,他穿著藏藍色的中山裝,領口一絲不茍地扣到最上面一顆,衣服上有些水漬。

“外面忽然下了雨,我能否……”他朝廟內望了望,“進來避一避?”

我愣了愣,隨即點點頭。或許是方才太用心地參拜,竟完全沒有察覺到外面已經下了雨。

他走進來,把煤油燈放在供桌上,走到我身邊站定。他個子高,我得微微仰頭才能看到他的臉。“這裡是座廟?”

我沒答話,只是覺得他好看,忍不住看長了些。

他四處張望,注意到了似菩薩又似邪神的神像,看了很久,才輕輕說:“塑得不像。”

“不像甚麼?”我說。

神像廟裡忽然安靜下來,只剩下淅淅瀝瀝的雨聲。1962年的春天來得遲,正月都過完了,風裡還帶著臘月裡的寒氣。

“不太像神仙。”張泰德聳了聳肩。

我看向他,反駁:“有人供它,它就會是神仙。”

“你信它?”

我點點頭,他卻投以短暫的笑意。

“我叫張泰德,你叫甚麼名字?”

“白濯心。”

“噢……”他聽完,自顧自地繼續笑道,“我聽過你的名字,你讓村裡不太平了一陣。”

突兀地聽見這句評判,我不太喜歡,眼神裡自然是無奈,他指的“不太平”是大多人對我的評價。

保守派的那些族老雖然離開了村子,在那場風波後就偃旗息鼓,可暗地裡的小動作從來沒斷過。朱阿繡上個月來找我,說看見大族老帶著人在村子附近活動,還聽說他們鬧到了其他村子,亂傳村裡的謠言,還有的並沒和村裡人斷乾淨,聽說還有私下的聯絡。

“不太平……”我頓了頓,眼神裡盡是悲情,“是因為我們實現了他們不想要的太平。”

他微微偏過頭,看著我時,那雙純粹的眼睛裡沒了評判,倒像是有幾分探究。

“我剛回來的時候……”他聲音很沉,“就聽家裡親戚說了些事,鎮上也聽到了些傳聞。”

“傳聞甚麼?”

“說張興村出了個妖女,忤逆了老祖宗的思想,讓那些被拴在家裡十幾年的女人,一個個都挺直了腰桿壓了男人一頭。”他頓了頓,目光又轉向那座神像,“還說……你屋子裡供著的不是正經的神像。”

我心裡咯噔一下,面上卻不動聲色:“那甚麼才是正經的神像?”

“觀音菩薩、如來佛祖?他們說能讓人心裡踏實,能指引人向善的,才是真正的神仙。”張泰德說這話時,神情很認真,不像是揶揄,更像是在陳述一個他聽見的真理。

雨忽然下大了,砸在廟頂的瓦片上,噼啪作響。供桌上的煤油燈和香燭的火焰劇烈地晃動了幾下,我左眼皮忽然微微跳動。

“你也覺得我不正經?外人都是怎麼說村裡以前的事的?”我移開目光,看向洞外漆黑的雨幕。

“只知道一點,我爹孃沒在村裡住,也沒多打聽。但村裡的親戚偶爾會提,說張興村的女人,就像地裡的草,一茬一茬,生下來就定了命數。”他走到廟門口,伸手去接屋簷下成串滴落的雨水,“我是從小被送到鎮上讀書的,家裡的事參與得少,這次回來過年,只覺得村子……很安靜,靜得讓人不舒服。”

“不是安靜。”我糾正他,“是太平,是勝利,是我們贏了。”

他轉過身,背對著洞外滲透的黑暗,看著我。“那是誰輸了?是那些離開的族老?”

我沒點頭,也沒搖頭,卻不知自己為何有閒心同一個陌生人在這裡爭論。

“他們沒輸,他們人雖走了,根還在。就像你說的,村子裡還有他們的人,鎮上也少不了他們的耳目。”張泰德看著我。

“你……”我很意外他對村裡的情況還算比較瞭解,“我和阿繡最近在查賬,村裡的舊賬,糧食的出入,人口的登記……的確很多地方都對不上。像是有人,提前抹掉了一些東西。”

張泰德的臉色在搖晃的燈燭下變得有些嚴肅,他沒接話,只是走回供桌邊,拿起那盞煤油燈,舉高了些,昏黃的光暈向上擴散,勉強照亮了神像那張似笑非笑,似兇非兇的臉。

“你來這裡是想求甚麼?”他忽然問,聲音壓低了,“是求它保佑你們平安,還是求它……繼續對付那些人?”

我猛地抬眼看他。

他舉著燈,光從他下頜往上打,讓他的表情有些模糊不清,只有那雙眼睛,亮得驚人,裡面映著兩點跳動的火苗,也映著我微微蒼白的臉。

“有區別嗎?”

