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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69章

2026-03-27 作者:周時頌

第69章

我看著朱阿繡的眼睛,那雙眼睛裡除了絕望和求生欲,還有一種我那時並未完全理解的、深沉的、近乎執念的東西。

“後山的破廟裡有個防空洞,入口很隱蔽,別人從來沒發現過,就在這神像後面。”我壓低聲音,語速很快,“足夠你們暫時藏身,裡面還有一些乾淨的褥子和水。你先帶著信兒躲進去。我會找機會去弄點退燒的草藥和吃食。”

“然後呢?”朱阿繡急切地問。

“然後,你需要‘消失’一段時間。”我說,“等村裡人對你們的搜捕鬆懈一些,等信兒的病好一些,我再想辦法,找個更穩妥的機會,送你們離開。但這段時間,你們必須待在裡面,不能輕易出來,吃喝拉撒都要在裡面解決。你能做到嗎?”

朱阿繡再次用力點頭,沒有絲毫猶豫。“能!我能做到!”

“還有。”我補充道,語氣嚴肅,“防空洞裡有些我做傀術用的東西,紙張、竹篾、顏料,還有些半成品。你絕對不能碰,更不能讓信兒碰。明白嗎?”

朱阿繡的眼神閃爍了一下,很快恢復如常。“我明白,白小姐放心,我絕對不碰。”

當時,我把她那一瞬間的閃爍,理解成了對傀術的敬畏和恐懼。

於是,在那個雨夜,我幫著朱阿繡,將依舊昏迷的張信,還有她自己,藏進了那個陰冷、黑暗、瀰漫著陳年塵土和紙張氣味的防空洞。我搬開神像背後那塊虛掩的木板,露出了黑洞洞的入口。看著朱阿繡抱著孩子,小心翼翼、卻又義無反顧地往裡走,消失在黑暗中,我的心沉甸甸的。

這個時候擋在洞口前的還不是菩薩像,而是白濯心堂屋正中供著的那張畫上的神像。

我蓋上木板,重新堆好雜物。站在破廟外,聽著外面淅淅瀝瀝的雨聲,心裡五味雜陳。這與朱阿繡所描述的經歷完全不一樣,她究竟還隱瞞了甚麼。

安頓好他們,我立刻開始處理後續。首先,我換下被朱阿繡身上的泥水弄髒的衣服。然後,我像往常一樣,在堂屋裡點了盞小油燈,坐下看書,努力讓自己看起來平靜如常。

果然,沒過多久,院門被拍響了,聲音急促。是張柏舟帶著幾個人,來詢問是否看到可疑的人,尤其是朱阿繡。

我開啟門,臉上帶著恰到好處的驚訝和一絲疲憊。“是柏舟啊,這麼晚了,有事嗎?”

張柏舟眼睛通紅,顯然一夜沒睡,臉色陰沉得像要滴出水。他死死盯著我的臉,似乎想從中找出破綻。“白仙姑,打擾了。朱阿繡那個賤人,從地窖裡跑了。村裡都找遍了,沒見人影。你有沒有看到甚麼可疑的?或者聽到甚麼動靜?”

我面上仍不動聲色,搖了搖頭,露出擔憂的神色:“跑了?這……我沒看見啊。晚上雨大,沒聽到甚麼特別的聲音。那孩子你們找著了嗎?”

“孩子也沒找到!”張柏舟咬牙切齒,“肯定是她帶著人一起跑了!媽的,讓老子抓到,非扒了她的皮!”

