首頁 分類 排行榜 閱讀記錄 我的書架

第71章

2026-03-27 作者:周時頌

第71章

池塘在村子西邊,被一片稀疏的楊樹林半圍著。我還沒走近,就聽見一片嘈雜的人聲從林子那頭傳來。

池塘邊的泥地溼滑不堪,被許多雜亂的腳印踩得坑坑窪窪。圍觀的村民擠成半圈,個個伸長脖子朝池邊張望,卻又不敢靠得太近。我走近時,人群自動分開一條路,所有的目光都聚集到我身上。

“白仙姑來了!”

不知是誰喊了一聲,人群頓時安靜了些。我穿過人群,走到池塘邊緣。池水渾濁,呈現出一種病態的深綠色,水面上漂浮著枯葉和腐爛的水草,散發出濃重的腥腐氣味。

張柏舟的屍體就躺在岸邊一棵歪脖子楊樹下。

他身上穿著的粗布衫吸飽了水,緊緊貼在腫脹的軀體上。他的面板泡得發白起皺,像是浸透了水的草紙,一雙眼睛睜得極大,幾乎要凸出眼眶,臉上凝固著一種極度恐懼和痛苦的表情。口鼻周圍有細小的泡沫,彷彿死前看到了甚麼極其可怕的東西。

但真正讓我脊背發涼的,是他的姿勢。

張柏舟的右手死死掐著自己的脖子,手指深深陷入皮肉裡,留下了青紫色的淤痕。左手則伸向池塘方向,五指彎曲成爪狀,指甲縫裡塞滿了黑褐色的淤泥。他的兩條腿以一種極不自然的姿勢扭曲著,腳腕上纏繞著幾縷水草,草葉上還沾著細小的螺螄。

村裡的大族老站在屍體旁邊,雙手背在身後,臉色陰沉得能滴出水來。他穿著一件洗得發白的深藍色褂子,袖口處磨出了毛邊,此刻正微微顫抖。看見我走近,他渾濁的眼睛裡閃過一絲複雜的情緒。

“白仙姑。”他聲音特別沙啞,“你來看看,這……這是怎麼回事?”

我沒有立刻答話,而是蹲下身,仔細觀察著屍體。池水的腥味混合著屍體開始腐敗的微酸氣味衝進鼻腔,令人作嘔。我強忍著不適,伸手摸了摸張柏舟的手腕,面板冰涼溼滑,帶著池水的寒意,但更深處,似乎還有一絲極其微弱的溫度。

“甚麼時候發現的?”我問。

“今早天剛亮。”接話的是村裡的赤腳醫生老張頭,他站在人群前排,手裡還拎著個破舊的藥箱,“張二狗家媳婦早起去池邊洗衣服,看見有個人漂在水面上,嚇得當場就昏過去了。後來我們幾個男人用竹竿把他勾上來,人已經沒氣兒了。”

“昨晚他喝了酒?”我繼續問,目光落在張柏舟脖頸處的掐痕上。那些淤痕顏色很深,邊緣處有細微的撕裂傷,顯然力道極大。

人群中一陣竊竊私語。一個矮胖的中年男人猶豫著站出來,他是村裡的木匠,叫張老三,昨晚和張柏舟一起喝過酒。

“是……是喝了。”張老三搓著手,眼神躲閃,“我們幾個在村口張毛根家喝的,散的時候大概子時。柏舟喝得最多,走路都打晃,但神志還算清醒,還跟我們開玩笑來著。”

“他說過甚麼特別的話嗎?”我站起身,目光掃過張老三蒼白的臉。

張老三的喉結滾動了一下,額頭上滲出細密的汗珠。他看了看大族老,又看了看周圍的村民,嘴唇翕動了幾次,才壓低聲音說:“他……他說了一些胡話。說喝酒的時候,看見……看見一個穿紅衣服的女人站在窗邊瞪著他。”

“紅衣服的女人?”我重複道,心臟猛地一跳。

“對。”張老三的聲音更低了,幾乎是在耳語,“他說那女人渾身溼透,頭髮上還滴著水,臉白得像紙,眼睛是兩個黑洞。我們都當他是喝多了眼花,還笑話他。可是……我們在裡面,也聽見了女人哭泣的聲音。”

風從池塘水面刮過,帶起一陣溼冷的寒意。周圍的楊樹葉嘩嘩作響,那聲音聽起來竟有幾分像女人的啜泣。我注意到,許多村民的臉色都變得極其難看。

大族老重重咳嗽了一聲,打破了這詭異的寂靜。

“別在這兒說這些沒影兒的事!”他厲聲呵斥,但聲音裡的顫抖卻出賣了他內心的恐懼,“張柏舟是自己喝醉酒失足落水,你們都看見了,他脖子上是他自己掐的,定是落水後慌亂所致。這種事以前不是沒發生過!”

“可是大族老。”一個膽大的年輕人忍不住開口,“他自己怎麼會把自己掐成那樣?那手指頭都快嵌進肉裡了……”

“閉嘴!”大族老猛地轉身,眼睛瞪得滾圓,“我說是失足就是失足!誰再敢胡言亂語,擾亂村子安寧,別怪我不客氣!”

