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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70章

2026-03-27 作者:周時頌

第70章

雨連續下了三天。

屋簷下的水簾從未間斷,將整個張興村籠罩在一片灰濛濛的水汽之中。院裡的青石板被沖刷得發亮,縫隙裡冒出暗綠色的苔蘚,溼漉漉的,踩上去有種令人不安的滑膩感。

我坐在堂屋的窗邊,手裡拿著一本泛黃的舊書,卻一個字也看不進去。視線落在窗外連綿的雨幕上,心思卻飄到了後山那個陰暗的防空洞裡。

朱阿繡那晚眼中的火焰,在我腦海裡反覆燃燒。

“我們聯手,我們一起,把她們救出去!讓那些柺子、那些幫兇,都得到報應!”

她的聲音彷彿還縈繞在耳,帶著一種近乎癲狂的蠱惑力。我閉上眼,指尖無意識地摩挲著書頁的邊緣。紙的質感粗糙,邊緣已經起了毛邊,就像這個村子裡的許多事物,看似完整,實則早已腐朽。

窗外的雨聲漸密。

我放下書,起身走到供奉著那張神像畫的供桌前。畫上的神祇面容模糊,在常年香火的燻燎下,顏料已經斑駁脫落,只剩下大致的輪廓。

手指輕輕撫過畫軸的邊緣,木質框架冰涼。我遲疑了片刻,還是收回了手。朱阿繡和張信還在裡面,至少目前是安全的,這就夠了。

其他的事,不該想,也不能想。

後面這幾天,我常去後山採新鮮的草藥,順道兒去瞧瞧朱阿繡和張信的情況。她再也沒有提過“報仇”和“救人”的事,依舊安靜地待在防空洞內照顧張信。

我暗中聯絡了那個每月來村裡兩次的貨郎老陳頭。他是個沉默寡言的老鰥夫,只認錢,不多話。我給了他一塊不小的銀元,請他下次來的時候,用他的騾車幫我“帶點東西”出山,暗示是兩個人。老陳頭掂了掂銀元,混濁的眼睛看了我一眼,沒多問,只點了點頭,算是應下了。

過了好幾天,雨終於停了。

天空像一塊被洗過的灰布,雲層很厚,陽光艱難地從縫隙中透出幾縷慘白的光。村子裡積了水,低窪處成了泥潭,散發出泥土和腐爛枝葉混合的腥氣。

我早早起床,收拾了採藥的揹簍,前往了後山。

山路泥濘難行。

腳下的泥土吸飽了雨水,每一步都陷得很深,拔出來時帶起黏膩的泥漿。兩旁的樹木溼漉漉的,葉片上掛滿水珠,稍一碰觸就嘩啦落下一陣小雨。林子裡很靜,只有偶爾的鳥鳴和遠處山溪暴漲的嘩啦聲。

我故意繞了一段路,確定身後沒有人跟蹤,才朝著破廟的方向走去。

破廟比之前更破敗了。連續的大雨沖垮了本就岌岌可危的洞壁磚泥,碎磚和泥塊散落一地。正殿的屋簷漏得更厲害了,地面上積了幾處水窪,映著從天窗投下的灰白光線。

我搬開神像後的木板時,動作比往常更輕。

洞內一片漆黑,沒有點蠟燭。我壓低聲音喚了一聲:“阿繡?”

沒有回應。

我有些擔心,摸索著朝裡走去,眼睛逐漸適應黑暗後,才隱約看見角落裡蜷縮的人影。朱阿繡抱著張信,背對著入口,一動不動。

“阿繡?”我又喚了一聲,這次聲音裡帶上了擔憂。

她緩緩轉過身。

燭光在我手中燃起,昏黃的光暈驅散了部分黑暗,也照亮了她的臉。僅僅幾天不到,朱阿繡像是又瘦了一圈,顴骨高高凸起,眼窩深陷,面板在燭光下泛著一種不健康的慘白。但她的眼睛很亮,亮得有些瘮人。

“白小姐。”她開口,“你來了。”

“怎麼不點蠟燭?”我把帶來的包袱放在地上,裡面是乾淨的飲水、一些易於儲存的乾糧,還有給張信準備的草藥,“孩子怎麼樣了?”

我把蠟燭固定在牆邊的凹陷處,洞內頓時明亮了許多。朱阿繡懷裡,張信依舊閉著眼睛,小臉瘦得只剩下一層皮包著骨頭,呼吸微弱但平穩。他的頭髮被梳理得很整齊,衣服也乾淨。

“燒退了。”朱阿繡低頭看著懷裡的孩子,手指輕輕撫過他的額頭,“昨晚開始退的,現在睡得安穩些了,但是人還沒醒。”

我蹲下身,探了探孩子的脈搏。跳動雖然微弱,但比上次來時確實有力了一些。“這是好事。再休養幾天,等他醒了,等你們體力恢復些,我們就可以籌劃離開的事了。”

朱阿繡沒有接話。

她抬起頭,目光越過我,看向洞口的方向。那裡只有一塊木板,隔絕了外界的光線和聲音,但她的眼神彷彿能穿透木板,看到更遠的地方。

“白小姐。”她忽然說,“今天很早,我聽見聲音了。”

我一怔:“甚麼聲音?”

