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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75章

2026-03-27 作者:周時頌

第75章

我翻身坐起,披上了外衣,仔細呢喃腩姆娘娘在夢中對我說的話。

等了片刻,才去了盥洗間打了盆冷水洗臉,刺骨的涼意讓我渾身哆嗦,卻也把最後一點睡意驅散。

窗外的天色開始泛白,我走到幾隻疊放在一起的舊木箱前。箱子裡面裝著母親留下的少數幾樣東西,還有我這些年剪的紙人。

我開啟箱子,最上層是一疊整整齊齊的剪紙,都是母親生前剪的。花鳥魚蟲,祥雲瑞獸,每一個都精緻靈動,透著生命的氣息。我拿起最上面一張,是隻展翅的仙鶴,線條流暢,彷彿下一刻就會破紙飛去。

下面一層是我自己的作品,這些年,我剪了無數紙人,有些用來施展傀術,有些只是練手。我把它們按時間順序摞好,能清楚地看見技藝的變化。從最初的稚嫩笨拙,到後來的精準傳神。

而在所有紙人的最下面,壓著一個用紅布仔細包裹的物件。

我把它拿出來,放在膝蓋上,一層層揭開。紅布里包著的,是母親臨終前塞進我手裡的東西,一把小小的、鏽跡斑斑的剪刀。

剪刀很舊了,刃口都有了缺口,鐵柄被摩挲得光滑油亮。這是母親用了一輩子的工具,她說這是外婆傳給她的,外婆又是從太外婆那裡得來的。

我握緊剪刀,冰涼的金屬硌著手心。

我把剪刀重新包好,放在一邊。然後開始整理自己的紙人,一張張看過去,有男有女,有老有少,有些表情平靜,有些面目猙獰。

翻到最下面幾張時,我的手指停止了。

那是幾個特別小的紙人,只有指甲蓋大小,剪得卻格外精細。它們手拉著手,圍成一個圈,像是在跳舞。這是母親剛去世那段時間剪的,那時我總夢見她,夢見她牽著我的手,在某個陽光燦爛的地方轉圈。

我把那幾張小心取出,再單獨放好,然後開始挑選其他紙人。專挑那些硬殼材料、身姿挺拔、看起來像是能扛得住風雨的。

我選了十二個。

我把它們一字排開在炕上,它們形態各異,卻有一種奇妙的和諧感。我盤腿坐下,閉上眼睛,開始調動那股熟悉又陌生的暖流。一開始身體裡只是微溫,漸漸變得灼熱。到一定程度後,我睜開眼睛,咬破了右手食指。

我用指尖依次在每個紙人的眼眶處點了一下。紙人的輪廓隨之微微亮了一下,又迅速暗下去。

當點到第十二個時,我感到了明顯的疲憊。額頭很快便滲出了細密的汗珠,呼吸也變得急促。

這十二個紙人靜靜地躺著,但它們和之前不太一樣。此刻,它們像有了“呼吸”的存在感。

我把它們小心地收進一個布袋裡,系在腰間。然後站起身,走到窗邊,看著窗外的曦光,心中已經有了答案。

我拿著這些物件,去往了朱阿繡的屋子。

她開門的剎那,我徑直開口:“我想好了。”

朱阿繡明顯愣住,沒多說話,只是看著我。

我透過她,目光看向了矮桌上那幅並未點睛的繡鳥。我抬手指了指:“我可以替你完成它嗎?”

她眼中很疑惑,但仍然偏身讓我進屋。我走近桌邊,拾起這隻沒有眼睛的鳥,取出自己的剪刀、剪紙還有細線。隨之,又刺破了手指滴在了隨身帶著的粉末中,再用筆蘸了,小心翼翼地用墨線勾勒出鳥的眼睛輪廓。

沒過一會兒,這隻小鳥突然輕輕一顫,活了過來。它輕如鴻毛地從繡布上掙脫,展翅高飛,在我們的頭頂上盤旋一圈,然後飛出了窗外。

“這便是我給你的答案。”我看著朱阿繡,給出了自己的決定。

“白小姐……”她聲音有些明顯的發顫,望著鳥兒飛走的方向,眼裡蓄滿久違的期冀,“我早知道,你和村裡其他女人不同。你不是認命,你只是在等。等一個時機,或是一個理由。”

她望向我,目光深深看進我眼底:“我想,你心裡早有自己的理由。而我,不過是無意間,推了你一把。”

她從懷裡取出一件東西,攤在手心遞過來。那是一方疊得方正正的帕子,洗得發白,邊角繡著一隻小小的雀鳥,針腳細密,顏色卻褪得幾乎看不見了。

“開啟看看。”

我接過帕子,入手很輕。一層層展開,裡面包著的東西露出來,竟是一小撮頭髮,用紅繩細細綁著。

“這是誰的?”我抬頭看她。

“我妹妹的。”她說,聲音忽然變得很輕,“這是她的頭髮,我把我的頭髮換成了她的,系在鎖住她的鈴鐺上。這樣……即便她死了,魂也不會鎖在祠堂,困在這個村子裡了。”

