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72章
接下來的幾天,村裡人心惶惶。張柏舟詭異的死法被傳得神乎其神,各種鬼怪索命的說法甚囂塵上。
大族老請了鎮上的道士做了法事,說張柏舟是“惡鬼纏身,咎由自取”,燒了些符紙,收了錢就走了。事情似乎慢慢平息下來。
但我卻無法平靜,暗中更加留意防空洞裡的動靜。朱阿繡依舊安靜,只是偶爾,在我送東西時,我會覺得她的眼神有些過於平靜,平靜得有些空洞。我告訴了她張柏舟的死,她第一次笑得如釋重負:“……死了好,死了好,老天開眼。”
又過了幾天,就在張柏舟“頭七”的晚上,村裡又出事了。
這一次,死的是村長一家。
不是村長一個人,還有他媳婦,以及兒子兒媳,一夜之間,全死了。
他們雖都是病死的,但死狀,同樣詭異絕倫。奇怪的是,村裡人都在傳,村長的孫子失蹤了,還不知下落。
接連的死亡,讓整個村子徹底炸了鍋,如果說張柏舟的死還可以用“報應”、“意外”來解釋,那麼突患疾病的村長一家掐著詭異的時點死亡,就只能用“厲鬼索命”、“邪祟作亂”來定義了。
恐懼如同瘟疫般蔓延,尤其是村裡柺子那派,外出的動靜也沒了,家家戶戶緊閉門窗,天一黑就沒人敢出門,連狗叫聲都稀少了許多。
我盤算著是時候去送朱阿繡和張信出村了。
做好決定的這天,天剛矇矇亮。村裡還沒甚麼人走動,只有幾縷炊煙從遠處屋舍的煙囪裡嫋嫋升起。我燒了些熱水,進行了簡單梳洗。
剛收拾妥當,院門外傳來輕輕的叩門聲。
那聲音很輕,卻很有規律,三下,停頓,再三下。我走到門邊,拉開一條縫隙。
朱阿繡正站在門外。
晨光熹微中,她的臉色白得幾乎透明,連嘴唇都失了血色,只有那雙眼睛很清亮,像兩汪深不見底的潭水。
“白小姐。”她輕聲喚我,聲音柔和,卻帶著一絲難以察覺的疲憊,“聽說他們都死了。”
我拉開門,見四下無人趕緊讓她進來。她身上帶著晨露的溼氣和一種淡淡的草藥香,那香氣鑽進鼻腔,讓我的神經莫名地繃緊了些。
“你怎麼自己就出來了?張信呢?”我接引她到堂屋坐下。
朱阿繡坐在桌邊,雙手交疊放在膝上,手指無意識地摩挲著指節。“村子裡都傳遍了,說張柏舟和村長死得蹊蹺。”她抬眼看向我,“我昨晚聽見廟外面又在吵嚷,知道出了事,後來還聽人說你去看了現場。那種場面,任誰見了應該都不會好受。”
“他們的確死得很蹊蹺。”我下意識地回應,又隨口問道,“你覺得呢?會是意外嗎?”
朱阿繡沉默了片刻,目光飄向了窗外,落在院子裡那株枯了一半的槐樹上。秋葉已經落了大半,光禿禿的枝椏伸向了灰白的天空。
“這世上的事,哪裡分得清是意外還是註定。”她聲音很輕,像是在自言自語,“有些人該走的時候,自然就會走,是攔不住的。而有些債,他們活著的時候還不了,死了總是要還的。”
我盯著她的側臉:“村裡人都說他們的死是報應。”
朱阿繡緩緩轉過頭,眼神與我相遇。那一刻,我彷彿在她眼底看見某種一閃而過的東西,像深水下的暗流,快得抓不住。
“他們終於明白了。”她一字一句地說:“做了惡,遲早要還的。不是不報,時候未到。”
我深吸一口氣,手不自覺地揣進了衣兜,想試探她:“對了,在池塘邊撿到了東西。是塊紅布,你見過嗎?”
朱阿繡的睫毛輕微顫動了一下。
“甚麼紅布?”她的聲音依舊平穩。
我從內袋裡掏出那塊紅綢碎片,攤在桌上。晨光透過窗紙照進來,落在褪色的金線上,那幼童的輪廓似乎清晰了些。我仔細觀察著她的反應,她的呼吸有一瞬間的停滯,手指微微蜷縮,但臉上卻沒有任何表情的變化。
她伸出手,指尖輕輕拂過布面,動作溫柔得像是在撫摸嬰兒的肌膚。
“繡工真好。”她低聲說,“這金線,這針腳,不是尋常人能繡出來的。”
“我在池塘邊撿到的,就在張柏舟屍體附近的淺水裡。”我說。
朱阿繡收回手,重新坐直身體。“池塘那邊,以前淹死過人的。”她垂下眼瞼,“是張柏舟之前拐過的一個姑娘,聽說是個唱戲的,長得極美,嗓子也好。那姑娘不知怎麼掉進池塘裡,等人發現時,已經沒氣了。”
“怎麼掉的?”我問。
“說是失足。”朱阿繡的語氣裡有一絲說不清道不明的意味。
“後來呢?”
