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68章
畫面繼續猛烈地湧上,混亂、嘈雜、帶著火光和人聲。
是黑夜,很深的夜。張家的祠堂方向火光沖天,人聲鼎沸,夾雜著女人的尖叫和男人的怒罵。我被驚醒,披衣出門,看見許多人舉著火把、提著棍棒往祠堂跑。
“抓住了!抓住了!那個瘋女人!”
“是張柏舟家的!朱阿繡!”
“她想燒祠堂!還動了族譜!”
我的心瞬間沉到谷底,朱阿繡被抓了,計劃敗露了。那信兒呢?那個紙人呢?
我擠在慌亂的人群裡,心臟狂跳。祠堂前的空地上,火把的光搖曳著,將人影拉得扭曲變形。朱阿繡被兩個粗壯的男人反扭著胳膊按在地上,頭髮散亂,臉上有血汙和巴掌印,衣服被撕破了好幾處。她掙扎著,眼神卻異常亮,亮得嚇人,死死盯著祠堂那兩扇緊閉的、漆色斑駁的大門。
“阿雀!阿雀!”她的聲音嘶啞破碎,卻用盡力氣在喊,“姐帶你走!姐這就帶你走!”
周圍的人群爆發出更響的斥罵和議論。
“瘋了!真的瘋了!”
“還想動朱阿雀的頭髮?”
“燒了她!這種禍害就該燒了!”
張柏舟,那個乾瘦陰沉的男人,從人群裡走出來,臉色鐵青。他走到朱阿繡面前,抬起腳,狠狠踹在她肚子上。朱阿繡發出一聲悶哼,身體蜷縮起來,卻還在笑,笑聲淒厲。
“張柏舟……你不得好死……你們張家……全都不得好死……”她斷斷續續地咒罵。
張柏舟眼神陰鷙,對按住朱阿繡的人說:“把她捆結實了,關到地窖裡去!等天亮了,請村長髮落!”
我知道,朱阿繡一旦被張柏舟抓在了手上,很難再有活的機會。
我的目光焦急地在混亂的人群和火光照不到的黑暗處搜尋張信和那紙人的下落。就在這時,被拖行著的朱阿繡忽然抬起頭,越過攢動的人頭,目光直直地看向我所在的方向。
火光在她眼中跳躍。那眼神複雜極了,有絕望,有哀求,有一絲瘋狂的決絕,還有……一絲我看不懂的、近乎狡黠的亮光。
她的嘴唇動了動,沒有發出聲音,但口型分明是:“後山……信兒……”
她在告訴我,真的張信,或者那個紙人,在後山。
幾乎是同時,張柏舟似乎也從朱阿繡的眼神方向察覺了甚麼,陰冷的目光掃了過來。我心頭一凜,立刻低下頭,此刻還不是直接同他們引起衝突的時候。
但我腦子裡,那個念頭已經成型了。
朱阿繡被拖走了,人群漸漸散去,議論聲還在繼續。我站在原地,手腳冰涼。我知道我必須做點甚麼,朱阿繡不能和我娘當年一樣。如果她死了,真的張信被發現只是時間問題。那個孩子才十歲……
一個更瘋狂、更冒險的計劃,在我腦中迅速成形。既然朱阿繡暗示“後山”,那麼……
我深吸一口氣,強迫自己冷靜下來。我沒有立刻回家,而是等到大部分人都離開,只剩下幾個圍著張柏舟和村長說話的男人時,步伐堅定地走了過去。
“村長。”我看向了他們,“我知道你們要找甚麼。”
張柏舟和村長,還有旁邊幾個人,都轉過頭來看我,眼神不善。
“白仙姑?”村長皺著眉,“你知道甚麼?”
“我算了算。”我平靜地編纂著謊言,“算出朱阿繡帶走的人去了哪兒。”
我假裝掐指,“應是去了村口。”
張柏舟眼神一厲:“仙姑,你真算清楚了?往哪裡跑了?”
“應該是往村口老林子那邊,對,就是那顆老歪脖子樹的方向。”我故意說得含糊,做出努力的樣子,手指開始牽動傀線,引導紙人張信去那地方留些痕跡。
“老歪脖子樹?”旁邊一個人臉色一變,“那邊石縫多,藏個孩子容易!”
張柏舟立刻對旁邊幾個年輕後生吼道:“還愣著幹甚麼!帶上傢伙,去村口!仔細搜!那賤人肯定把人藏那兒了!”