旁邊一個男人說:“柏舟哥,這雨下得大,山路滑,她一個女人還帶著個孩子,跑不遠。肯定還躲在村子附近哪個角落裡。”

“搜!給我挨家挨戶地搜!”張柏舟吼道,目光再次掃過我的院子和堂屋,“白仙姑,你這裡……”

我並未讓開,語氣坦然中帶著一絲不悅:“柏舟,你若是不放心,可以進來檢視。只是我屋裡有些藥材和……做活兒用的東西,貴重的很,可不是你們賠得起的。”

我提到“做活兒用的東西”,張柏舟和旁邊幾個男人的臉色都變了一下,眼神裡掠過忌憚。白濯心早年“仙姑”的名頭,以及她在村子做過的事,多少有些作用,尤其是涉及到那些神神鬼鬼、他們不懂又畏懼的“傀術”時。

張柏舟盯著我看了幾秒,似乎在權衡。最終,他大概覺得我一個獨居的女人,不太可能、也沒膽子藏匿朱阿繡那種“瘋女人”。

“不必了。”他揮揮手,語氣緩和了些,但眼神依舊銳利,“白仙姑是明白人,若是看到甚麼,聽到甚麼,一定要告訴我。”

“我明白。”我點頭。

張柏舟帶著人走了,去拍下一家的門。我關上院門,長長舒了一口氣。

接下來的幾天,風聲很緊。張柏舟帶著人幾乎把村子翻了個底朝天,連廢棄的舊屋、牲口棚、草垛都不放過。但搜查的人幾次來到我院子附近,最近的一次,就在院外的巷子裡徘徊了很久,腳步聲和說話聲清晰可聞。

我藉口上山採藥,去鎮上的藥鋪抓了些退燒消炎的草藥,混雜在其他藥材裡帶回來。又偷偷省下自己的口糧,晚上趁夜深人靜,悄悄回到了後山。

朱阿繡很聽話,幾乎不發出任何聲音。只有在我送東西時,才會用極低的氣聲說一句“謝謝白小姐”。張信的高燒在草藥作用下,時好時壞,卻一直沒醒。防空洞裡空氣混濁,不見天日,對一個生病的孩子來說,無疑是折磨。但朱阿繡把他照顧得很好,至少,我每次下去,都能看到孩子被收拾得相對乾淨,雖然瘦得厲害,但呼吸還算平穩。

大概過了七八天,村裡的搜捕漸漸鬆懈下來。張柏舟雖然不甘心,但也不可能一直耗著。

我開始籌劃送他們離開的事。山路難行,朱阿繡身體還未完全恢復,張信更是虛弱,獨自逃跑風險太大。我需要一個更穩妥的路線,或許可以藉助每月初一、十五來村裡收山貨的貨郎的騾車,混出去。這需要打點,需要時機。

然而,就在我暗中籌劃的時候,朱阿繡主動提出了一個請求。

那是在他們躲進防空洞幾天後的一天深夜,我照例去送水和一點乾糧。洞內只點著一小截我偷偷給的蠟燭,光線昏暗。朱阿繡接過東西,卻沒有像往常一樣立刻道謝,而是抬起頭,在搖曳的燭光下看著我,眼神裡有種奇異的光。

“白小姐。”她聲音沙啞,但很清晰,“我和信兒,能活下來,多虧了你。你的大恩大德,我這輩子都不會忘。”

“別說這些,先把身體養好,離開這裡再說。”我把水囊遞給她。

朱阿繡卻沒有接,她看了一眼蜷縮在破褥子上熟睡的張信,瘦小的身體隨著呼吸輕輕起伏。然後,她轉回頭,看著我,壓低了聲音,說:“白小姐,我不甘心。”

我一怔:“甚麼?”

“我不甘心就這麼走了。”朱阿繡的眼神變得幽深,裡面翻湧著我之前從未在她眼中看到過的情緒,那不僅僅是仇恨,還有一種更加冰冷、更加堅硬的東西。“張柏舟,村長,還有這個村子裡所有幫兇、看客……他們害死了我妹妹阿雀,折磨了我這麼多年,現在還想逼死我和我的信兒……憑甚麼他們能好好活著?憑甚麼我和阿雀就要受這種罪?”

我心頭一沉:“阿繡,你別想這些了。先離開這裡,過安穩日子要緊。報仇……不是那麼容易的,而且,你還有信兒要照顧。”

“就是因為有信兒,我才更不能就這麼算了!”朱阿繡的聲音陡然激動起來,又立刻壓低,但其中的恨意卻更加尖銳,“我要讓信兒知道,他姨不是孬種!我要讓那些畜生付出代價!白小姐,你幫幫我,你懂那麼多……你一定有辦法,對不對?”