她上前一步,又從懷中取出一張摺疊整齊的紙,再小心展開。紙上用炭筆畫著簡陋卻詳盡的地圖,標記著一個個小點,旁邊以娟秀小字寫著名字。

“這是我這些年留心記下的。”她的指尖在地圖上緩緩移動,“春梅被關在張山家後院的柴房,門有鎖,但窗是木板釘的,撬開不難。啞女在張瘸子家……”

她一個個念著那些女人的名字。我靜靜聽著,心裡有甚麼東西在悄然改變。她看起來這樣柔弱,卻將被拐女子的苦難與囚牢,都默默刻進了心裡。

我的腦海裡浮現出的,不再是一道道名字,而是一個個人影。

瘦小的、佝僂的、臉上帶著淤青的、眼神空洞的……都是那些被拐的女人。

我都見過,也清楚她們的遭遇。可清楚有甚麼用?當年莽撞行事,不僅沒能救人,反讓同我母親一樣的女人陷入更深的苦海。

我睜開眼,手指觸到母親留給我的那柄冰冷的剪刀。深吸一口氣,對朱阿繡說:“我需要準備些東西。”

我從布袋裡取出那十二個紙人,又拿出疊好的黃紙、舊剪刀和幾支特製的鼠須筆。筆尖蘸上特製的顏料,能畫出最精細的線條。

抽出三張黃紙鋪在桌上,剪刀在指尖轉過一道冷光。我沒有預設形狀,只是順著指尖的感覺走。紙屑片片飄落,有些落在腿上,有些散到地上。

剪著剪著,忽然想起我完成的第一個傀。

那晚我咬破手指,將血滴在紙人眼眶。血滲進去的剎那,它動了動,搖搖晃晃站起來,只有巴掌高,仰著那張簡陋的臉“望”著我。我把它放在窗臺,心念指向繼父的屋子。紙人歪了歪頭,便跳下窗臺,消失在夜色裡。

一整夜,我睜著眼等。後半夜,繼父屋裡傳來慘叫、咒罵和東西摔碎的聲音。次日清晨,我看見他眼底烏青,走路瘸拐,嘟囔著夢見小人掐他脖子。

我低頭將粥碗端給他,手很穩,一滴未灑。

從那天起,我知道自己有了這“本事”。

可這本事沒能救母親,她死的時候,我就在旁邊,握著她的手,感受著那點溫度一點點消失。我剪了無數個紙人,讓它們去監視、去搗亂、甚至去嚇唬那些害過她的人,可那又怎麼樣?母親回不來了。

剪刀忽然頓住了。

但這次,我知道要剪甚麼了。

我剪了一隻鳥,和母親當年教我的那隻很像,張著翅膀,昂著頭。但我沒有剪眼睛,眼眶處空著,正如朱阿繡那幅未完成的繡品。

剪好後,我用沾了血的粉末,點在紙鳥的眼眶裡。

粉末迅速滲進去,紅紙的顏色似乎深了一些。我將紙人夾在紙鳥的翅膀裡,一同放在朱阿繡繪製好的地圖上,閉上眼,集中精神。

“去。”我在心裡默唸,“去找她們,所有像你一樣,被剪斷了翅膀的。”

紙鳥動了動,翅膀輕輕拍打了一下。然後它飛起來,搖搖晃晃,在低矮的屋裡盤旋了一圈,最後從窗戶的破洞鑽了出去。

我們並肩站著,看著它消失的方向,站了很久。

“得先找人。”我坐下來,目光依然望著窗外,“得找信得過的人。”

“怎麼找?”她問。

“不用挨家挨戶。”我手中繼續剪著新的紙鳥,“用這個。”

“白小姐……”朱阿繡看著飛鳥離去的方向,字眼裡開始了斟酌,“若我們這些被拐來的女人,都能學會你這本事,必能成事。我們可以把所有姐妹聚起來,以你為首,習這傀術。我們不是要逃,我們要把這座村子,握在自己手裡。”

“張興村不是要興盛嗎?”她眼裡似乎早已下了決心,“那我們就如他們的願,讓張興村,靠我們女人,興盛下去。”

我看著她,看著她眼底的希望,想起了曾經無能為力的自己。

母親的死,當年的背叛,多年的隱忍,所有的恨意和不甘,在這一刻,全部化作了共識。

也許,朱阿繡真的不一樣。而我,也不再是曾經那個只能讓紙人活半個時辰的白濯心。

我想拿起這把剪刀,用腩姆娘娘所授的傀術,與朱阿繡一道,拉起所有被踩進泥裡的姐妹,將這座吃人的張興村,從根子上翻過來。

“好。”我點頭,聲音堅定,“從今晚開始,我們一起。”

朱阿繡伸出手,她的手很瘦,很涼,和我的手緊緊握在一起。兩隻同樣被苦難打磨的手,在昏黃的油燈下,緊緊相握,像是握住了彼此的命,握住了所有苦命女人的希望。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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