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73章
曾經有一個人問我信不信因果。
我說我母親一生行善,卻落得那般下場,我不信。
從母親離世的那年起,我只信手裡的剪刀。
以及午夜夢迴時,那位教我傀術的紅衣娘娘。
而朱阿繡的這番話,字字句句,砸在這間瀰漫著草藥苦味和塵灰氣息的屋子裡,也砸在我這些年用“不聞不問”築起的高牆上。
若是從前的我,那個心裡不顧一切的我,或許會被她深切的痛楚與孤注一擲的勇氣所打動。
可母親的死,早就成了我心裡一個填不攏的窟窿。這些年,我把自己活成張興村的一個影子,不插手,不站隊,不沾染任何可能的因果。我天真地以為,把心縮排最堅硬的殼裡,就能護住裡頭最後一點乾淨的角落,至少,對得起母親那句用盡力氣吐出的“好好活著”。
然而,朱阿繡的肺腑之言,卻精準地扎破了我這層自欺欺人的臉面。
“阿繡,你想怎麼做?”我終於還是問出了口。
朱阿繡直起身,看著我。她沒有立刻回答,而是走到窗邊。破窗紙外,是張興村灰白壓抑的天,壓著鱗次櫛比的破敗屋頂,壓著沉默的、馴順的、或同流合汙的人。
“村子裡,像我妹妹這樣,被他們困住一生的,還有不少。”她開口,聲音壓得低,“張柏舟死了,村長也死了,可買賣還在。磨盤換了驢拉,也會照樣轉。我想救她們,所有被‘嫁’進來,被‘撿’回來,被當成牲口一樣使喚傳宗的女人。”
“你恐怕想得太簡單。”我聽見自己近乎冷漠的分析,像在說服她,更像在說服自己,“不是人人都像你,骨頭裡帶著寧折不彎的硬氣。有人捱打挨怕了,有人生了孩子牽絆住了,有人……心早就死了。就算真有人跟你跑,村子這麼大,姓張的這麼多,他們會善罷甘休?追到天涯海角,也能把你抓回來,到那時……”
“我知道。”朱阿繡打斷我,她轉過身,背對著那灰白的天光,面容隱在陰影裡,輪廓卻異常清晰,“所以不能只想著跑。跑,是下策。逃出去,心裡也永遠留著一條被追的尾巴,成了一輩子的驚弓之鳥。”
她往前走了一步,“得讓他們怕。怕到骨子裡,怕到不敢追,怕到不敢留,怕到往後一提張興村這三個字,就哆嗦。怕到……再也沒人敢做這門‘生意’。”
屋裡陡然靜了一瞬。張信突然急咳,喉嚨裡帶著拉風箱似的呼吸。
朱阿繡走回炕邊,動作熟練地扶起張信,用一塊半舊的布巾,擦拭他嘴角不由自主流下的涎水。她的動作很輕,甚至稱得上溫柔,與方才話語裡的她判若兩人。
“你看他。”她背對著我,聲音沒甚麼起伏,“信兒現在這樣,活著跟死了有甚麼分別?可村裡那些害他的人,那些拐賣我妹妹、糟蹋其他女人的人呢?他們吃得好,睡得好,白天聚在村口太陽底下,剔著牙花子說閒話,晚上守著熱炕頭,說不定還在算計下一筆‘買賣’。”
她給張信掖好被角,轉過身,臉上依舊沒甚麼表情。
“不公平。”她說。
我看見了她眼底的東西。
那不是憤怒,不是悲傷,而是一種更深、更重、近乎虛無的東西。像一個人在黑暗裡走了太久,久到忘了光的模樣和溫度,於是索性停下腳步,把自己也化進這濃稠的黑暗裡,成為了它的一部分。
“你想怎麼做?”我又問了一遍。
朱阿繡沒有直接回答,她走到那張掉漆的矮桌旁,拿起上面一塊未完成的繡品。那是隻鳥,羽毛繡得極精細,栩栩如生,可眼眶處卻空著,沒有點睛。
“白小姐。”她指尖撫過那空茫的眼眶,忽然換了話題,“我信因果,種甚麼因,得甚麼果。張興村這些人,祖祖輩輩,種了多少惡因?該到結果的時候了。”
她抬起眼,“但因果不會自己從天上掉下來,我需要幫手。不是我一個人,也不是我們兩個人。是她們,所有被拐來的,被打怕的,被逼瘋的,被當成牲口養的女人。”
“她們現在不敢,是因為沒人帶頭,槍打出頭鳥。她們現在認命,是以為這輩子就這樣了,看不到半點亮光。”她頓了頓,語速放緩,“如果有人,給她們看到那點光呢?如果有人告訴她們,有條路,可以不用再捱打,不用再被當成畜生,可以讓那些欺負她們的人,付出代價呢?”