我看著她眼中近乎狂熱的火焰,忽然感到一陣寒意。那個記憶中怯生生、只會送柑橘的朱阿繡,那個在我面前哭訴哀求的可憐女人,似乎正在被某種東西吞噬、改變。

“我能有甚麼辦法?”我聽到自己乾澀的聲音,“阿繡,聽我過來人一句勸,放下仇恨,帶著信兒好好活下去,才是對你妹妹、對你自己最好的告慰。報仇……只會讓你陷入更深的泥潭,甚至可能把信兒也拖進去。”

“不!”朱阿繡猛地抓住我的手腕,她的手冰冷而用力,“我放不下!白小姐,我每晚閉上眼睛,看到的都是阿雀死時的樣子……她那麼小,那麼怕疼,他們卻……還有張柏舟,還有他那個娘,還有村裡那些嚼舌根、看笑話的人……他們每一個,我都記得清清楚楚!這個村子,就是個吃人的魔窟!不僅僅是我和阿雀,還有多少被拐來、被騙來的女人,在這裡生不如死?”

她的身體因為激動而微微發抖,眼中迸發出一種近乎偏執的光芒:“白小姐,你也是女人,我知道你娘是怎麼死的。你難道就甘心,看著同你娘一樣的悲劇一直髮生,看著那些畜生一直逍遙嗎?我們聯手,我們一起,把她們救出去!讓那些柺子、那些幫兇,都得到報應!”

聯手?救人?報仇?

朱阿繡說的話突然觸犯到了白濯心的底線,她提到了她親孃,那個同樣被拐進張興村的女人。

她收斂鋒芒,固然有孤獨和自悔,但更多的是她自己選擇的一種避世。她或許同情那些女人的遭遇,但因為曾經嘗試過復仇,葬送了母親的性命。從那以後,她從未想過主動去挑戰這個村子根深蒂固的規則,去做甚麼“拯救”和“報仇”的事。那太危險,也遠遠超出了她的能力。

“阿繡,你冷靜點。”我試圖抽回手,她卻抓得更緊,“這太危險了,我們勢單力薄,怎麼可能對抗整個村子?而且,你怎麼知道其他女人願意跟你走?她們有的可能已經有了孩子,有的可能已經認命了,甚至有的可能……”

“我知道!”朱阿繡打斷我,眼神灼灼,“我都知道!我在這裡活了這麼多年,我見過她們的眼睛!她們不是認命,是沒辦法!是逃不掉!白小姐,你有本事,你懂傀術,你能用紙人幫我換出信兒,就一定也能想出辦法,幫她們!至少,我們可以試試!”

她的語氣充滿了蠱惑力,那種混雜著絕望、仇恨和某種奇異信念的眼神,具有強大的衝擊力。那一刻,我看著她的眼睛,幾乎要被她話語中描繪的那種“正義”和“反抗”所打動。是啊,這個村子確實藏著太多的罪惡,那些女人的哭喊似乎還在耳邊。如果……如果真能做點甚麼……

但理智很快回籠,我不想親孃的悲劇再次上演。代價太大,成功率太低。

“阿繡,這件事,我們從長計議。”我最終沒有答應,也沒有完全拒絕,只是用一種緩兵之計的口吻說,“當務之急,是把你和信兒安全送走。其他的,等你們安頓下來,等你冷靜下來,我們再慢慢商量,好嗎?”

朱阿繡盯著我看了很久,眼中的火焰慢慢平息下去,恢復成那種溫順的、帶著哀愁的模樣。她鬆開了我的手腕,低下頭,輕輕“嗯”了一聲。“對不起,白小姐,是我太激動了……我只是……只是想起阿雀,心裡難受。你說得對,先離開這裡再說。”

她表現得如此通情達理,甚至帶著歉意。我心中的疑慮稍稍減輕,或許她只是一時被仇恨衝昏了頭。我安慰了她幾句,叮囑她好好休息,便離開了防空洞。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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