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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80章

2026-03-27 作者:周時頌

第80章

我望著張天永那張臉,舊時的記憶重重疊疊不斷浮現,有好的,也有壞的,卻始終抹不去他對我動手的那日。

2010年的秋天,我的身體已經到了極限,再過幾日便會重新恢復年輕。

我當時正站在祠堂裡,看著供奉臺上那些用紅繩束著的、扯著鈴鐺和牙齒的長髮。朱阿繡站在我身邊,自那次疏離後,我們便沒再聯絡。

我知道,她今天約我來,並不是敘舊。她雖沒有透露還有誰會來,但我注意到,她的眼神偶爾會飄向門外,像是在等誰。

“白小姐。”她忽然開口,聲音很輕,“你說,人活著到底圖甚麼?”

我轉過頭瞥向她,她側臉的線條在祠堂昏暗的光線下顯得格外柔和,眼角已經有了細紋,但換臉後那股子溫婉勁兒還在。

“圖個心安吧。”我說。

她笑了笑,沒接話。現在想來,那笑容很苦澀。

“我猜到許媛會去哪兒。”她終於開口說了正題,“我們必須找到她。”

“你找到她能做甚麼呢?”我仰頭望著滿樹根的頭髮,“你已經換了殼,她不適合你。”

“我想將她交給天永……”她哽咽了一下,“她不能出去,不能將村子裡的秘密抖落出去。”

“秘密……”我轉身看向了她,“你指的是張天永拐人的秘密,還是我們會傀術的秘密?”

“所以,你早就猜到了……”朱阿繡欲言又止,“她一旦逃出去了,村子便會引火燒身。而且……”

她還想說甚麼,卻還未說完,張天永就進來了。

他那時雖已年過五十,但腰板挺直,走路帶風。他手裡提著兩包油紙包的點心,臉上堆著笑遞給我:“白姨,剛出爐的桂花糕,還熱乎著。”

我掃了眼不吭聲的朱阿繡,並沒有接,但熟悉的桂花香瀰漫開來,甜得發膩。

像從前那般,張天永自嘲地笑了笑,也不惱,自顧自地拆開油紙,分食著手上的桂花糕。陽光斜斜地照進來,把我們的影子拉得很長。

“白姨,您還記得我小時候嗎?”張天永遞給了我一塊糕,“我總纏著你倆,非要學傀術。”

朱阿繡在旁應和:“你那時才這麼高。”她用手比劃了一個高度,“整天跟在我們屁股後頭,摔了跤也不哭,爬起來繼續追。”

“可不是嘛。”張天永笑道,咬了口桂花糕,“白姨那時候兇得很,說這是秘術,傳女不傳男,傳內不傳外。”

他們你一言我一語,像是在演一出溫馨的戲碼。可我清楚,他心裡是有多不甘,才會到處求偏門,學了些歪門邪道的術法。

我曾經是真把張天永當親人,大族老那代人死後,村子裡的保守派一度分崩離析。是張天永站了出來,帶著年輕一輩重整秩序,宣佈不再做拐賣女子的勾當,兩派從此相融。

他曾跪在我面前發誓:“白姨,您是長輩,也是恩人。我張天永這輩子,絕不負您。”

我相信了。

我相信了整整幾十年。

可是陽光很快就被陰雲吞噬,瓢潑大雨開始敲打著瓦片,發出急促的鼓點聲。

許媛瘋後,村裡人不知何時開始流傳了一道堅定的說法,說我每隔十五年就恢復了年輕,是因為用了奪舍的傀術,借那些前來求子的女子的殼,換得新的身軀。

祠堂內,我盯著張天永的眼睛,很認真地問:“村外的女子失蹤,是不是你們做的?”

張天永把最後一口桂花糕嚥下去,拍了拍手上的碎屑,走到我面前。

“白姨。”他壓低聲音,“今天來這兒,也是因為我想給村裡人要個交代。”

他頓了頓,眼神變得犀利:“他們都說,那些外地嫁進村的女子好多都去了您那兒求子,有兩個和許媛一樣,回來後就瘋了。”

“您每隔十五年恢復年輕,這本就是常人難以理解的事。”張天永繼續說,“現在又發生了這種蹊蹺的事情,白姨,您不想解釋甚麼嗎?”

“我解釋過。”我說。

“可他們不信。”張天永搖頭,“他們都說,那些女子是被您奪了舍,快魂飛魄散了!”

他指著祠堂外,“他們都在外面,等著要一個說法,一個他們能接受的說法。”

朱阿繡突然走到我身邊,擋在了張天永身前:“說好了的,若是白小姐同意了你的條件,你便不再追究。”

她將我拉到角落,抓住我的手。她的手很涼,涼得不像活人。

“白小姐,你別怕。”她的聲音很誠懇,“如果你不再插手失蹤女子的事,我們定會保你清白。”

她湊近了些,氣息噴在我耳邊:“阿繡懇求你,你別再執迷不悟了,躲起來的女子必須得找到,不然……保守派會傷了你的根,到那時就甚麼都來不及了……”

我的根。

每個修習傀術的人都有一個“根”,那是傀術的源頭,也是命門。根若毀了,傀術便廢了,人也就活不成了。

我的根藏在哪裡,這世上只有兩個人知道。我自己,還有朱阿繡。

因為當年在祠堂,我曾告訴過她。

“我的根在祠堂。”那時我說,“供臺上綁在樹根上的那縷頭髮,就是我的根。”