“有。”他答得很快,“如果只是求自保,那是人之常情。如果求的是讓它去害人……”他搖了搖頭,沒再說下去,但意思再明白不過。

廟裡的空氣再次僵硬,我們兩人之間不知不覺起了無聲的對峙。

過了很久,也許只是幾息,我緩緩吐出一口氣,肩膀塌下去一點。“我求的,是讓該遭報應的人,一個也別逃掉。讓那些被他們禍害過的、再也發不出聲音的人,能閉上眼。”

這不是假話,每次跪在神像前,我腦子裡閃過的,是母親的慘死,是沒能救下的女子絕望的臉,是曾經經歷的血淚……

我燒的每一炷香,供的每一盤果,心裡念著的,都不是還願,而是許願和詛咒。

張泰德靜靜地看著我,然後,他做了一件讓我意想不到的事。他端著那盞煤油燈,走到神像面前,把燈舉到與神像的眼睛齊平。

“你看。”他低聲說,不知是對我說,還是對神像說,“它的眼睛,是空的。”

我心頭一震,不由自主地走上前。湊近了,在煤油燈清晰的照明下,我才看清,神像原本該是眼珠的位置,只有兩個深不見底,又粗糙的凹陷。

往日廟裡光線昏暗,香火繚繞,竟從未察覺。那空洞的眼窩,此刻正“望”著我們,沒有慈悲,沒有憤怒,甚麼都沒有,只有一片虛無的黑暗。

“怎麼會……”我喃喃道。

“雕刻它的人……”張泰德的聲音很穩,卻帶著一股寒意,“要麼,是不想讓它看到某些事;要麼,是想讓它看只該看的東西。”

該看的東西?甚麼東西是該看,而原先不該看的?我回溯到從前,遇見它,它再入夢,再不斷推著我往前走。卻從來沒注意過,它也是失明瞭的。

“你在想甚麼?”張泰德問。

“沒甚麼。”我迅速收斂心神,不能自亂陣腳。無論這神像的眼睛是怎麼回事,我和朱阿繡要做的事,一直都不會變。“雨好像小了,你該回去了。”

張泰德看了看門外,雨勢確實漸漸減弱。他沒有立刻離開,而是從懷裡掏出一塊疊得方方正正、洗得發白的手帕,遞給我。“擦擦吧,你肩膀上也淋溼了。”

我這才感覺到左肩有涼意,大概是外面的冷風吹進來的雨絲。

我並沒有接,他的手就那樣固執地伸著,煤油燈被他放在了一邊,光線黯淡下來,他整個人有一半隱在陰影裡,只有那雙眼睛和握著帕子的手,清晰而堅定。

僵持了片刻,我還是接了過來。布料很柔軟,帶著一點陽光曬過的皂角味,和他身上那股少年氣很配。

“謝謝。”

“不用謝。”他笑了笑,那笑容驅散了些許廟裡陰鬱的氣氛,“我暫時不走了。”

“甚麼?”

“我向隊裡申請了下鄉支援,正好分到咱們村子的公社。過幾天手續辦好,我就過來。”他重新提起煤油燈,光暈再次將他籠罩,“我會認字,也讀了很多書,我會算賬,也能跑腿。鎮上、縣裡,我也認識幾個人。或許……能幫上點忙。”

我捏著那塊微溼的手帕,愣住了。幫忙?一個突然出現在神像廟前的陌生人,為何要摻和進張興村這攤汙糟事裡?

“為甚麼?”我聽到自己問。

他走到廟前,一隻腳已經踏入了洞外溼漉漉的黑暗,聞言回過頭,雨水順著他烏黑的髮梢滴落。他的眼神清澈而坦蕩,看著我說:

“‘不太平,是因為他們不想要的太平’。我覺得,你說得對。”

“太平不該是某些人手裡的玩意兒,想要就要,想掀就掀。”

“真正的太平,得是大家都認的,心裡都踏實的。”

說完,他衝我點了點頭,轉身走入了漸漸停歇的春雨中。藏藍色的身影很快被夜色吞沒,只有那盞煤油燈的光,像一顆微弱卻執拗的星子,在蜿蜒的村路上晃動著,越來越遠,最終消失不見。

我獨自站在神廟裡,手裡還攥著那塊手帕。供桌上的香快要燃盡了,最後一點猩紅的光在灰燼裡明明滅滅。我抬起頭,再次看向那座神像。

在幾乎徹底黑暗下來的洞壁裡,那空洞的眼窩更加深邃駭人。可奇怪的是,這一次,我心底翻湧的竟隱隱生出一絲極其微弱的、連自己都不敢確認的……

溫暖。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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