“萬一……”我想起了以前的舊事,“萬一事情不成,她們轉頭就把你賣了,換自己幾天安生日子呢?這地方,最不缺的就是為了半碗飯就能咬死同伴的人。”
朱阿繡靜靜看了我幾秒,緩緩搖頭:“我不是在‘用’她們,白小姐。我是在問她們,要不要一起‘救’自己。至於信誰……”她嘴角扯出一個極淡的弧度,“她們心裡其實清楚,不該信的,是這個吃人的村子,是那些揮拳頭的男人,是那些明明同為女人,卻幫著捆她們手腳、罵她們不安分的‘婆婆’‘嬸孃’。我只想告訴她們,你們可以不信命。”
她忽然往前近了一小步,縮短了我們之間原本遙遠的距離:“白小姐,我曉得你怕甚麼。你怕像當年,你想救你母親,結果……反倒可能害了人。你把這錯攬在自己身上,背了這麼多年。我也怕,怕算錯一步,滿盤皆輸,連累那些本來就在苦海里撲騰的人。所以,我不會瞞著她們,更不會逼著她們。路有多險,可能會死,我會掰開了揉碎了講清楚,讓她們自己做選擇。”
她抬起眼,眼神清澈得駭人。
“我只求你一件事,不要阻止我。如果你不願意幫忙,至少不要站在我的對立面。”
屋裡再次陷入沉默。藥罐子發出“嗤”一聲輕響,水熬幹了,焦糊味瀰漫開來。
朱阿繡神色一動,快步過去,墊著破布端起滾燙的罐子,將裡頭黑褐濃稠如瀝青的藥汁傾倒進碗裡。她端碗走到炕邊,扶起張信,一勺一勺,耐心地喂。褐色的藥汁從張信無法緊閉的嘴角溢位,她又用那布巾輕輕蘸去。
陽光恰好從窗紙破洞裡鑽入,落在她執著藥碗的手上。那雙手很瘦,骨節分明,面板是久不見天日的蒼白。可喂藥的動作卻很穩,穩得沒有一絲顫抖。
她很像那年的我,失去母親,失去最重要的人的那年。我忽然明白了,她如今的堅韌全因為她的確沒甚麼可再失去的了。正因為一無所有,所以才能如此決絕,如此……不顧一切。
心底那個窟窿,又開始灌進了光,母親的影子和朱阿繡的影子,在眼前交疊晃動。
“給我點時間。”我聽見自己說。
朱阿繡喂藥的手幾不可察地頓了一下。她沒有回頭,只是極輕地“嗯”了一聲,算是應答。
離開瓦房時,天色更沉了。巷子裡空無一人,幾條皮毛髒汙的瘦狗蜷在牆根,對我的經過漠不關心。
我走得很快,心裡很亂。
我該不該管?能不能管?
母親去世前的經歷,如同走馬燈一樣,閃回在腦海裡。我隨我母親,是被拐來的。那時年紀小,裹挾在母親的命運裡。當然,他們管這叫“緣分”,說法便改成了隨母親“改嫁”到了村子。他們便稱,抹去“拐”字,就好聽多了。
那年,母親帶著我,是去投奔遠方的表親。路上遇到那個男人,姓張,看起來斯文老實,說話客氣,對孤兒寡母的我們頗為照顧。母親那時心神恍惚,失了警惕,竟真信了他所謂“同路照應”的說辭,一步步,被引進了張興村這個魔窟。
初來時,我們還有些隨身細軟,村裡人見了,只當是“改嫁”的嫁妝,眼熱之餘,倒也無人深究來歷。直到母親拼死反抗,不肯就範,真相才慢慢撕開。那男人的娘,一個乾瘦陰沉的老婆子,露出了獠牙。不止是她,還有當時健在的村長,幾個族裡有頭有臉的老人,他們組成了無處不在的網和鞭子。
母親被折磨得不成樣子,可在見到我時,總能竭力擠出一絲笑容。他們找到了能拿捏她的辦法,便是我。他們明明白白地告訴她:如果你安分,你女兒就能少受罪;可你再鬧,先拿你女兒開刀。
母親眼裡的光,一點點滅了,變成了認命的灰燼。直到後來,不知他們從何處聽來風聲,說母親的孃家似乎在暗地裡尋人。他們慌了,怕雞飛蛋打,怕引來禍端。於是,在一個雨夜,他們用搗衣的木槌,生生敲斷了母親的小腿骨。
“看你還往哪兒跑!”那老婆子的咒罵,混著母親的慘叫和屋外的暴雨,成了我少年時最恐怖的夢魘。
就是從那時起,我扎進了恨意的泥潭裡。外祖家祖傳的手藝是剪紙,母親尤其擅長,她手下的東西,總比別人的多幾分鮮活動人,她說萬物有靈,誠心以待,指尖也能通幽。
她從小便教我,如何剪出不一樣的手藝。這種手藝活兒,成了我們娘兩活下去的寄託。
某次偶然的機會,我外出拾柴,闖入了後山那座早已荒廢的破廟。廟裡供著一尊神像,面容模糊,似悲似喜,在昏暗光線下,觀音的慈悲與邪神的妖異詭異地糅合在一起。絕望如潮水滅頂,我鬼使神差地跪在冰冷汙穢的蒲團上,對著那似正似邪的神像磕頭,祈求它開眼,救救母親,救救我們,能毀掉這一切。
後來,我便常常夢到那座廟。夢裡,總有一個穿著鮮豔紅衣的女子出現,她看不清面容,聲音飄渺,自稱“腩姆”。在夢中,她教我一種奇異的法門,以精血心意,附著於剪出的紙人上,可令其暫獲“行動”,窺探、傳遞、甚至影響活物心神。她說,這叫傀術。
我學得很快,近乎瘋狂地攫取著這種超越常理的力量。當我剪出第一個能搖搖晃晃走動的紙人時,看著它蹣跚爬向繼父的窗臺,我心中充滿了冰冷的希望。
母親的殘軀,張興村的汙濁,揪住了我的心。我和朱阿繡一樣,眼裡看不見慈悲,只有以牙還牙、以血洗血的念頭。
那種同樣的念頭,在當年不著痕跡地滋生蔓延。