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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79章

2026-03-27 作者:周時頌

第79章

謠言便像那初春的瘟疫,悄無聲息地漫開,黏稠地附著在村子的每一處角落。

他們都說許媛回家後就瘋了,白日裡對著空氣呢喃,深夜會忽然坐起,盯著漆黑的房梁傻笑。

他們還說,這瘋病是在我這宅院裡得的,是因為向我求子,沾了不乾淨的東西,或者,乾脆就是我用了甚麼邪法,奪了她一部分的魂魄。

我閉門不出,院牆雖能隔開窺探的目光,卻攔不住那些竊竊私語。

我偶爾會在院子裡站很久,聽著外面過路的閒言碎語,有時候直到日頭偏西,才轉身回屋。

儘管仙姑的名聲日漸臭了,但拖延時間的目的卻達到了。紙人許媛本就是緩兵之計,她永遠都不會懷子,那張年輕的臉也堅持不了多久,很快幾年光陰就會變老變皺。

村子裡的人發現異常是早晚的事,此刻只希望真的許媛能找到生路,儘快逃出去。

只要假的這位日日癔症,張家人便不會再對她報以任何的期待,也不會再去想以後有關於她的打算。

可這終究不是長久之計,哪怕已經2010年,村子裡還是會發生這樣拐賣姑娘的事情。還有一位,儘管白濯心的記憶裡搜尋不到,可我記得她同許媛一樣是支教的老師,叫陳茗。

可是,後來發現她們的時候,二人皆已快速蒼老。經歷了白濯心的記憶,我開始變得恍惚,她們究竟是因為換殼變老,還是因為本就是做得逼真的紙人,才會在短暫的時間裡迅速衰老。

我活在這個吃人的村子裡,抗爭了幾十年。曾是姑娘們的希望,也曾斬斷過村人的這些惡念,以為大族老他們回來後會迷途知返,也曾將張天永這小孩視如己出……

可人心的貪婪,有時候會偽裝的很善良,有時候卻在須臾間變得特別涼薄。許多記憶,在這段時間斷斷續續,折磨著我的情緒。

我想起來了些片段,張天永很小的時候我便記得他。他總像小尾巴似的跟在我和朱阿繡的身邊。

後來隔了十五年,我容顏又恢復成了年輕,我倆年歲相仿,他卻仍然會毫不吝嗇地喚我姨。我以為他同大族老那輩人不同,所做的事情都是為了村子好。畢竟,他曾帶著共榮的興盛願景找到了我。

