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78章
我望著這張嶄新的臉,一時之間,情緒湧上心頭。
多少舊事從容而過,曾經彼此最親暱的呼喚,遇到難處時的攜手並肩,都成了過往雲煙。
我看著變了模樣的朱阿繡,細膩的面板,紅潤的嘴唇,唯有那雙眼睛沉澱了幾十年的光陰。
“從前不重要了。”我回應,“我一直都習慣往前看。”
“白小姐……”朱阿繡開口,語調裡滲透了舊事的影子,“我知道你一直都在故意躲著我。”
她猶豫了一下。“……今天冒昧來,只是聽說你又在替人求子。哪怕你很久都不見我了,可我還是不放心,想來看看你。”
我沒應聲,只是盯著她。
她見我沒回應,往前湊近一步,可那股“舊”味更濃了。我下意識地後退,脊背抵住冰涼的門框,儘量穩定住自己的情緒:“許媛身子弱,我留她在這兒配了幾副調理的方子。”
“只是調理身子?”她向前傾了傾身,耳垂上那對銀墜子輕輕晃動,“白小姐,你該知道,現在不是從前了。我不想你……攪入這潭渾水。你知道,我在說誰。你也知道,我們現在應該忌憚誰。”
“忌憚誰?”我望著她剛入塵的樣子,硬生生地喊了她的全名,“朱阿繡。”
她睫毛顫了顫。
“若是換做從前,你不會這樣勸我。”我說,“是從甚麼時候開始變的?張信死了那天?還是你第一次變成另一張臉見我的時候?”
她的身體幾不可察地僵了一下,但很快恢復如常,語氣就像是在哄一個孩子:“白小姐,你知道的,我換殼也是為了……”
“是為了你自己。”我厲聲道,“別再替張信找藉口了。”
我看著她,看著這張陌生的臉。“我教你們傀術,是為了保護自己,保護最重要的人,可你卻……”
我想說出那些沒有證據的事實,可多少年了,礙於情面,礙於我和她之間難能可貴的糾葛,我始終都欺騙自己,朱阿繡不會做這些事。
可我沒想到,朱阿繡為了能復活張信卻動用了較為禁忌的傀術。破舊那年,大族老帶了人回村,村子裡很快分成了兩派,我被槍決了。那是我第一次真正意義的死,卻沒想到自己並未輕易死掉。我死而復生了,扭轉了兩派紛爭的局面,成了村子裡人人敬仰的仙姑。
那年起,我的身體發生了變化。每隔十五年,我都會從年輕到迅速老去,再重回年輕的模樣。起初,朱阿繡也和我一樣每隔十五年變化一次。可是在第二次變化的時候,我便發現了我們的不同。
我的臉一直都是一個模樣,可她的臉卻每次都不一樣。而且,在她身邊永遠會有一個十歲左右的男孩相伴,每隔十五年都會長不同樣。起初,她說這是她收養的,很像張信所以一直養在身邊。
可後來,連解釋也省略了。甚至直到現在,她都懷疑我也同她一樣動用了奪舍的傀術,卻從來沒有過問。只是到了時間,就會提著柑橘上門來見我,看看我是否變了模樣。
我想,這一次她也是一樣。時間差不多了,距離上一次也快近十五年了。
我微微吸了口氣,想將這一切都戳破:“我最近在整理有關傀術的舊籍,找到了幾本,發現其中一本帶灰的裡頭有一頁,被人撕掉了。撕得很整齊,邊緣還留著一點紙屑。”
我停頓了一下,看著她。
“這些舊籍之前是我放在防空洞的。所有都是我親手寫的,所以我記得很清楚,被撕走的那頁寫的是奪舍之術。以命續命,借殼還魂。”
她的表情出現了一絲裂痕,很細微,卻不可琢磨地被我看透。
“那年你帶著張信在防空洞裡躲了很久,我以為你甚麼都沒動過,但你隱藏的很好,你確實在裡面學了不少東西。可惜心是偏的,學任何東西都會走偏。”
“白小姐……”
“所以……”我停頓了一下,“張信死了多少年了?”
她可能未料及我會如此問,眼神愣了愣。
“怎麼突然問這個?”
“你應該不想記清吧。”我說,聲音很平靜,“是該算他真死的那天,還是冒牌貨死的那天?”