“腳步聲。”她的聲音很輕,在狹小的空間裡卻異常清晰,“不止一個人,從廟外面經過。他們在說話,說張柏舟喝醉酒說了很多胡話,說他還見了鬼。”

我的背脊突然躥上了股寒意。

破廟雖然偏僻,但並非人跡罕至。偶爾會有上山砍柴或採藥的人經過,這並不奇怪。奇怪的是朱阿繡的語氣,平靜得可怕,甚至帶著一絲若有若無的笑意。

“你還聽見甚麼了?”我問,儘量讓聲音聽起來平靜。

朱阿繡轉回頭,目光落在搖曳的燭火上。“還聽見他們說,村長也病了,病得很重,請了鎮上的醫生來看,也查不出病因。”

洞內的空氣彷彿凝固了。我盯著朱阿繡的側臉,她的表情在明暗交替的光線下顯得模糊不清,只有那雙眼睛,在燭光映照下泛著奇異的光澤。

“阿繡。”我緩緩開口,“你……”

“我甚麼都沒做。”她打斷我,語氣很輕,卻帶著一種不容置疑的堅決,“白小姐,我和信兒一直待在這裡,一步都沒有出去過。你給我的蠟燭,我只在夜裡點一小會兒,怕被人發現光亮。那些話,我只是隔著木板聽見的。”

她說得合情合理。

可我總覺得有甚麼地方不對勁,無論是朱阿繡的語氣,還是她的眼神。

“白小姐。”她忽然抬起頭,目光直直地看向我,“你相信冤魂索命嗎?”

我的心跳驟然加快。

“甚麼意思?”

“我娘以前說過,枉死的人,魂魄會留在世上。”朱阿繡的聲音變得飄忽,像從很遠的地方傳來,“要是死得太慘,怨氣太重,就會化成厲鬼,回來找害死他們的人索命。”

她頓了頓,嘴角勾起一個極淡的弧度:“我覺得我娘說得對。”

洞內的溫度彷彿下降了幾度。我下意識地裹緊了外衣,可寒意是從骨頭縫裡滲出來的,擋不住。

“阿繡,這些話不要亂說。”我試圖讓語氣嚴厲一些,卻控制不住聲音裡的顫抖,“你現在最重要的是養好身體,照顧好信兒,然後離開這裡。其他的事,不要想,也不要去管。”

朱阿繡沒有反駁。

她低下頭,繼續輕輕拍著懷裡的孩子,動作溫柔得像世上最慈愛的母親。燭光在她臉上投下搖曳的陰影,有那麼一瞬間,我彷彿看見她臉上閃過一絲極淡的、詭異的笑容。

但那也許只是光影的錯覺。

我在防空洞裡待了大約一刻鐘,確認了張信的病情確實在好轉,又叮囑了朱阿繡幾句注意事項,便起身離開。臨走前,我下意識地掃視了一圈洞內,雜物堆放得整整齊齊,我留下的那些做傀術用的材料,原封不動地放在角落裡,上面落了一層薄灰。

朱阿繡確實沒有碰過它們。

這讓我稍微安心了一些,也許真的是我多心了。一個剛剛經歷巨大創傷的女人,一個為了孩子可以付出一切的女人,有些異常的言行也是可以理解的。

我這樣告訴自己。

蓋上木板,走出破廟時,天色又陰沉了下來。雲層壓得很低,遠處傳來悶雷的聲響,看來另一場雨很快就要來了。

我加快腳步,沿著泥濘的山路往回走。

就在即將走出林子,看見村子輪廓時,我忽然聽見了一陣喧鬧聲。

“死人啦!死人啦!張柏舟死啦!”

“天老爺啊!你們不知道,他被撈上來的死樣太嚇人了!”

我揹著藥簍走進村口時,看見幾個女人聚在一起,互相討論著這件事。看見我走近,她們立刻噤聲,眼神躲閃。

“王嬸。”我主動開口,朝其中一位年紀較大的婦人點了點頭,“發生了甚麼?”

王嬸猶豫了一下,左右看了看,才湊近些,用氣聲說:“是張柏舟,人突然沒了,溺死在了村西頭那池塘裡。”

“甚麼時候的事?”

“就今天早上,”另一個年輕些的婦人接話,聲音裡帶著抑制不住的顫抖,“被撈出來的樣子特別可怕。”

“真邪門。”第三個女人插嘴,眼睛瞪得很大,“你們聽說了沒?據說昨晚他喝酒的時候就和人說了胡話,說自己好像在窗邊看見了有個穿紅色衣服的女人,朝他招手。他們一起喝酒的還真聽見窗外有女人在哭,可開啟窗戶看,外面甚麼都沒有!”

“別說了!”王嬸厲聲制止,臉色發白,“這種話也是能亂說的?”

幾個女人噤若寒蟬。

我站在原地,背上的藥簍突然變得很重。風吹過村子,帶來潮溼的泥土氣息和遠處池塘邊看熱鬧的喧囂。身旁的老槐樹上,一隻烏鴉忽然叫了一聲,聲音嘶啞難聽。

“白仙姑。”王嬸看著我,眼神複雜,“您……您要是得空,能不能去池塘那看看?這事兒……太邪性了,大家都怕。”

我沉默了幾秒,然後緩緩點頭:“我回去收拾一下,晚些時候過去。”

女人們鬆了口氣,彷彿我的答應給她們帶來了某種安全感。她們又低聲交談了幾句,便各自散去了。我站在原地,看著她們匆匆離去的背影,忽然覺得一切不會那麼簡單。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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