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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74章

2026-03-27 作者:周時頌

第74章

回到堂屋,我面對著神像,恭敬地燒了三根香。

“娘。”我輕聲說,“我又遇到難題了。”

屋子裡安靜得可怕,只有我鼻息裡起伏的呼吸聲。

“朱阿繡想做的事,和當年我想的一樣。”我眼睛一動不動地盯著那張畫,“她說要救那些,所有被拐來的女人。她說要讓那些作惡的人怕,怕到骨子裡。”

“我該幫她嗎?”我問,明知不會有人回答,“如果再失敗了呢?如果再被人揹叛了呢?”

我想起母親去世的那晚,雨水砸在房簷上噼啪作響。我守在她身邊,她躺在土炕上,手裡緊緊攥著剪紙的那把剪刀。

那時候,我才學會了點傀術,便想著替母報仇,輕信了村裡一些被拐來的女人。她們說,她們也想逃出去。

領頭的名叫桂娘,是母親早年在村子裡救過的女人,生了一個兒子後,才算在村裡站穩了腳跟。她偷偷找到我,聽說了娘會剪紙的手藝活兒,能將紙剪的小人點睛似活的,便說有辦法帶我們村子所有被拐的女人都逃出去。

她說老村長和幾位族老,眼看馬上就過冬了,想給舊年新生的娃娃討個好彩頭,便是給他們每家剪一幅吉祥圖。無論是“蓮年有魚”,還是“麒麟送子”,只要精巧喜慶就成,讓村子傳承興盛的名聲更顯。等拿到了東西,他們便睜一隻眼閉一隻眼,放所有被拐的女子一條生路。

母親聽了,不分晝夜,強打著精神除了應付日常的勞役,到了夜裡還在油燈下耗盡心神剪紙。她的眼睛熬得通紅,手上破了好幾道口子,可嘴角總是帶著近段時間從未有過的笑意。

可我怎麼也沒想到,交付完一百多幅剪紙後桂娘再也沒有出現。我們帶著幾個相熟的被拐女子按照事先約定好的時間,前往後山小路。可當被村人攔在半路,我們才知道,老村長和族老確實想要剪紙撐點面子,卻並未承諾我們任何的生路。

桂娘利用了我娘對手藝的自珍,捅了我們背叛的一刀。我才恍然大悟,她兒子還在村裡,她不能走,揭發我們,對她而言或許能換得婆家的信任,換孩子一輩子的安穩。

便是那一次輕信,成了壓死母親的最後一根稻草。

他們怕我們真的逃走,連夜下了狠手。我再見到母親時,她躺在冰冷的土炕上,眼睛睜著,卻再也沒有了光。桂娘就站在一旁,低著頭,不敢看我,可她嘴角那絲僥倖的鬆弛,我記了一輩子。

那時候,我所學的傀術並不成熟,只能牽動手掌大小的紙人,它們甚至過活的時辰不過半柱。莫說復仇,替自己活命都不容易。

我記得母親下葬那天,是個陰雨天。我一個人拖著用破草蓆裹著的母親,深一腳淺一腳走到了後山。雨水混著淚水糊了滿臉,手指因為挖土磨出了血泡。當最後一捧土蓋上去時,我跪在泥濘裡,對著那個小小的土包發誓:這輩子再也不要心軟,再也不要相信任何人,再也不要插手任何與自己無關的事。

我要活著,像石頭一樣活著,像枯木一樣活著。從此,鐵石了心腸。等我有能力自保,有能力解決這些事情,才有資格忤逆我母親的遺囑。

而朱阿繡的眼睛總在我眼前晃。那雙眼睛裡沒有淚,沒有哀求,只有一種近乎冰冷的清醒。還有她喂藥時穩得可怕的手,她撫過未點睛的繡鳥時指尖的力度,她說“不公平”時那種平靜的絕望。