“……”
“老村長的孫子一直沒找到。”我慢慢說,每個字都咬得很清楚,“我也沒見過真的張信長甚麼樣。”
“所以,當年你一直抱著的那個昏迷不醒的孩子。”我繼續說,盯著她的眼睛,“是老村長的孫子吧。你用他的殼,換張信多活了一個時辰。”
我看著她錯愕的樣子,望著那張突然被戳破後,浸透了涼薄的眼神,等著她給我一個回應。
我到底該期待甚麼呢?我不該對她有任何的期待,不該去想她能給自己說甚麼解釋。因為從前,關於換殼的解釋,無非脫不開張信二字。
我早就聽膩了,也聽煩了。只是,她從沒告訴我,我遇見的那孩子不是張信。是從多久開始懷疑的呢,也許是知道她會換殼的那日,也許是發現她早就在防空洞內偷偷學習奪舍的時候。
她揹著我做了太多的小動作,多到我都在一直替她解釋,站在她的角度去考慮問題。
“白小姐……”她目光落在我的雙眼,“我承認躲在防空洞的時候,我都看了,不僅看了,我還提前學會了。有些東西,看一眼是忘不掉。尤其有關於如何救信兒,我只有抓住機會,哪怕只有一個時辰,他也算活過一次。”
“可你在學怎麼用別人的命,續張信的命。”
“張信本就不該死。”她盯著我的眼睛,一字一句地說,“他是無辜的,憑甚麼要死?老村長欠我的,欠阿雀的,我要他用孫子的命來還,有甚麼錯?”
她站在我眼前,一動不動。
“可因為你,張信死了兩次。”我繼續說,“第一次是他自己死了,第二次是你用奪舍傀術讓他借屍還魂,可惜術法不全,他只活了一個時辰。”
“那是意外。”她說,聲音裡第一次出現了裂痕,“術法還不成熟……”
“……白小姐,你不也一樣,保持著年輕的時候敢問不是也用了……”
“我同你解釋過很多次了,我和你不是同路人!”我喉嚨發緊,再次打斷她,“除了奪舍,你敢說張柏舟,老村長,還有他的親眷們的死都和你沒關係?”
一連串,我將幾十年的猜忌都抖落了出來。
“不止他們……”我繼續質問,“春泥……桂香……鄰村意外死的那些女子,她們真的只是意外死的嗎?”
“白小姐……”她輕輕嘆了口氣,“我不想將話說的這麼明白。你總是這麼聰明,聰明得讓人害怕。可人活著,總得為自己打算,你說是不是?”
朱阿繡朝我走近一步。
“從知道這世上有這種法子開始。”她說,“從我發現,原來人不用老,不用死,可以一直換下去,換到天荒地老,換到所有人都忘了你最初的樣子時……我就知道,我和信兒不會再分離了。”
“下一個是誰?”我問。
她愣了一下,然後輕輕笑出聲:“白小姐,你還說你不是換殼保持的年輕,你需要我替你物色嗎?”
“我問你,這個殼老了皺了之後。”我盯著她的眼睛,“你打算找誰?許媛嗎?還是村裡其他年輕姑娘?”
“白小姐……”她深深嘆了口氣,“你看上的姑娘,我不會去動。傷害誰,我也不會傷害你。”
她往前又走一步,幾乎貼到我面前。
“還有許媛的事,你別再管了。”她壓低聲音,“張天永已經盯上她了,你若再插手,我怕他會對你不利。時代變了,白小姐,現在不是我們隨便抱團就能活下去的時候了。”
“你聽我一句勸,及時收手吧。可如果你想用許媛換殼,那便另當別論。可你想救她,那我只能勸你。”
“我永遠有我的底線。”我望著她故作關心的眼神,心裡直犯惡心,“我永遠不會用別人的命,換自己的命。”
“你走吧,去走你自己的陽關道。”我將門往外壓去,“我和你之間沒有一條路可以繼續走下去了。”
她盯著我看了很久,很久。
然後,她後退一步,轉身朝外走去。卻在走了幾步路後,忽然回頭。
“你知道嗎?”她說,聲音輕得像嘆息,“當年你說‘我的魂也系在這兒了’的時候,我心裡在想,你真傻。誰會隨隨便便將自己的根定在這個村子裡。”
第七天,張廣茂帶著勤奮他娘,還有一群人烏泱泱地等在宅院門口。
有的或許是來撐場子的,有的也或許是來湊熱鬧的。來的人,都想親眼看看我是不是會將許媛完完整整地送還給他們。
張廣茂站在最前頭,揹著手,臉上沒甚麼表情。
在堂屋內就能聽見,他吵吵嚷嚷地在外喊:“白仙姑,七天了,許媛……該回家了吧。”
我扶著紙人許媛走出了院落,這七天我儘量讓她學習許媛的習慣,適應為人的生活。在將她交給張勤奮他娘手中時,哪怕只是紙人,我的手指在最後一秒都緊緊攥著,依依不捨地看著他們帶著她離去。
不久後,我便聽見了村子裡傳的訊息:許媛瘋了,她去了白仙姑家裡祈求子嗣後,回來就瘋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