“張柏舟帶人匆匆埋了她就走了。”朱阿繡抬起眼,目光有些空茫,“那姑娘因為是被拐來的,就這麼草草葬在了村子後山的亂墳崗。村裡老人說,她掉進水裡,是水鬼找替身。”
“你信這種說法?”
朱阿繡苦笑了一下。“我信不信,不重要。重要的是村裡人都信。”她頓了頓,“或許,張柏舟醉酒後說的那些話……也許不是醉話。”
我凝視著她,她的敘述邏輯清晰,語氣平緩,彷彿在說一個與己無關的舊聞。可不知為何,我總覺得她省略了甚麼,或者,隱瞞了甚麼。
“阿繡。”我繼續追問,“張信呢?”
這個問題讓她的身體明顯僵硬了一瞬。她的手指抓緊了膝上的布料,指節泛白。
“還是老樣子。”她的聲音低了下去,“醒的時候少,睡的時候多。有時候睜開眼睛,也不認得人,只是呆呆地看著頭頂。”
“那我們就趁這幾天村子裡亂,安排你們出村。”我試探著問,“也許鎮上的醫院……”
“沒用的。”她打斷我,語氣突然變得斬釘截鐵,“他的病,不是尋常大夫能治的。”
朱阿繡抬起頭,直直地看著我。“信兒這樣子,按照老一輩的說法就是缺了魂,得了魂魄不全的病,白小姐你應該最清楚的,人的魂魄要是散了,再好的藥也沒用。”
我沒想到她會突然提到這個,愣了愣:“你怎麼會這麼說?”
朱阿繡的目光飄向遠處:“我妹妹阿雀臨走前的遺願便是讓信兒永生不得進祠堂,我……我沒能守住。”
她緩緩垂下頭,肩膀垮了下來。“張信還是被張柏舟寫進了祠堂,同阿雀連在了一起。他如今這副模樣,就是因為進了祠堂才導致的。”
她用手捂住臉,肩膀開始微微顫抖。我不知道她是在哭,還是在壓抑甚麼。晨光一點點亮起來,照在她單薄的背上,拱起的衣服顯得空蕩蕩的,彷彿裡面只包裹著一具脆弱的骨架。
後來,在朱阿繡的堅持下,他們還是選擇留在了村子裡。她說,離開了這兒,他們也無路可去。至少,在張興村,她認識我,對我最熟悉。
我將他們安置在了宅子附近的一處瓦房,並囑咐他們暫時不要露面,每日也會按時送些米糧和清水。
每次去他們那兒,屋裡都比外面更暗。窗戶很小,糊的窗紙破了好幾處,漏進來的光有限。空氣裡有股濃重的藥味,混合著潮溼的黴味。
張信躺在靠牆的土炕上,身上蓋著一床打滿補丁的薄被。他閉著眼睛,臉色潮紅,額頭上滲出細密的汗珠。嘴唇乾裂,微微張著,發出輕微的、不規律的呼吸聲。
每次進門,總能瞧見朱阿繡坐在床沿,用溼布擦拭張信的臉和手。她的動作極輕柔,彷彿手下是易碎的琉璃。
“還是老樣子。”朱阿繡看見我時都說這話,聲音輕得像嘆息。
而有一次,她盯著沉睡的張信,眼神飄忽不定,說出了很突兀的話:“白小姐,如果……如果有一天,我做了不該做的事,你會怨我嗎?”
這個問題來得太過突然,我一時不知如何回答。
“甚麼叫不該做的事?”我問。
朱阿繡垂下眼簾。“我也不知道。”她說,“只是最近總在想,人活這一輩子,到底該守甚麼樣的規矩。有些規矩是別人定的,有些規矩是自己心裡定的。如果這兩樣規矩起了衝突,該怎麼辦?”
我看著她,忽然覺得眼前脆弱的女子陌生起來,她似乎在故作隱瞞甚麼。
“阿繡。”我放軟了語氣,“你是不是有事瞞著我?”
可她卻輕輕搖頭,抬眼的瞬間,眼色極其複雜。“我只是替村子裡那些被拐的女人不值,我想救她們,給她們自由,就同當時你救我一樣。”
她又提了一次朱阿雀一輩子的可悲。“你知道嗎?”她背對著我說,“阿雀死的那天,下著雨,冷得要命。她嚥氣的時候,眼睛一直睜著,我怎麼也合不上。後來張柏舟來了,看了一眼就說:‘晦氣,趕緊埋了。’”
她的肩膀開始微微顫抖:“他們用一張破草蓆把她裹起來,扔進了枯井。沒有棺材,沒有墓碑,把她扔進去,就算完了。我跪在雨裡,看著深不見底的井,心想,我妹妹這輩子,就這樣結束了。”
“所以……”她吞嚥著唾沫,抬眼看著我,眼神裡透著堅定,“我不想那些女人同我妹妹一樣,一輩子被別的人圈住,圈在這個村子裡,死活也出不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