人群噤若寒蟬。但那種壓抑的恐懼並沒有消散,反而像池水上空低垂的烏雲,沉甸甸地壓在每個人心頭。我看見許多人的目光不自覺地飄向池塘,又迅速移開,彷彿那池水裡藏著甚麼不敢直視的東西。

我沉默了半晌,才緩緩開口:“大族老,屍體不能一直放在這裡。天氣雖然涼,但泡過水的屍身腐敗得快,得儘快處理。”

大族老的肩膀微微鬆懈下來,像是鬆了一口氣。“你說得對。老三,帶幾個人去找塊木板,先把人抬到祠堂去。老張頭,你去鎮上請個道士來,該走的儀式要走,該超度的要超度。”

村民們開始忙碌起來,但動作都顯得僵硬而匆忙,沒有人願意多看屍體一眼。幾個膽大的男人用麻繩捆了塊門板,七手八腳地將張柏舟腫脹的屍體抬上去。屍體的手臂軟綿綿地垂下來,手指上的淤泥在移動時簌簌落下,在泥地上留下幾道暗色的痕跡。

我退到人群邊緣,目光卻一直沒有離開那具屍體。當張柏舟被抬起時,他的衣領扯開了一些,我隱約看見他鎖骨下方有一小塊暗紅色的印記,像是被甚麼燙過,又像是……一個手印。

“白仙姑。”

一個細弱的聲音在我身後響起。我回頭,看見王嬸不知何時湊了過來。

“您……”她欲言又止,左右看了看,才壓低聲音說,“您說,這真的是意外嗎?”

我沒有立刻回答,而是反問她:“王嬸,你在村裡待得久,你覺得呢?”

王嬸的臉色瞬間變得慘白。她嘴唇哆嗦了幾下,菜籃子從手裡滑落,幾顆土豆滾了出來,沾滿了泥。她慌忙蹲下撿拾,動作慌亂得不成樣子。

“我……我不知道。”她低著頭,聲音小得像蚊子,“或許是報應,他自己惹了事,得罪了誰。”

我沒有再追問,只是幫她撿起最後一顆土豆,放回籃子裡。“王嬸,天不好,早些回家吧。”

王嬸如蒙大赦,拎著籃子匆匆走了,腳步踉蹌,差點在泥地上滑倒。

人群漸漸散去,池塘邊只剩下幾個負責處理屍體的男人,以及大族老和我。大族老站在歪脖子楊樹下,背對著池塘,目光投向遠處的村落。他的背影在灰白的天光下顯得異常佝僂,像是突然之間老了十歲。

“白仙姑。”他沒有回頭,聲音飄在風裡,“你是個明事理的人。有些事,過去就過去了,刨根問底對誰都沒好處。”

“你指的是甚麼事?”我問。

他緩緩轉過身,臉上每一道皺紋都刻著疲憊。“這個村子,存在的時間比我們任何人的記憶都長。一代代人在這裡生,在這裡死,有些秘密,就該隨著死人一起埋進土裡。”

“但如果那些秘密不肯安息呢?”我輕聲說,目光掠過他,看向那潭深綠色的池水。

大族老的瞳孔微微收縮,他沒有回答,只是長長地嘆了口氣。

“回去吧。”他最後說,“今天的事,就當是一場意外。村子裡已經夠不太平了,不能再添亂子。”

我沒有動。“大族老,我聽說村長最近身體似乎不大好?”

他猛地看向我,眼神銳利得像刀子。“你聽誰說的?”

“村子裡傳的。”我平靜地說,“說他病了好些天,鎮上的醫生也查不出病因。”

大族老臉上的肌肉抽搐了一下。

“都老了,不中用了。”他語氣恢復了平靜,但眼神深處的那抹恐慌卻揮之不去,“人老了,毛病自然就多了,不礙事。”

他說完,不再看我,拄著柺杖慢慢朝村子走去。

我獨自站在池塘邊,風更冷了。目光在水面上遊移,忽然注意到靠近岸邊的淺水處,有一小塊紅色的布料半埋在淤泥裡,隨著水波輕輕擺動。

我蹲下身,伸手去夠。布料浸透了水,沉甸甸的,扯出來時帶起一片渾濁。那是一塊紅綢的碎片,邊緣已經磨損起毛,顏色也被水泡得發暗,但還能看出原本的質地。

布片上用金線繡著一個小小的圖案,因為常年浸泡已經褪色模糊,但隱約能看出是某種幼童的輪廓,也許是金童,或者是玉女。

我將布片攥在手心,冰涼的觸感順著掌心蔓延到手臂。就在這時,我聽見身後傳來極輕的腳步聲。

猛然回頭,身後空無一人。只有楊樹林在風中搖曳,枝葉摩擦發出沙沙的響聲。但我分明感覺到,有一道視線正從樹林深處投來。

“誰在那裡?”我揚聲問。

無人應答。只有風更急了,捲起地上的枯葉,在空中打著旋兒。一片葉子貼在我臉上,帶著腐爛的溼氣。

我沒有再停留,將紅布片塞進袖袋,快步離開了池塘。

回到住處時,天色已經徹底暗了下來。我沒有點燈,就著窗外微弱的天光,坐在堂屋的椅子上,將那塊紅布片攤在桌上。

布片已經完全乾了,邊緣捲曲起來,露出背面粗糙的織紋。我用指尖細細摩挲著那金線繡的圖案,試圖辨認出更多細節。繡工很精緻,即使在褪色磨損後,仍能看出每一針都極為用心,面板的紋理很清晰,眼睛的位置用深色的絲線點綴,即便失了光澤,仍透著一種詭異的靈動。

這絕不是村裡婦人能做出來的活計。張興村的女人大多隻會縫補粗布衣裳,頂多在鞋面上繡幾朵簡單的花。這種細膩的工藝,卻更像是專業的繡娘完成的。

A−
A+
護眼
目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