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76章
紙鳥歸來時,輕輕落在窗臺上,歪著頭,用那對鮮紅的眼睛望著我。我伸出手,它便跳上掌心,化作了一團紙灰。
灰燼裡藏著細小的資訊,幾個地名,幾個時間。
“春梅願見。”我輕聲念出第一個名字,指尖撫過灰燼上浮現的痕跡,“明夜子時,張山家柴房後。”
朱阿繡站在我身後,呼吸輕微:“她們回了?”
“嗯。”我將灰燼碾碎在手心,“恐懼到極致時,一絲光都願意抓住。”
第二夜,我和朱阿繡潛到張山家後院。
柴房鎖著,但正如地圖所記,窗板早已腐朽。我用剪刀撬開一道縫,潮溼的黴味撲鼻而來。裡面傳來窸窣聲,接著是一雙眼睛在黑暗中亮起。
“誰?”聲音很輕,顫抖著。
“給你傳信的人。”我壓低聲音。
窗板被從裡面推開,春梅的臉露出來。她瘦得顴骨突出,眼眶深陷,但那雙眼睛裡有種我沒預料到的銳利。“紙鳥是你放的?”
我點頭。
她盯著我看了很久,久到遠處傳來犬吠。然後她說:“算我一個。”
我們挨家挨戶地根據傳回的名字走。
啞女不會說話,但看見我剪的紙人在她掌心跳舞時,眼淚無聲地滾下來。她用炭筆在地上寫:“教我。”
李寡婦摸到我的剪刀,枯瘦的手指細細撫過刃口。“我娘以前也有一把。”她說,語氣裡透著激動。
我們很快便在後山廢棄的防空洞裡聚齊了十二個女人。
最小的十六,最大的四十二。她們擠在狹小的空間裡,呼吸交織成一片壓抑的潮汐。煤油燈的光跳動著,在每張臉上投下搖曳的陰影。
我站在洞道中央,取出母親那柄剪刀。
“這不是普通的剪刀。”我說,聲音在石壁間迴盪,“它能剪紙,也能剪斷束縛你們的線。”
春梅問:“線?”
“傀術的根本,是看見那些看不見的線。”我讓剪刀在指尖轉過一圈,“每個人身上都纏著線,命運的線,控制的線,恐懼的線。張興村的男人用暴力、用宗法、用祠堂裡的鈴鐺,把線纏在你們身上,捆成死結。”
我剪下一縷自己的頭髮,將它系在剪刀柄上:“今晚,我教你們看見這些線。”
我讓她們圍坐成一圈,每人發一張黃紙,一捆細線,一把普通剪刀。先從最簡單的形狀開始剪起。
“不要想。”我說,“讓手自己去動。”
洞道里很快響起細碎的剪紙聲,有人剪得笨拙,紙的邊緣參差不齊;有人手穩,圓弧特別流暢。啞女剪得最好,她剪的一道圓完美無缺,邊緣光滑得像用規尺比過。
我走到她身邊,握住她的手。
她的手很涼,掌心有厚厚的繭。我引導她的手指,在圓的中心剪出一個小小的旋渦。“這是眼。”我輕聲說,“讓它能看見。”
啞女抬頭看我,眼睛裡有甚麼東西甦醒了。
她們學會不久,我和朱阿繡再挨個將她們都送了回去。從此村裡便多了一道名號:白仙姑。她們便藉著求子的名義去廟內集結,再自學傀術。
第三夜教學時,春梅第一個成功了。
她剪的紙人只有巴掌大,粗糙得像個孩童的塗鴉。但當她把混了血液的硃砂畫在紙人眼眶時,那紙人動了動,搖搖晃晃站了起來。
“它活了……”春梅的聲音在顫抖,不知是恐懼還是興奮。
紙人在她掌心走了兩步,然後癱倒,化作一堆碎紙。
“只能活一炷香。”我說,“但夠了。”
“夠做甚麼?”