我在畫像前跪到天色完全暗下來。起身時腿已經麻了,我踉蹌了一下,扶住旁邊的藤椅。

屋子外已經亮起了零星的油燈光,從糊著破紙的窗戶透出來,昏黃的一小團一小團,在黑暗裡飄浮著。

我看了看天色,家裡的水所剩無幾,得去村子裡的水井打點水。走到村中央那口老井時,我看見了李寡婦。

她正吃力地搖著轆轤打水,瘦削的肩膀隨著動作一下下聳動。水桶提上來時,她一個趔趄,半桶水潑在了井臺上,濺溼了她打補丁的褲腳。她蹲下身,用袖子去擦井臺上的水漬,動作很慢,像是每動一下都要耗盡力氣。

我記得她,是七年前被“嫁”進來的,當時才十九歲。她男人張老六是個酒鬼,喝醉了就往死裡打她。去年冬天,張老六喝多掉進了個冰窟窿裡淹死了,村裡人都說是李寡婦剋夫,逼她守寡不說,還把張老六的死算在她頭上。

現在她一個人住著,附近的重活累活都推給她,說是“贖罪”。

我停下了腳步。

李寡婦察覺到了有人,抬起頭。油燈的光從最近那戶人家的窗戶漏出來,勉強照亮她的臉。她才二十六歲,可看上去像四十多了,眼角嘴角都是細密的皺紋。

“白仙姑。”她啞著嗓子叫了一聲,又低下頭去擦井臺。

“水打滿了?”我問。

她動作一頓,似乎很意外我會跟她說話。過了幾秒,她才小聲說:“還差一桶。明天要洗隔壁幾戶的衣服,水不夠。”

“我幫你。”

話出口的瞬間,我自己都愣住了。李寡婦更是驚得睜大了眼睛,不像是感恩,更像是恐懼。

“不用不用。”她慌亂擺手,“我自己來就行,白仙姑您快回去吧,天黑了……”

我沒有聽她的,走過去握住轆轤的手柄。木頭手柄被磨得光滑,上面還留著李寡婦手掌的溫度。

我把水桶放下去,聽到它咚地一聲撞到水面,然後開始搖動轆轤。

李寡婦站在一旁,手足無措。她不停絞著衣角,眼神飄忽地往四周看,像是在害怕被人看見這一幕。

水桶提上來時,我把它穩穩放在井臺上,然後提起桶,倒進李寡婦帶來的另一個空桶裡。井水在油燈光下泛著黑沉的光,水面晃動著倒映出破碎的天空和我模糊的臉。

“夠了。”我說。

李寡婦呆呆地看著兩個裝滿水的桶,嘴唇動了動,卻沒發出聲音。她彎下腰去挑扁擔,那根扁擔對她來說顯然太重了,她的肩膀明顯沉了一下。

“我幫你抬回去。”我又說。

“不……不行!”她這次反應更激烈,“白仙姑,真的不行!要是讓人看見……”

“看見又怎樣?”我問。

她張了張嘴,說不出話。那雙眼睛裡又浮起了更深的不安。

我提起一桶水,示意她提另一桶。她猶豫了很久,終於還是照做了。我們一前一後走在狹窄的巷子裡,腳步聲在石板路上回響。她的步子很輕,幾乎是踮著腳在走,像是生怕驚動甚麼。

李寡婦的家在村子最西頭,是間快要倒塌的土坯房。牆上裂著大口子,用草和泥胡亂塞著。門是幾塊破木板釘的,關不嚴實,風從縫隙裡鑽進去,發出嗚嗚的聲音。

她把水桶放在門外,轉身對我深深鞠了一躬。

“謝謝白仙姑。”她的聲音低得像蚊子哼。

我看著她,突然問:“你想離開這裡嗎?”