然而,面對如今的光景,一切全變了。朱阿繡變得特別陌生,張天永亦不復從前。姑娘們的失蹤,我懷疑大差不差應該同他們有關,我不能再坐以待斃。

但在這渾記憶裡,我應該還有重要的人或事沒想起。

我,按照記憶的驅使不由自主地走回自己的臥室,走向被窗外月光剛好灑落的梳妝檯前。

我的目光正巧落在這張老式的梳妝檯上。從前,我只當它是道舊物,是奶奶白濯心生前使用過的古董。可在這裡一切都不同了,它本就屬於我,或許還承載著不一樣的回憶。

我彎腰拉開了第一個抽屜,裡面空空如也。

隨之,又拉開了第二個、第三個……都是空的。

我皺起眉,這不太合常理。一定是記憶裡還有甚麼沒浮現,這裡應該會留下些甚麼。

這張梳妝檯是老式的三屜桌,桌腿雕著纏枝蓮紋。我隨手拾起桌上的手電筒,勉強地蹲下身,仔細照看桌腿與地面的接縫處。

意外的發現,在左側第二條桌腿下,有一小塊地磚的顏色略微不同,不是陳舊的程度不同,而是材質本身有細微差異。

我用力推了推桌腿,它卻紋絲不動。又試著順時針旋轉,還是不動。當我再次試著逆時針旋轉時,桌腿發出輕微的“咔”聲,向下沉了半寸。

從梳妝檯後方的牆壁上傳來齒輪轉動的輕響,一塊牆板緩緩向外翻開,露出一個隱藏在牆體內的暗格。

暗格不大,約莫一尺見方。裡面整齊地碼放著一疊書信、幾本線裝冊子,還有一個小小的錦盒。

我取出錦盒,再開啟,裡面是一張老照片。

黑白的老照片已經嚴重褪色,邊緣捲曲,但影像還算清晰。照片上是一對年輕的男女,並肩站在老宅的槐樹下。槐樹正花開,串串墜在枝頭。

女子眉眼溫柔,穿著素色旗袍,手裡捧著白色雛菊,正是年輕時的白濯心,是檔案袋合照裡杵著白色骨杖的我,也是同朱阿繡並肩坐在竹榻留影的我。

我微微側頭,望著身旁的男子,嘴角噙著一絲羞澀的笑意。

而那男子……

他穿著舊式的西裝,頭髮梳得整齊,面容俊朗,笑容明朗。

我的呼吸停滯了一瞬。

這張臉……我最熟悉不過。

他是張陌然。

即便這張黑白照片或許隔了數十年的光陰,但那五官,那神態……與張陌然幾乎一模一樣。不,不是幾乎,他們根本就是同一個人。

我持著照片的手開始發抖,不知是自己的本能反應,還是白濯心記憶裡拾起這張照片時心緒的起伏。但不管是甚麼,我都很確定,我很愛他,無論是以哪種身份。

我顫抖著翻過照片,背面用鋼筆寫著娟秀的字跡:泰德與濯心,攝於1965年,槐花開時。

泰德……莫非是張泰德?這名字我聽過,也很耳熟,是張陌然的爺爺。

一切突然說得通,卻也說不通。儘管他們之間可能存在血緣關係,但照片上的人,確確實實就是張陌然的模樣。

哪怕他們是爺孫的關係,在這個世界上,也很少能有長得一模一樣的兩個人。

我難以置信地放下照片,繼而將注意力望向了暗格裡那疊書信。或許在這些信紙裡,能找到缺失的記憶線索。

許多信紙已經泛黃脆化,有張泰德寫給我的,也有我寫了未寄出去的。我小心翼翼地展開最上面一封,字跡與照片背面的一致,是我的筆跡。

“泰德吾愛:見字如面。

距上一回見,已三月有餘。家中諸事尚安,唯念君甚。

近日天永和阿繡行跡愈發可疑,他們常深夜外出,歸來時衣襟沾露,神色惶惶。我問阿繡去了何處,她只道是去後山採藥,然竹籃空空,何來藥材?

前幾日天永忽問我,阿繡所習之術,他也想見識。我卻再次婉拒,他是大族老的後人,不必學傀術自保。兩派相安即可,若是失衡,恐有大難。

但泰德,近日我有些怕了。天永和阿繡待我雖好,然所言所行,漸失常理。我偷聽過一次,他們躲在屋內在說‘時辰快到了’、‘殼已備好’之類觸犯禁忌的話語。

我常與你道阿繡身世可憐,需多照拂。可如今……泰德,我不知該如何是好。望你早日歸鄉,有你在,我心方安。

盼復。

濯心 2004年9月”

信到此戛然而止,而這封內容,我最終沒有寄出。

我繼續往下翻,多是寄往張泰德的思念與憂心,其間對朱阿繡與張天永的疑慮日益加深。

“泰德:

阿繡帶回的那個男孩,約莫十歲,名喚‘張信’。十年前她說這是她在村外撿的孤兒,見可憐便收養了。可我觀那孩子,十年容顏未變,眼神呆滯,行動遲緩,不似尋常孩童。夜間我起夜,見阿繡房內燈火未熄,窺見她在孩子額前畫符,口中唸唸有詞。

我恐極,欲阻止,她卻又像從前解釋:‘白小姐,我不得已而為,你若阻了,張信就不在了。’

泰德,阿繡她……她已非從前那人。

濯心 2005年9月”

信寫到這裡,紙上有幾處水漬暈開的痕跡,像是淚滴。

我放下信,背脊一陣發寒。

我翻開了一封封的信件,最後將信紙和照片放回暗格。

就在我準備合上暗格時,手電筒的光束掃過暗格深處,照亮了角落裡一個不起眼的小物件。

那是一枚戒指。

銀質的,樣式樸素,戒面鑲嵌著一小塊青玉。玉的成色並不好,裡面有絮狀雜質,雕工也粗糙,刻著一朵簡化的菊花。

我將戒指撿起,對著光仔細看。

戒指內圈刻著兩個極小的字:“泰心”。

泰德與濯心。

這枚戒指,是定情信物。可它卻與張陌然送我的求婚戒指很像,像到連做工,鑲嵌的青玉都是一樣的。只是沒有內圈這兩個字……

我握著戒指,攥著冰涼的溫度。不知道為何,莫名的悲傷洶湧澎湃,攪動著陳年的痛楚。

身子突然變得很沉,也很累,累到骨頭都在發疼,累到想就這樣睡過去,永遠不要醒來。

眼前的景象開始模糊,朱阿繡、張天永、張泰德、甚至是陸沉,所有人的臉都融化成一片渾濁的光影。

我聽見有人在叫我,聲音很遙遠。

“要醒了嗎?”

“快,扶住她!”

意識徹底沉入黑暗之前,我最後看見的,是張天永那雙深不見底的眼睛。

再睜眼時,我發現自己躺在床上。窗外天光大亮,張天永和陸沉站在床邊,一動不動地看著我。

他們的表情很奇怪,像是在審視甚麼,又像是在確認甚麼。

張天永先開口:“你醒了。”

我眼盯著他那張衰老的面容沒應聲,只是看著他。

他走近一步,彎腰俯身,盯著我的眼睛:“你想起來自己是誰了嗎?”

這個問題,就像一把鑰匙,開啟了最後一道鎖。

所有的記憶,所有的過往,所有的痛苦和孤獨,都在這一刻清晰起來。

我是白濯心。

是與朱阿繡義結金蘭的白濯心。

是將張天永視若親子的白濯心。

是與張泰德相識相戀的白濯心。

我迎上他渾濁的目光,輕聲反問:“你覺得……我應該是誰?”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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