我看向洞口外漆黑的夜色:“夠讓那些男人做一場噩夢。”
我們開始行動。
不是大張旗鼓的反抗,而是悄無聲息的滲透。春梅的紙人爬進張山的被子,在他耳邊細語一整夜。次日張山眼底烏青,逢人便說夢見無數小手掐他脖子。
啞女的紙人更精巧,她剪了一窩老鼠,放進張瘸子的米缸。老鼠不會叫,但會在夜裡排成隊,用空洞的眼眶“看”著他。張瘸子嚇得以為見了妖精,精神恍惚了幾日摔斷了另一條好腿。
李寡婦的紙人最特別,她剪了個女人,長髮及腰,背對著。她把紙人貼在祠堂外牆,正對那樁鎖魂的屋子。守夜的村人逢人便說,那幾夜總聽見女人哼歌,調子是外鄉的,悽婉得很。
恐懼在張興村的村人間蔓延。
他們不知道發生了甚麼,只覺這村子突然變得陌生。狗在半夜無故狂吠,井水忽然泛起了血腥味,晾曬的衣物無風自動。更可怕的是夢,每個人都做噩夢,夢見被無數眼睛盯著,夢見有細線纏上脖頸,越收越緊。
有人在酒桌上摔了碗:“撞邪了!肯定是那些外鄉女人帶來的晦氣!”
沒人接話。
因為每個人心裡都清楚,晦氣不是從外面來的。它就生在這片土地裡,長在這些年的罪孽中,如今不過是破土而出,開了花結了果。
半個月後,我們有了第一批成果。
十二個女人,七個能剪出活過一刻鐘的紙人,三個能控制紙人做簡單動作,啞女和李寡婦已能同時操縱兩個。
那晚教學結束,春梅沒有立刻離開。她蹲在洞口,透過擋板看著遠處村落的零星燈火。
“白小姐。”她第一次這樣鄭重地叫我,“我男人……張山,昨晚跪著求我,說夢見我拿剪刀剪他命根子。”
我沒說話。
“我問他怕甚麼。”春梅的聲音很平靜,“他說怕死。我說,我也怕死,但我更怕活得不像個人。”
她轉頭看我,煤油燈的光在她臉上跳躍。“謝謝你,讓我重新像個人。”
朱阿繡那晚沒來,我回去時,看見她屋裡的燈還亮著。
推門進去,她坐在炕邊,手裡握著一把梳子,慢慢梳著頭髮。鏡子裡的她面容沉靜,眼神卻深得像口井。
“張信今日吐了一次血。”她說,梳子停在髮梢,“大夫說,也就這幾天了。”
我在她身邊坐下,伸出手輕輕撫過她的肩膀。
她梳頭的手頓了頓,“不用擔心我,現在姑娘們一切都在朝好的方向發展,我很知足。”
鏡子裡的她笑了笑,那笑容很淡,淡得像水面的波紋,一晃就散。
張信死在三天後的清晨。
那天天剛矇矇亮,朱阿繡來敲我的門。她穿一身素衣,頭髮整齊地挽著,臉上沒有淚痕。
“他走了。”她說,“走得很安靜。”
我跟她回了屋,張信躺在床上,被子蓋到胸口,雙手交疊。他瘦了很多,臉頰凹陷,眼睛睜得很大,嘴唇微微張著,像還有甚麼話沒說。
“他醒過?”我問道。
朱阿繡輕輕點了點頭:“對,沒有遺憾了。”
她站在床邊,看了很久。然後彎下腰,伸手合上了張信的雙眼。
她的手指很穩,沒有顫抖。
轉身時,她看見我,輕輕點了點頭。那一刻我忽然明白,她不是在告別張信,而是在告別一段歲月,屬於她和朱阿雀的苦難歲月。
葬禮辦得很簡單。
是朱阿繡臨時在後山某處,找了塊地起了個土包,搬著的石頭沒有刻任何的字,她說現在還不能刻。
她跪在石頭前燒著紙錢,紙灰飛揚起來,沾在她的素衣上,像黑色的雪。她一張張地燒,動作機械而平靜。
“白小姐。”她忽然開口,聲音輕得幾乎被紙錢燃燒的噼啪聲淹沒。
“嗯?”