聽見這問題,李寡婦整個人僵住了,她猛地抬起頭,眼睛裡迸發出一種極度複雜的神情。

“白仙姑您在說甚麼呀……”她擠出一個比哭還難看的笑,“我……我能去哪兒呀……”

“哪裡都比這裡好。”我說。

她的笑容垮掉了,隨即低下頭,肩膀開始發抖,不是冷的,是那種壓抑到極致的顫抖。過了好一會兒,我才聽見她很小的聲響:

“跑不掉的……上次有家媳婦跑了,被抓回來……打斷了一條腿……現在還在豬圈旁邊那個棚子裡躺著……”

她抬起臉,滿臉是淚,可眼神卻是麻木的。

“白仙姑,您是好心,我曉得。但是……別問這種話了。真的,別問了。”

她說完,匆匆提起兩桶水,幾乎是逃進了那間破屋。

我在門外站了一會兒。

風更冷了,帶著初冬才有的寒意。我轉身離開,走了幾步,又回頭看了一眼。

李寡婦家的窗戶黑著,沒有點燈。整間屋子像一個沉默的墳冢,陷在更深的黑暗裡。

那晚我失眠了。

腦子裡亂糟糟的。

李寡婦的臉,朱阿繡的臉,母親的臉,交替浮現。

不知過了多久,我迷迷糊糊睡著了。

然後,我又夢見了後山的那座廟。

破敗的廟宇,坍塌的樑柱,厚厚的灰塵和蛛網,正中那尊神像依舊面容模糊。

腩姆娘娘站在神像前,背對著我。

她還是穿著那身鮮豔如血的紅衣,長髮披散到腰際,在無風的廟堂裡輕輕飄動。

“你動搖了。”她說。

“我沒有。”我在夢裡回答。

她緩緩轉過身,這一次,我看見了她的臉。或者說,我看見了她臉上覆蓋的東西。那是一張精緻的、用紙剪成的面具,五官栩栩如生,甚至能看出細膩的面板紋理。那是我母親的臉,卻頂替著別人的名字。

“你在害怕。”腩姆娘娘說,“怕重蹈覆轍,怕再害死人,怕揹負更多的罪。”

“難道不該怕嗎?”我反問,“我娘死了,因為我的輕信和魯莽。如果我再犯同樣的錯……”

“你孃的死,不是你的錯。”她打斷我,聲音忽然變得嚴厲,“那是這個村子的錯,是那些吃人的人的錯。你把罪攬在自己身上,是在替他們開脫。”

我愣住了。

腩姆娘娘朝我走近一步。她走路沒有聲音,紅衣下襬拂過滿是灰塵的地面,卻沒有沾染一絲汙穢。

“白濯心,你聽著。”她說,“這世上有些人,生來就是要被吃掉的。而你母親,選擇了不讓他們吃。她的死,是她選擇的結果,不是你的錯誤造成的。”

“可是如果我沒有相信那個女人……”

“那個女人也是被吃的人。”腩姆娘娘又近了一步,離我很近,“被吃掉的人,有時候為了多活一口氣,會轉頭去吃更弱小的人。這不是她的錯,是這個規則的錯。”

她抬起手,用指尖輕輕點在我的心口。

“你要改變的,不是一兩個人的命運,而是這個規則。”

她的指尖冰涼,透過薄薄的衣衫,那股寒意直透進我的心臟。

“現在,有人把選擇擺在你面前了。朱阿繡,她和你不一樣。她沒學過傀術,沒有超常的力量,她只有一腔恨意和一副不要命的骨頭。”

“她能成事嗎?”我問。

“單憑她一個人,不能。”腩姆娘娘說,“但如果加上你,加上那些和她一樣在黑暗裡掙扎的女人,就有可能。”

“可那些女人……她們敢嗎?李寡婦連讓我幫忙打水都怕成那樣……”

“恐懼是可以被戰勝的。”腩姆娘娘的聲音忽然柔和下來,“絕望才是真正的囚籠。只要你給她們一點希望,哪怕只是一點點,她們就會像溺水的人抓住稻草一樣抓住它。”

她收回手,往後退去。

“記住,白濯心。傀術不是用來複仇的工具,至少不完全是。它是一種語言,一種可以和萬物對話的語言。你可以用它來詛咒,也可以用它來守護,選擇權在你。”

我猛地睜開眼睛。

天還沒亮,窗外是深藍色的黎明前最黑暗的時刻。

“改變規則……”我低聲重複。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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