一群人立刻呼啦啦往村口湧去。我站在原地,看著他們的火把匯成一條扭動的火龍,沒入黑暗。手心全是冷汗,心臟在胸腔裡狂跳,幾乎要撞碎肋骨。
我在賭。賭紙人張信能以最快的速度跑去那處地方。賭這些人看到“張信”的蹤跡,會以為孩子逃去了外面的深山,一時半會兒找不回來,從而給真正的朱阿繡和張信創造一線生機。
村口方向不斷傳來喧囂聲,持續了很久。再後來,有人跑回來說,在老歪脖子樹附近的石縫裡發現了小孩的腳印和一件撕破的衣裳。還有人信誓旦旦說聽見了小孩的哭聲,往深山更裡面去了。
天色愈發暗沉,又開始飄起淅淅瀝瀝的小雨。我心神不寧地前往了祠堂地窖,在院牆外面模仿布穀鳥叫了幾聲,三長兩短,很輕,但在寂靜的雨聲裡格外清晰。
這是我和朱阿繡約定的暗號,只有我們兩人知道,是在我教她傀術操控紙人時,為了方便聯絡,隨口定下的。當時想的是,如果她安頓好張信,想給我報個平安,或者遇到緊急情況,可以用這個暗號在遠處示意。
我小心翼翼走到院外,藉著昏暗的天光,檢視四周的動靜。同時,又一聲布穀鳥叫,似乎是從院子側後方,靠近地窖的位置。門口還站著一個守門的人。
我手指輕輕牽動,衣袖裡的紙人飛向了院子另一側,弄出了很大的動靜,引來了守門人的注意。趁他走後,我繞過堂屋,走到地窖旁邊堆放雜物的小角落。
角落裡堆著些破舊的竹簍和柴火,被雨水打溼了,散發出一股黴味。我四下看了看,沒有人。
“阿繡?”我壓低聲音,試探著叫了一聲。
“白小姐……”一個極其微弱、氣若游絲的聲音,從地窖手拉門的最深處,掩著的縫隙裡傳來。
我連忙尋了工具撬開了門鎖,藉助梯子下去救人。在潮溼的黑暗中,看見朱阿繡蜷縮在柴堆和土牆形成的狹窄縫隙裡,渾身溼透,衣服上沾滿了泥汙和枯葉,臉色蒼白如紙,嘴唇沒有一絲血色。
“走。”我上前拉住了她的手,“我帶你逃出去。”
虛弱的朱阿繡帶著我尋到了她藏張信的地方,是在後山的一座破廟裡。找到時,那孩子閉著眼,小臉通紅,呼吸微弱,似乎還在高燒。
我一手攙扶著她,一手盡力護住孩子,艱難地將他們移至暗處。
我將朱阿繡扶到洞壁旁,她立刻軟倒,連人帶孩子一起滑到地上。我趕緊將孩子接過來,觸手滾燙。再看朱阿繡,她手臂、小腿上都有新鮮的擦傷和淤青,有些地方還在滲血。最觸目驚心的是她的左手手腕,有一道很深的勒痕,皮肉外翻,血跡已經乾涸發黑,顯然是被粗糙的繩索長時間緊勒造成的。
“水……信兒……”朱阿繡虛弱地喊著,眼睛卻努力睜著,看向我懷裡的孩子。
我用大片的樹葉接著廟外的小雨,先小心地給昏迷的張信餵了幾口,孩子無意識地吞嚥著。然後又扶起朱阿繡,喂她喝水。她喝得很急,嗆咳起來,蒼白的臉上泛起不正常的紅暈。
“別急,慢慢喝。”我拍著她的背,心裡充滿了疑問和震驚。
喝了幾口水,朱阿繡似乎緩過一口氣,眼神清明瞭一些。她緊緊抓住我的手臂,指甲幾乎掐進我的肉裡,聲音嘶啞:“白小姐……多謝你……他們……”
“我用紙人暫時瞞住了他們。”我簡短地說,看著她慘不忍睹的手腕,“到底發生了甚麼?不是讓你帶張信離開嗎?”
朱阿繡扯了扯嘴角,那笑容比哭還難看,帶著一種近乎殘酷的冷靜:“我想帶我妹妹阿雀也離開這個地方……”
她又提到了阿雀。那個我幾乎沒甚麼印象,只在她的哭訴和村裡人只言片語中知道存在的、難產而死的妹妹。
“接下來你打算怎麼辦?他們肯定會加派人手找你們。”我冷靜下來,快速思考,“而且你身上有傷,信兒又病著,走不了遠路。”
“那……怎麼辦?”朱阿繡眼中希望的火苗搖曳欲滅。
我看著她,又看看懷裡燒得迷糊的孩子,一個更加大膽的計劃,慢慢在腦中成型。這個計劃比用紙人李代桃僵更加危險,但或許是眼下唯一能讓他們暫時逃脫追捕、爭取到治療時間的機會。
“阿繡,你信我嗎?”我盯著她的眼睛,一字一句地問。
朱阿繡沒有絲毫猶豫,重重點頭,眼神是全然交付的信任。“我信。白小姐,我現在只信你。”
“好。”我深吸一口氣,“你聽著,我有個法子,或許能暫時瞞天過海。但需要你配合,也需要……冒很大的風險,甚至可能……”
“我不怕!”朱阿繡打斷我,語氣斬釘截鐵,帶著一種瀕死之人抓住最後一根浮木的決絕,“只要能帶信兒離開這裡,我甚麼都不怕!白小姐,你說,要我怎麼做?”