我說了謊。

我當時為了讓所有女子都心安,為了讓她們將村子當作真正的家,並沒有說實話。

我從來都沒真正相信過任何人,那縷頭髮只是個幌子。真正的根,是我隨身攜帶的那根骨杖,是我和母親的血淚,是用她被打斷的腿骨磨製而成。

但我沒想到,這個善意的謊言,會在幾十年後,成為刺向我心臟的刀。

“他們以為我的根在祠堂?”我問。

朱阿繡點頭,淚眼婆娑:“我千方百計探聽到,他們找到了辦法,只要毀掉你的根,你就再也無法復生了……”

我看著她,心裡明白了一切。

張天永那麼謹慎的人,怎麼會把這麼重要的情報告訴朱阿繡。他們之間,應該在共謀甚麼。

“阿繡。”我輕聲問,“你為甚麼要告訴我這些?”

她愣了一下:“因為……因為你是我的姐姐啊。我不能眼睜睜看著你死……”

“是嗎?”我盯著她的眼睛,“那你現在告訴我,張天永為甚麼會知道我的根在哪?”

她的眼睛微微一顫。

雖然只有一瞬間,但我捕捉到了,那是慌亂,是心虛。

“在……在祠堂啊。”她說,“所有人的根都在祠堂,這一直是公開的秘密。”

祠堂裡陷入死寂,除了雨聲,越來越急。

“為甚麼要背叛我?”我問,“我對你不好嗎?當年是我不顧危險救了你,教你用傀術傍身。你說你想在這個村子裡安家,是我背棄了母親的遺願支援了你……”

面對我逼近的詢問,朱阿繡的眼神裡卻產生了變化,她嘴唇微微顫抖,喉嚨吞嚥著唾沫。

突然,在那刻一起爆發。

“是你先變了!”朱阿繡突兀地打斷我,帶著憤然的情緒,“是你先背棄了我,背叛了我們!你從來都沒真正相信過我!你救我,救這個村子,不過是想替你自己,替你母親發洩一口氣!你總是一副道貌岸然的樣子,可你不也做了奪舍換殼的事情,卻自負清高,不願承認!你任由那些女子出村,全然不考慮村子裡的秘密,我這樣做,是要守住村子所有人的底線!我們才是一家人!”

我看著她發白的臉色,那一瞬間,失望,失落,無力的憤怒都成了看破的嘆息。

“所以……你為了你自己對我無妄的猜測,就要夥同他們一起殺了我?”

“不是的……”她糾正道,“白小姐,我求求你,你只要說出那些女子的下落,天永他……”

她頓了頓,眼神變得複雜:“他答應過我,不會對你做任何傷害的事情。”

我看著她,突然覺得可笑。

為我好?

用心安理得編纂的藉口來為我好?

“你大哥張泰德知道嗎?”我問出最後一個問題。

朱阿繡的臉色微微一變。

就是這一變,讓我知道了答案。

他不知道。

我的泰德,他甚麼都不知道。他還在外面奔波,以為我在村子裡安好,以為他託付的天永和阿繡都是可靠的人。

“他不知道。”朱阿繡低聲說,“但知道又如何?他回來,我們會以合適的理由告訴他。”

她轉身走向張天永,站在了他身邊。

和我形成了鮮明的對立面。

直到此刻,我才終於明白,那些女子失蹤是真的,張天永從未金盆洗手也是真的,但最大的謊言,不是他嫁禍給我,而是他們讓我相信,這個世界上除了泰德,我再無人可信。

朱阿繡。

我把後背交給她幾十年。

她和桂娘一樣,在我心臟的位置,同樣刺了把淬毒的刃。

祠堂的門被徹底推開。

村子保守派的人湧了進來,密密麻麻,擠滿了祠堂。他們手裡舉著火把,火光在每個人臉上跳躍,映出一張張或憤怒、或恐懼、或貪婪的臉。

燈火通明。

我能看見人影幢幢,親眼看著他們搭著梯子爬上樹根去取唯一那縷沒有牙齒的頭髮,看著火光在頭髮上燃燒。

我握緊了手裡的骨杖,手心泛著溼汗,攥住了母親的骨,我的根。

張天永站在人群最前面,朝我微微點了點頭。

那眼神像是在說:抱歉,白姨,但你必須死。

就在這時,外面忽然有喧鬧聲。

這麼晚了,誰會來?

我聽見了外面有汽車的引擎聲,車在祠堂附近停下。車門開啟,腳步聲急促。

藉著火光,我看清了,是記憶裡的張泰德,也是印象裡的張陌然,他扶著一位年輕女子下車,那女子身形瘦弱,臉色蒼白,但眼神清亮。

那張臉,竟是我……

是十五年後的我,是已經嫁與張陌然妻子的我。

而第三個人……

我眯起眼睛。

是個陌生男人,二十歲出頭的樣子,穿著呢子大衣。他一下車就焦急地四處張望,嘴裡喊著甚麼。

距離太遠,我聽不清。

但我認得那張臉,他是陸沉。

是來尋找許媛的陸沉。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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