“我們的頭髮,還在祠堂裡。”她說。
我看著她。
“我想取回來。”她轉過頭,眼睛在紙火的映照下亮得驚人,“不是現在,是等我們事成之後。”
我緊緊握住她的手,她的手很冷,但掌心有力量在凝聚。
“好。”我說,“我們一起取。”
張信死後的第七天,族老們聚集在了祠堂。
我讓春梅剪了只蛾子,翅膀薄得透明,貼在祠堂的窗紙上。蛾子的眼睛連著我的感知,我能聽見裡面的每一句話。
“……必須查清楚!”大族老的聲音嘶啞,“這段時間村裡怪事不斷……這裡面肯定有問題!”
“那些外鄉女人!”另有族老幾乎是吼出來的,“她們聚在一起,誰知道在搞甚麼鬼!我聽說……聽說白濯心那丫頭,會些邪術!”
“邪術?”大族老笑了,笑聲乾澀,“你也是識過幾個字的,怎麼信這些?白濯心就是會剪個紙,她娘當年不也這樣?”
“不一樣!”那族老急急地說,“你們沒發現嗎?那些女人……她們看我們的眼神,不一樣了!”
這句話落下,祠堂裡陷入長久的寂靜。
蛾子輕輕振動翅膀,我看見窗紙後的剪影,男人們或坐或站,但每個人都低著頭,像是在沉思,又像是在恐懼。
他們終於感覺到了。
不是怪事,不是噩夢,而是更根本的東西。那些曾經低眉順眼、打不還手罵不還口的女人,眼睛裡重新有了光。那不是順從的光,不是麻木的光,而是一種安靜的,積蓄著力量、等待時機的光。
那晚,我和朱阿繡召集了所有姐妹。
還是在後山防空洞,但這次人多了,二十三個女人,擠滿了整個洞道。新來的有些膽怯,縮在角落。早加入的已經挺直脊背,眼睛裡有了不一樣的神采。
我站在她們面前,手裡握著母親的剪刀。
“他們開始懷疑了。”我說得很直接,“那些族老在祠堂裡說,我們在搞鬼。”
春梅嗤笑一聲:“搞鬼?我們只是在拿回本來就該有的東西。”
“接下來會更難。”我看向每一張臉,“他們會試探,會打壓,甚至可能用更狠的手段。怕的人,現在可以退出,我們不怪你們。”
沒有人動。
啞女舉起手,在地上寫:“怕過,現在不怕了。”
李寡婦說:“我在村子裡怕了多年,怕夠了。”
朱阿繡站起來,走到我身邊。
“姐妹們。”她的聲音很輕,但洞裡靜得能聽見呼吸,“我們不是要逃。逃了,還會有下一個女人被拐進這裡。”
“我們要做的是留在這兒,留在這個折磨我們的地方,然後改變它。用白小姐教的傀術,用我們自己的手,把這座吃人的村子,變成我們的家。”
她看向我,眼神堅定:“點睛吧,白小姐。”
我取出未完成眼眶的繡鳥,咬破指尖。血珠滲出,我輕輕混在硃砂裡抹在鳥的眼眶處。
一點,再一點。
繡鳥顫動起來,絲線一根根繃緊,翅膀緩緩展開,長長的尾羽無風自動。然後它揚起頭,發出一聲清越的鳴叫。
它活了。
真正的,完整的,從繡布上掙脫,在洞裡盤旋飛翔。翅膀帶起的風吹動女人們的頭髮,吹動煤油燈的火焰。它飛過每個人頭頂,灑下細碎的光點,像星塵,像希望。
女人們仰著頭,看著它,眼睛裡映著光。
那一刻,我知道,我們成了。
不是從前那群不知方向、很散亂的女人,而是一個整體。以我為中心,以傀術為紐帶,以改變命運為共同目的的整體。
繡鳥最後落在我肩頭,收起翅膀,用絲線織成的喙輕輕蹭了蹭我的臉頰。
我伸手撫摸它,觸感溫熱,像真正的生命。
“從今天起。”我聲音不高,但每個字都清晰,“張興村的女人,要興盛下去了。”
廟外,夜色正濃。
但防空洞內,二十三個女人站在一起,肩並著肩。我們手中的剪刀在燈下泛著冷光,我們眼底的火在黑暗裡靜靜燃燒。